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珠轉過臉，看到進來的人是秦濬，眼裏閃過驚訝。

男夥計如蒙大赫，趕緊跑到秦濬身邊把裝著發釵的盒子遞給他，道：“王爺，這是您的釵子！”

秦濬接過盒子，看到顧玉珠，微微點頭致意。

自從秋狩那次鬧過一點不愉快後，兩人再沒有見過面，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

顧玉珠知道按禮儀，她應該向秦濬行禮，但看到他手上的盒子，她的臉上閃過一抹古怪的神色，昂起下巴說：“宣王殿下，我很喜歡這支釵子，你能讓給我嗎？”

秦濬本來打算離開，聞言眉頭一皺道：“你還真是搶別人的東西搶上癮了？”

顧玉珠一噎，知道他是說秋狩時，她蠻不講理搶走他獵到的狐貍的事。

其實她不是不明白那時她做得不對。那只狐貍顯然是他特意獵來要送給姜嫵的，費了不少心思才做到箭射出又不傷狐貍分毫。看姜嫵當時的神色，也是十分喜歡。偏偏她無理取鬧，硬是強詞奪理搶走了狐貍。雖然他們沒有計較，最終像對待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似的容讓了她，但看著她的目光分明含著不以為然，包括那個表面上處處討好她，看似完全站在她這一邊的晉王。

唯有秦濬的眼裏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顧玉珠覺得他其實明白她會變本加厲地囂張跋扈的原因。正是因為不想嫁給晉王，抗拒與晉王的婚事，她才會變成這樣。父母的態度暧昧不明，她只能用這種笨法子把自己抹黑，希望晉王看到她這一面而放棄對她的追求。

秦濬的脾氣不讓人，對她從來不會巴結討好。他們第一次見面便弩拔弓張。顧玉珠還想法子戲弄他。後來聽多了宣王的事跡，他又有了一個與她同一日生辰的小女兒，顧玉珠對他便有些改觀，覺得他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可惡。經過假山裏的那一次短暫的相處，兩人之間更是產生了一種類似朋友一般的默契。顧玉珠心裏對他有一點另眼相看。

再一次見面是在宣王妃的喪禮上。聽到宣王妃過世的消息，顧玉珠十分震驚，有些為秦濬和那個與她同一日生辰的小郡主難過。隨著母親去宣王府吊唁時，看到憔悴消沈的秦濬抱著正在哭泣的女兒低聲安撫，溫柔而傷痛，再聽著旁人議論他與宣王妃的情深，顧玉珠便有些喘不過氣的感覺，真心為他感到可惜與遺憾。

秋狩上她故意鬧他，就是因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覺得他會懂她的難處，不會怪她，不會讓她難堪。

事實證明，她的想法是對的。

那一刻，雖然從未想過會與秦濬扯上關系，但顧玉珠心裏已然生出一絲甜蜜旖旎。

她以為秦濬懂她，現在秦濬卻這樣說她，顧玉珠突然覺得十分委屈，眼圈一紅，咬著唇瞪著他。

秦濬一楞，無奈地看著她：“你哭什麽呢？難道我說錯了嗎？”

顧玉珠“嗚”地一聲哭出來了！

睜著大大的眼睛，雙手掩嘴，纖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壓著聲音哭得格外可憐，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像秦濬怎麽欺負了她似的！

見男夥計和顧玉珠的侍女都瞪著他，秦濬嘆息一聲，揮揮手讓兩人出去。

他則把她拉到庫房旁邊的雅間，又是遞手帕，又是著人上茶擺點心，等她哭夠了就哄她吃。

顧玉珠擦幹了眼淚，低著頭不肯看他，又恨又氣地灌了一盞茶，一口氣吃了三塊點心，把面頰撐得鼓鼓的，像一只青蛙，什麽形象都不要了。

真是個小孩子！

秦濬手握成拳抵在唇上，以免笑出聲又惹她炸毛。

“不準笑話我！”顧玉珠兇巴巴地剜了他一眼，以掩飾她的丟醜。

秦濬一本正經道：“我沒笑。”話音剛落，他就忍不住笑了。

顧玉珠氣得舉起拳頭擂他！

秦濬抓住她的手，懶洋洋道：“好啦，又不是我令你受委屈，打我作甚？”

顧玉珠一口咬定：“就是你令我受委屈！我喜歡那釵子你不肯給我！”

秦濬淡淡道：“你再如此，我便走了。”

