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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遺詔(又是兩章) 謝蘇二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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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遺詔(又是兩章) 謝蘇二人前……

謝蘇二人前一日確已接到陸乘淵傳信, 言明今日午時方至罪思堂。然天光未亮,宮中便遣了八擡大轎,將二老急召入宮。其餘三品以上官員本欲赴魏府喜宴, 行至半途也皆被禦前侍衛截住, 稱陛下有要事相召,這才稀裏糊塗趕來罪思堂。

及至罪思堂前, 只見陸乘淵玄衣佩劍, 肅立階上,命眾人噤聲靜候。

群臣雖心中疑惑, 卻也不敢違逆, 只得屏息候在階前。卻不料,聽到這麽一樁樁秘聞。

冷宮寂靜空曠, 屏風後二人聲音激沈,他們想聽不見都難。

景瑄帝面色瞬間煞白,廣袖一展, 厲聲喝道:“如此多人入宮,為何無人通傳?!”他一步步跨過屏風, 淩厲的目光掃過殿內群臣,最終死死釘在陸乘淵身上,“何時起,朕的皇宮竟由你姓陸的做主了?!”

陸乘淵面色平靜,一雙眼卻直看入他的雙目,“陛下莫非忘了?是您親口下旨要審前朝太子,臣不過是奉旨請諸位大人前來聽審。”他側身轉向階下群臣, “諸位大人,可都聽清楚了?”

一陣沈默後,鎮北侯謝林率先出列, 單膝跪地。老將軍聲如洪鐘,“臣鬥膽請陛下昭告天下,為陸熠將軍洗雪沈冤!”

殿中嘩然,眾臣神色驚惶,彼此相顧。

隨之,文遠侯蘇平修顫抖著以掌撐地,緩緩跪伏,聲音蒼老卻激昂,“老臣以死相諫,請皇上使沈冤昭雪,還陸將軍與南境十萬將士以清明!”

一語畢,霎時間,眾臣齊刷刷跪倒,呼聲震天,“請陛下——還天下清明!”

“放肆!爾等是要造反不成?!”景瑄帝以手橫指,怒不可遏道:“朕哪裏對不起這天下,爾等竟敢逼朕向天下罪己?”

蘇平修以額觸地,“陛下聖明,開創大晉盛世不假。然十年前那場風波牽連甚廣,民間早有微詞。近日學子鬧事,更令流言四起。”他擡起頭,渾濁的眼中含著淚光,“聖主明君,不以認錯為恥。若一紙詔書能安天下之心,陛下仁政依舊,何損聖明?”

“荒謬!”景瑄帝廣袖怒揮,“朕何錯之有!?”

陸乘淵微微斂眸,“若陛下執意不寫,那臣便唯有幫陛下一把了——”

“來人。”

一道沈聲落下,眾臣身後響起鏗然甲胄聲,只見兩隊黑甲精兵自殿外列陣而入。

眾臣慌忙退避兩側,殿中霎時空出一條通路。

為首將領單膝跪地,鐵盔下的面容肅殺冷峻:“西北都司指揮使嚴崇,聽候王爺調遣!”

景宣帝目露驚恐,卻極力穩住發顫的指尖,直指嚴崇,“大膽!朕未下詔調令,你竟敢擅自從西北回京!”

嚴崇抱拳單膝跪地,字字鏗鏘,“末將聽聞陸將軍死因存疑,軍心浮動。西北二十萬將士,已有五萬精銳駐紮京郊。不討個明白,末將無顏回營覆命!”

五萬精銳已駐紮京郊?

景瑄帝猛地轉向陸乘淵,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你、你竟敢私調邊軍?!你們……!”他胸口劇烈起伏,一手扶著胸前,一手橫指眾人,“一個個是要逼宮造反嗎?朕若退位,於你們又有何益?”

陸乘淵道:“陛下,臣原以為市井傳言不足為信,不過是有人借機鬧事。直到今日親耳聽聞才知父親當年屍骨無存的真相,心中悲痛不堪。那些學子所言,字字血淚回蕩耳畔,臣實在難以再裝聾作啞。”

他說著“悲痛不堪、字字血淚”這樣的話,一雙深眸卻沈靜得像月下無波無瀾的湖,聲音亦是出奇的平靜。

提及鬧事,鎮北侯開口道:“啟稟陛下,如今寧南賊寇屢犯我朝邊境,燒殺擄掠無惡不作。邊境百姓流離失所,逃難者數以萬計,更有大批流民湧入京城。若非十年前寧南之患未能根除,何至於此?西南駐軍雖已奉命馳援,但終究經驗不足。若得昭王殿下掛帥,必能震懾賊寇,還邊境太平!”

