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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玫瑰藏盛夏 再回來時,她帶著個長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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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玫瑰藏盛夏 再回來時,她帶著個長得那……

宿舍樓下,路燈昏黃。

將長街分割出明暗。

溫衡頂著一張嬰兒肥尚未完全褪去的臉,眼睛烏亮溜圓,靈動得像會說話,一派天真可愛。

稚氣的外形下,是藏不住的精致五官。

膚色也繼承了溫言的白皙,瞳孔顏色實在漂亮深沈,眼睫又長又翹。這些年來,不止一次地被問過是不是混血兒。

見到溫言,溫衡揚起笑臉,張開雙手從臺階上一蹦而下,小兔子似的撞進溫言懷裏,埋首蹭了蹭,帶著幾分欣喜:“媽咪,我等你好久啦,你晚上有沒有好好吃飯呀。”

快七歲的小孩兒,嗓音還帶著點奶聲奶氣,說起話來卻像大人。

——分明是位活潑些的英國小紳士。

溫言被兒子逗得一笑:“你怎麽把媽媽要問的話先問了,你今晚吃什麽了呀?”

“因為媽媽平時就是這樣問我的呀!岳岳阿姨給我做了西紅柿打鹵面,還放了一種長得很像parsley的菜,我吃了一整碗呢。”溫衡小小的手掌順勢牽上溫言。

他的中文很流利,這些年溫言一直只用普通話和他交流。

岳琴站在樓道的陰影裏,打著哈欠道:“你兒子非要等你回來才肯睡覺,這老許頭也是,怎麽這麽晚了才把你送回來,這打的什麽車啊?還挺好看的……陸、陸總?!”

睡意戛然而止,岳琴尾音猝不及防拐了個彎,活像一只被人掐到一半的尖叫雞。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稀落光線下突然出現的男人和豪車。

心頭生出一種不知道是這個世界癲了還是她瘋了的迷幻感。

平時只能在熱搜上見的男人,這會兒正活生生站在溫言一旁。

神色難辨,眸光晦暗。

岳琴揉一把眼,倒吸一口氣,對溫言使個眼色:什麽情況啊這?

溫言這才發現,陸知序不知何時下了車,正凝著溫衡看。

——“媽媽,這位叔叔是誰呀?”

——“你先生,沒和你們一起回國?”

兩人聲音同時響起,溫言心頭頓時一個咯噔。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她不動聲色挪了挪身子,試圖將小小的溫衡擋在自己身後。

可陸知序的個子太高了,一米八八,足比她高了20公分。

他只是站在那裏,不言不語地垂眸睨她,便有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青山一樣難以抗衡。

平日裏他總是斂著氣場的,當他不再收斂,周身的侵略意味便在黑夜中霧一樣彌散開來,牢牢纏緊了溫言。

鎖鏈般桎梏著她。

“小朋友很漂亮,不過我原以為,你先生應當是位中國人?”陸知序視線鎖著她,一字一句緩聲問道。

薄涼的眸子黑得驚人。

她先生?中國人?陸知序到底在說什麽?

溫言微蹙了眉,卻沒有時間深思。

她在他面前,一向撒不了謊。

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閱盡山水,總是輕而易舉就看穿她。

但也只是從前。

如今,到底是要硬著頭皮開口的:“他是……是中國人啊,過幾日、也就過幾日他就回國了,我們一家三口馬上就會團聚。溫衡快來跟叔叔說再見。”

說罷拽拽溫衡的手,不回頭地逃開。

一大一小,兩只兔子。陸知序不作聲地看。

遠遠傳來溫衡扭頭努力的告別聲:“叔叔再見——媽咪你捏疼我了!”

和岳琴隱約的震驚:“溫小言你不是說孩兒他爹……啊你掐我幹嘛?!”

陸知序沒什麽表情地盯著溫言的背影,直要將黑夜都盯出個窟窿似的。

那道背影,幹凈、明艷,細而白皙的脖頸耀眼得要將昏黃的樓道都照亮。

空氣裏還殘餘著她身上的氣息。

像在太陽底下曬得溫熱的法國玫瑰,又煎進煮沸的牛奶裏。

醇厚濃烈的攻擊性中,偏蘊了點兒軟綿香甜的尾調。

一陣兒一陣兒地直往陸知序鼻腔裏鉆,勾著他心裏的妒意開始肆無忌憚地蔓延,如同饑餓多年的野獸,一經釋放便徹底沈淪。

它貪婪地吞噬掉所有的邊界、理智與情感,攪弄著他不得安寧。

陸知序喉頭漫出些渴。

這渴意在溫言離開那一日誕生,如附骨之疽,纏他這些年,在溫言回來這日攀至頂峰。

陸知序喉結滾動,似乎嘗到血的腥味兒。

大約在溫衡五歲那年,他終於找到溫言的點滴蹤跡。

那幾年他翻遍陽光普照的加州,翻遍柑橘和檸檬氣息肆意的地中海,翻遍楓葉落滿地的魁北克,翻過了溫言和他提及過的每一個未來,可每一處未來都不再有一個晴天模樣的小姑娘正藏在那裏對他笑。

他從未想過會是英國。

這樣多的雨,那麽多的無聊。

夏天一樣熾熱的人該如何忍受英國那日覆一日連綿的、長久的煩悶。

她分明最厭倦無趣。

原來她逃開他的心情這樣迫切,迫切到足以為此忍受冗長陰雨,忍受所有的不喜歡。

而他,才是她最不願忍受的根源。

是這樣嗎?