顧玉珠想說：你愛走便走。

但在秦濬的目光下，終究沒有說出口，嘴巴微微撅起，不滿地嘟嘟嚷嚷：“我真的喜歡那釵子嘛。”

秦濬道：“要是別個，我讓給你就讓給你了。這一支不行，我要送人的。”

顧玉珠沈默了一下，道：“送給姜嫵嗎？”

秦濬沒說是還是不是，只嗯哼了一聲。

那便是認了。

顧玉珠又沈默了一下，低聲道：“恭喜你，姜嫵是個好女子。”

姜家出了一個昭懿皇後，一個姜賢妃，皆是賢良淑德，高貴雍容的典範。雖然永佑帝對昭懿皇後的鐘愛超出正常的範疇，但依然無損姜氏女的名聲。無論姜家如何浮沈，姜氏女的出色代代不改。到了如今這一代，姜嫵在兩個姑姑的光芒之下顯得安靜低調了一點，可在名貴閨秀中仍是佼佼者，風評極佳，及笄之後，媒人幾乎踏破姜家的門檻。

盡管顧玉珠不認為自己比不上姜嫵，但從娶妻的角度，姜嫵的優點要比她多得多。興平縣主這個名頭之所以如此響亮，仗的不過是她有一個做丞相的爹爹。

秦濬道：“還沒影子的事，你不要胡說。”

其實自從在秋狩上與姜嫵見過後，秦濬與姜家對這一樁婚事已經有了默契。只是礙於秦濬還守著妻孝，不便提及。姜賢妃的意思，是讓秦濬善始善終，等他出了妻孝才定下婚約，盡快成婚。畢竟之前秦濬做出了許多令人覺得他對宣王妃情根深種的事，突然變卦，旁人不免會覺得他虛偽善變。

婚事暫時不能提，秦濬卻可以和未來妻子培養一下感情。

因他對這個時代的女子在認知上不夠成熟，出現偏差，以致他和李宛黛的婚姻留下了諸多遺憾。秦濬並不想把這種遺憾延續到他的第二段婚姻上。

他希望他和姜嫵能相處得更好，心意相通。既然如此，他便應該花更多心思在她身上。

姜嫵是大家閨秀，與一個外男常常見面肯定不可能。所以秦濬便精心準備送給她的禮物，把他對她的重視傳達給她。

但對著顧玉珠，秦濬當然不會承認這一點。

私相授受，對女人的名聲可是極大的傷害。

聽到秦濬否認，顧玉珠心裏沒有一絲欣喜，因為她知道他在保護姜嫵。

秦濬對已過世的宣王妃的愛重人盡皆知，如今姜嫵成為內定的下一任宣王妃，人還沒娶過門，秦濬已經對她如此回護。

“……是不是只要成為你妻子的女子，你都會如此珍惜？”顧玉珠喃喃問，“你當真喜歡她們嗎？”

秦濬詫異地看著她。她不該問他這種問題。

顧玉珠捏著拳頭不甘道：“我爹娘想我嫁給晉王。可是，他令我惡心！”

她或許不夠聰明賢良，性子直率，但她對人有一種敏銳的直覺。從第一眼看到晉王開始，她就不喜歡他。

想到他府裏的那些亂象，她更覺得這是一個大火坑。她不想跳下去，偏偏又沒有足以反抗的力量。

這次輪到秦濬沈默了。他也知道晉王不是女人的良配，但只要顧弘道大權在握一日，以晉王的性格，必不會慢待顧玉珠。他能無限地包容忍讓顧玉珠，比曾經的齊王對齊王妃更甚。

而且，這樁婚事最終還是得看顧弘道的決定。

別說秦濬沒有理由插手，就是他插手了，也不一定能阻止得了。顧弘道可不是好對付的人，何況還加上虎視眈眈的晉王。

他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又怎麽會再把其他麻煩攬上身？秦濬深深看著她道：“顧丫頭，很抱歉，但我對此事無能為力。”

顧玉珠臉色一白，激烈道：“誰要你幫了！”她惡狠狠地瞪著他，咬牙齒切道，“我是瘋了才會和你說！”

她像一陣風一樣沖了出去，眼角通紅。

秦濬站在原地沒動。無法給予實質的幫助，他留住她給她一些空泛的安慰又有什麽意思？

而且，或許連顧玉珠都不自知，她對他的交淺言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信任和依賴，讓秦濬直覺不妥，才明知會刺傷到她依然坦言拒絕。

他和她沒有可能，何必平白吹皺一池春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