陸乘淵眉梢微挑,冷然道:“寧南乃家父戰死之地。若當年死因至今未明,本王身為人子,有何顏面踏足?即便去了,也只會徒增悲憤,難以專心對敵。更何況——若有邊境百姓問起當年舊事,本王該如何作答?但……”他故作停頓,自眼尾睨向景瑄帝,“若是有陛下的罪己詔書在手,那便另當別論了。”

景瑄帝恍悟,連道兩聲“原來如此”,手指鎮北侯,目光卻死死盯著陸乘淵,“原來你是這般要挾他們的?”

他說著,上前幾步伸手欲扶鎮北侯,語氣刻意放柔,“愛卿何必如此?快些平身。我大晉人才濟濟,良將如雲,何愁……”

老將軍卻紋絲不動,“陛下!”

這一聲如雷霆轟然,將帝王最後一絲體面徹底撕碎。

景瑄帝覺得荒謬,荒謬至極!他堂堂天子放下身段好言相勸,何時起,連最倚重的老臣都敢對他的旨意置若罔聞?

一股暴戾之氣直沖顱頂,他猛地拂袖厲喝,“來人!朕的禦前禁軍何在?!”

殿內四下寂然,眾人皆惶惑相顧。

陸乘淵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帝王之怒,譏誚道:“陛下,方才謝侯爺所稟您忘了嗎?近日流民湧入京城,叛黨餘孽又未清。今日趁魏府大婚,叛黨已在朱雀大街掀起暴亂。神策軍雖全力鎮壓,卻難敵流民與叛黨聯手。禦前禁軍怕他們沖入皇城,為保陛下安危,眼下正守著宮門。陛下的口諭,他們怕是聽不見了。”

景瑄帝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好啊你,原來這一切都在你算計之中!先是假意不信謠言,騙取朕將神策軍調遣之權給你。實則暗中縱容流民入城,放任暴亂蔓延。”滿腔怒火無處宣洩,他連連點頭,竟化作一抹個冷笑。然而笑意未及眼底,怒氣又生,“難怪連這麽一樁小事都能在短短半月激發民怨,原來你為的就是今日!”

陸乘淵神色未變,“陛下明鑒,臣所行之事,樁樁件件皆奉聖命。”

“你是在利用朕對你的信任!”景瑄帝怒指陸乘淵。

“信任?”陸乘淵目色驟然一寒,長劍出鞘帶起一道雪亮弧光,“那你可曾對得起我父親以命相托的信任?!可曾對得起我母親臨終囑付的信任?!”劍尖直指帝王心口,“又可曾對得起我十年忠孝的信任?!”

看到陸乘淵突然拔劍相向,眾臣子陡覺形勢不妙。

幾位文臣已嚇得兩股戰戰。禮部侍郎哆嗦出列,“陛、陛下……微臣府中尚有要事……”

數名官員見狀也慌忙附和,紛紛向殿外退去。

“一個都不準走!”陸乘淵劍鋒橫掃,厲聲喝道:“來人——封殿!”

甲士轟然應諾,沈重的殿門在眾人驚惶的目光中緩緩閉合。一時間,求饒聲四起:

“陛下三思啊!”

“不過一紙詔書……”

“請陛下以江山為重!”

景瑄帝怒火中燒,破口大罵,“混賬!你們、你們都反了!!!”

他額頭青筋暴起,怒而又對陸乘淵道:“好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朕這些年予你權勢地位,你就是這般報答?!”

“恩情……”陸乘淵冷笑一聲,指著自己心口,“陛下所謂的恩情,就是讓我父母慘死,用這蝕心蠱折磨我整整十年?賜我權勢地位?不過是因為捏著我的性命,將我當成你鞏固地位、制衡朝堂的工具罷了!”

