晉王的目光掃過主位，見永佑帝與胡皇貴妃、姜賢妃言笑晏晏，眼裏閃過一抹陰郁。

俞皇後沒有出來。

雖然俞皇後失去了俞家，失去了宮權，但國母地位之重，輕易不能動搖。俞皇後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後，熬死了夏太後，熬得胡皇貴妃病痛纏身，是後宮絕對的主宰者。即便羽翼盡失，她依然有著無法估量的用處。

晉王想和她合作。

他覺得，在齊王死後，俞皇後若心有不甘，想翻身，只有他才能幫到她。

可是他的人好不容易混入坤寧宮向俞皇後陳情，俞皇後沒有答應，只是把一些人手給了他的生母華昭媛。

晉王很不高興。雖然他相信他的生母，但在他心裏，論精明強幹，俞皇後要勝過華昭媛一籌不止。這麽多年來，膿包如齊王，若不是得俞皇後扶持，焉有如此成就？故而俞家與俞皇後一倒，齊王便束手無策，永不翻身。

這麽厲害的一個女人，落到如今的田地，依然不肯向他低頭。明明他已經寬宏大度地不計以前她肆意擺布他的前嫌。

晉王陰著臉，連喝幾杯酒。

跪坐在他身後侍候他的宮女被他的臉色嚇得大氣不敢喘，再次斟酒時聽到他冷哼了一聲，手一抖，酒液漫過杯沿，流到桌子上。

“你會不會侍候？”晉王不經意一瞥便見酒已經流到桌沿，快要落到他身上，連忙避開，不想碰到桌幾，打翻了酒杯，全落到衣擺上。

宮女煞白臉，跪下磕頭：“王爺恕罪！王爺恕罪！”

“噤聲！”晉王低喝，見其他人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目光有意無意投過來，他低咒一聲，離席而去，“帶我去更衣。”

“是！”宮女連滾帶爬跟上。

秦函見秦濬依然眼巴巴地盯著主位上的姣姣，仿佛對周圍的動靜一無所覺，挨近他勸道：“別看了。惹怒了父皇，你更要不回女兒。”

秦濬把玩著酒杯，低聲道：“不要臉的老東西。”

秦函差點嗆酒，想了想忍不住道：“你倒是沈得住氣。”他真的很佩服這個弟弟。

之前朝堂鬧成什麽樣子，永佑帝一病，還病得一副頗為嚴重的樣子，胡皇貴妃又提議諸王侍疾，這段時間，宮裏的氣氛只能用風聲鶴唳來形容。

不少人都在猜測宮裏會發生變故，或者一朝醒來，改朝換代也有可能。

楚王與晉王互相防備，表面上和平共處，實則隨時能暴起傷人，對峙的氣勢簡直一觸即發。

只有秦濬，沒有做任何準備，老神在在地臭著臉侍候永佑帝。因為永佑帝硬要他把姣姣帶進宮。雖然不用把姣姣帶到他面前，只讓她在偏殿起居，但永佑帝是病人，姣姣又小又柔弱，萬一過了病氣，秦濬弒父的心都有了。

也因此，或許秦濬是唯一一個真心盼著永佑帝盡快好起來的人。

本來連遲鈍沈穩的秦函都有些緊張，因為他與其他人一樣嗅到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但秦濬完全不為所動，沒有像楚王與晉王那樣小動作不斷，秦函自來信服他，漸漸也放寬心。

後來形勢居然一如秦濬所料，直到冬日宴舉辦，永佑帝的病好得差不多，也沒發生什麽大事。

看來楚王一派與晉王一派都尚算克制，知道現在還不是亮出最後底牌的時刻。

秦函提著的心才暫時放下來。

秦濬大概知道秦函在想什麽。其實事情沒有那麽覆雜。胡皇貴妃提議諸王與公主們侍疾，又把宮權拱手讓給姜賢妃，在一些人看來是撇清關系，這樣萬一宮中出事，首當其沖的便是姜賢妃。而且她這樣做，就是隱晦地向永佑帝表明心跡，以示清白無辜。

但姜賢妃是何許人也？以前她確實不怎麽管事，但她從十歲開始入宮，在深宮裏住了半輩子，地位超然，無親子無寵依然穩穩占住後宮三大勢力之一的位置。除了永佑帝的偏寵，她又怎麽會沒有一點能耐？

胡皇貴妃敢讓出宮權，她便敢接住一一利用。後宮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既然姜賢妃沒有示下，秦濬便心安理得，不會做多餘的事，以免制造話柄。