陸知序倚在車邊,幹凈的指骨上青筋分明,指腹微蜷,如此反覆好幾次,才得以敲出一支煙。

他的小女孩逃開他八年,再回來時,帶著個長得那樣像她的小男孩。

好得很。

-

“他走了嗎?”

溫言捧著熱水小口小口地喝,只覺得心窩都還在顫。

這半天內發生的事,足以用驚心動魄來形容。

溫衡不該和陸知序見面的。

他只是乍一看像她,但眉眼其實全是陸知序的眉眼。

等臉上的嬰兒肥再下去一點,看起來會更明顯。

溫言很害怕。

怕回過神的陸知序會將溫衡從她身邊帶走。

當初她瞞著陸知序跑到英國,人生地不熟,等到最初幾個月的兵荒馬亂過去後,溫言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身體裏已經有了一顆小小的種子。

這棵種子陪著她淋雨,陪著她成長,陪著她熬過了一個又一個埋首書卷的長夜。

最艱難的時候,她都沒有想過放棄溫衡,也沒有找過陸知序。

現在當然更不會。

她和陸知序沒有緣分,但溫衡會永遠是她的寶貝。

什麽人都不能將溫衡從她身邊帶走——哪怕這個人是陸知序,溫衡的生父。

岳琴趴在陽臺上,攏著手鬼鬼祟祟往下看,實時播報:“還沒走,都在樓下呆一個小時了,你怎麽惹著這位了?”

“總不至於是你把人家車蹭花了吧?在樓下我看你就跟做賊似的。”

“嘖嘖嘖,瞧瞧這一地的煙頭,給陸總愁得。”

煙頭?溫言晃了晃神,她分明記得在她出國前,陸知序就戒煙了。

那時她聞不了煙味兒。

即使陸知序只在陽臺抽,還會往煙裏塞那種很細的沈香條。

散一散後再回來,其實煙草的氣息是很淡的,但溫言就是聞不了。

溫言覺得,是她自己的心結問題。

加上陸知序來的次數少,她不想為這個惹得人不愉快,就忍著沒提。

還是陸知序自己看出來的。

他當時沒說別的,只揉亂她的發,很輕地說了句:“傻姑娘。萬事都別委屈自己。”

就這麽輕描淡寫一句話,卻叫溫言記了好久。

那年溫言淺薄的十八歲人生裏,除了外公,從沒人對她這麽細致妥帖過。自打外公走後,滿世界也只有這麽一個陸知序,會看著她的眼睛,叫她別委屈自己。

那次以後,陸知序就再沒抽過煙了,至少溫言從沒見過。

岳琴猶自在念叨,絮絮的聲音傳進耳朵,叫人心安。

“誒,司機下來和他說話了,小哥長得真不錯啊!!”

“哦哦,好像準備走了,別的不說,陸總挺有素質啊,還叫人把煙頭都收拾了……”

“不過……怎麽感覺他胃不舒服啊?臉煞白。”

“可能是胃病犯了。”溫言心亂如麻,怔怔接了一句,“走了就好。”

陸知序工作一忙起來就不吃飯,那樣的強度,能沒胃病就怪了。

那半年溫言跟個鬧鐘一樣一天三頓地提醒他吃飯,只是人家也不領情。

提醒早了、提醒晚了,或者三天不提醒,都只換回來一個“嗯”字。

慢慢地溫言就不願意去自討沒趣兒了。

他又不是沒秘書。

霍小姐明朗大方,業務能力一流,該不至於連這點小事兒都要她來操心。

就是不知怎麽這次回來,不見霍小姐,倒是換了個男秘書,瞧著也不過才二十五、六的年紀,也不知夠不夠沈穩,生活上又能不能做得像霍小姐一樣周全。

可周不周全的,同她又能有什麽關系呢。

溫言將水杯擱在桌上,跟岳琴道了聲謝,只是瞧著,像魂兒去了一半。

岳琴目送完陸知序,扯過椅子一屁股坐下,開始拷問:“你少來這套。不如說說,那位神仙和你什麽關系啊?怎麽大晚上的送你回來,還一聲不吭在樓下守那麽久。看上你了啊?不對,你怎麽知道他胃不好?”

溫衡已經睡下了,岳琴看了眼臥室,突然福至心靈,興奮道:“等等,該不會是溫衡他……”

“不是!”話未說完,溫言一個激靈,截住了她的話頭。

岳琴狐疑:“不是就不是,你這麽激動幹嘛。”

溫言逐漸找回了魂兒:“陸先生什麽來頭,我什麽身份?嘴上註意些,仔細到時候惹一身官司,告我倆一個名譽誹謗就慘了。”

岳琴立刻就被說服:“也是。他們這種有錢人的世界,跟我們隔著一個維度呢。雖然我很希望你嫁進豪門,好帶著我雞犬升天,但倘若美夢成真,你勢必是要狠狠吃一番苦頭的。不如還是委屈你,和我一起窩在京大又破又小的職工宿舍,當只幸福的小麻雀吧。”

銀亮的月高懸夜空,曬進溫言小小的窗戶,曬著她臉上細微短促的絨毛,露出一種不設防的天真來。

明艷的美人兒在月色下彎了彎眼:“做小麻雀就挺好的,不委屈。”

——她只是怕小麻雀羽翼不豐,禁不起風浪,護不住那成長中的稚嫩樹苗。

“岳岳,快睡吧,明天咱們倆都還有早八呢。”溫言輕聲說。

岳琴憤憤:“早八簡直是世界上最惡毒的發明!從學生到老師,沒有一方獲益…”

在岳琴的聲聲辱罵中,溫言盤算著明天下課後要去趟組織人事部,問一問還要多久才能給溫衡解決落戶的問題。

她不能讓溫衡再見陸知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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