下個月姣姣滿周歲，秦濬不禁想起她的抓周禮。希望到時永佑帝會放人。

永佑帝再繼續如此高調地“疼愛”姣姣，秦濬覺得他會忍不住翻臉。

正想著，蘇長貢突然悄悄靠過來，在秦濬耳邊低語。

秦濬聽得皺起眉，示意蘇長貢把東西拿給他。

蘇長貢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塊猶帶著女子馨香的絲帕。秦濬接過展開一看，上面用血跡歪歪扭扭寫著：

王八蛋，救命

秦濬眉心一跳。會這麽不恭不敬叫他“王八蛋”的人，只有一個——興平縣主顧玉珠！想起那張倔強精致的小臉，又想到剛剛起身離去的晉王，他微微沈吟。

“王爺？”蘇長貢滿懷不安看著他。

到底不忍心對那個小丫頭的安危袖手旁觀，秦濬當機立斷站起來。

秦函見他眼裏閃過凝重，低聲問道：“怎麽了？”

秦濬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秦函雖然臉露疑惑，但依然點點頭。

秦濬帶著蘇長貢悄然離席。

禦花園外的竹林，一個宮女打扮的小姑娘正翹首以待，一雙眼又紅又腫。

看到秦濬，她雙眼一亮，趕緊迎上來。

秦濬直截了當問：“她在哪裏？”

小宮女道：“奴、奴婢不知道……縣主好像喝醉了。她把絲帕交給奴婢，要奴婢轉交給王爺您。她、她說……”她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她說認得奴婢的樣子，若奴婢沒有把絲帕交到您手上，而她又僥幸不死，便、便要奴婢死無葬身之地。”

小宮女簌簌發抖，顯然嚇得不輕。

秦濬不由失笑。這還真是顧玉珠的風格。

秦濬問：“她在哪裏遇到你？”

小宮女一邊擦眼淚，一邊帶路。

她把秦濬與蘇長貢帶到映輝殿附近。宮中開宴，在貴人面前最忌儀容不雅，而宴席少不了美酒佳肴，自然得為來賓準備整理儀容或者更衣的地方，統一命名為更衣室。映輝殿就是其一。不過是給男賓使用的。而且有人在殿外把守，沒有宮人帶著不得入內。但現在，映輝殿外不見守衛的人影。

按照小宮女的說法，她經過映輝殿時遇到酒醉的興平縣主。興平縣主逼她帶絲帕去找宣王。

說到這個，小宮女偷偷瞧了秦濬一眼，臉上一紅，像是想到什麽旖旎之處。

確實，絲帕上的字若不是用血寫成的，倒像是興平縣主在用信物約會情郎。

但秦濬知道顧玉珠不會這樣做。那個驕傲得張牙舞爪，下巴朝天的小丫頭，上次在蒔芳閣被他一頓搶白，估計恨不得永遠不再見她。若不到危機關頭，不會給他遞這麽一塊血書。

秦濬問：“當時縣主身邊有人嗎？”

小宮女想了想，搖頭道：“沒有，只有縣主一人。”

秦濬道：“本王進映輝殿看看。蘇長貢，你和她去照月閣找人。”照月閣是女賓的更衣室。

蘇長貢遲疑道：“可是……”留下秦濬一個人？萬一有危險怎麽辦？

秦濬不容置疑道：“本王自有安排，你們去吧。”

蘇長貢只好去了。

映輝殿一共有幾十個房間，長廊上點著燈籠，卻只有幾個房間裏面亮著火光。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秦濬從最大最明亮的房間開始找。

一打開門就聞到一股不對勁的味道。

秦濬眼光一閃，分辨出這是宮妃常用的熏香，只是裏面加了料，有催情的作用。

房間是一廳兩室的格局。見廳中的桌子上有茶水，秦濬屏住呼吸，用茶水澆滅香爐。

然後他才開始搜尋房間。

房間裏沒有人，但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存在感，令秦濬覺得他沒有找錯地方。

“丫頭？”秦濬試探性喚道。

無人應答。

秦濬的目光落在左邊房間的一個大櫃子上。他慢慢走過去：“丫頭，你在嗎？是我，宣王秦濬。”他擡起手，欲敲敲櫃子的門。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上櫃子的一剎那，“哐啷”一聲，櫃門被用力撞開，一個嬌小的人影舉著燭臺撲出來，尖叫道：“我打死你，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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