景瑄帝看著陸乘淵,眸中閃過一絲惘然,“你……你以為是朕給你下的蠱毒?朕怎麽會……”

不等他說完,陸乘淵沈聲下令,“來人,將人帶上來。”

兩名黑甲衛押著太醫院掌院踉蹌入殿。

老掌院面如死灰,根本不敢擡頭,一入殿門,雙膝便“砰”的一聲砸在地上,甚至連審問都不必就開口道:“上、上月確是...確是陛下命老臣焚毀禁藥庫……”

眾人嘩然。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景瑄帝厲喝,慌亂的目光急急逡巡,隨即如尋到救命稻草般,落向謝林與蘇平修兩位重臣,“二位愛卿,此等荒謬之言……”

這兩位與陸家世代交好,聽了方才那番話,對陸乘淵心生憐憫,皆是搖頭,嘆而不語。

景瑄帝目光急轉,又落在始終沈默的魏明德身上,帝王眼中竟流露出祈求之情。

這位當朝首輔終於緩步出列,恭敬道:“陛下這些年來勤政愛民,勵精圖治,老臣都是看在眼裏的……”

景瑄帝緊鎖的眉心總算松了些,然下一瞬,卻見魏明德突然轉身走向淩衡,親手將這位廢太子扶起,溫聲問道:“老臣方才似乎聽聞……殿下提及先帝遺詔?”

這一問,猶如驚雷炸響。

淩衡踉蹌著站起身,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父皇臨終前被這逆賊軟禁整整一月,卻仍拼死寫下血詔!”他猛地指向景瑄帝,“他不殺本宮,就是怕本宮一死,遺詔現世,他弒父逼宮的罪行就會大白於天下!”

他一步步逼近景瑄帝,每一步都踏得極重,“你不是日夜搜尋遺詔下落嗎?本宮今日就告訴你,就在父皇寢宮的‘正大光明’匾後!”

按制,新帝本應入住先帝寢宮,可景瑄帝登基十載,始終未曾入住。或許是因為愧疚,或許是因為憎恨,又或者是為逃避,他至始至終都未再踏足過那個寢殿。萬萬沒想到,他苦苦追尋的遺詔,竟就在那方他不願踏足之地。

淩衡又拖著沈重的鐐銬,緩步踱至陸乘淵面前,“乘淵,讓舅父好好看看你。若是皇妹在天有靈,見到她手足至親如此待你,定是死不瞑目啊!”

陸乘淵眸色微動,側身對謝林與蘇平修拱手,“煩請二位侯爺赴乾皇殿,取先帝遺詔。”

兩位老臣神色凝重,對視片刻後,隨著黑甲衛邁出殿門。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文遠侯蘇平修手捧一個鎏金漆盒返回。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他掀開盒蓋,取出一卷明黃絹帛。

隨著詔書徐徐展開,老侯爺的面色愈發凝重。

魏明德上前一步,拱手道:“還請侯爺宣讀遺詔,以正視聽。”

眾臣附和:“請侯爺當眾宣讀!”

蘇平修深吸一口氣,蒼老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朕以渺躬,獲嗣不基。太子淩衡,仁孝天成,深肖朕躬。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詔書末尾,赫然是先帝私印與斑駁血指印。

“聽到了嗎?!”淩衡突然仰天狂笑,笑著笑著竟涕淚橫流,“父皇傳位於本宮!本宮才是真龍天子!”

景瑄帝楞了一瞬,眼底有詫異與驚怒交織,又更似有惘然與不解,他慢慢地、不住地搖頭,“不可能,不可能!”突然目中精光迸發,“你們說!朕這些年許了天下太平盛世,哪一點不如這個廢物!?”

陸乘淵劍鋒逼近,“先帝仁德,豈會認同你這用屍山血海堆出來的太平?!”

魏明德整了整衣冠,沈聲道:“老臣雖為太子外祖,卻不得不說句公道話——這九五之位,從來只由先帝欽定。”

他雖未將謀朝篡位幾個字挑明,甚至連語調都平靜得如同閑話家常,但字字句句卻暗藏鋒芒,“老臣鬥膽一問,先帝臨終前,為何獨留陛下侍疾?太醫院記檔又為何偏偏少了那幾頁?”

淩衡猛地搶步上前,直指景瑄帝,“你毒殺父皇!構陷忠良!為奪皇位不惜引狼入室!來人——給朕將這個弒君弒父的亂臣賊子拿下!”

眾人無不驚詫,皆是冷汗涔涔。

原以為不過是尋常的禦前聽宣,誰曾想竟被推上風口浪尖,眼見逼宮退位,江山易主不過朝夕之間,心中皆是驚濤駭浪。

當今聖上雖手段淩厲,朝野間頗有微詞,然則海晏河清、民生富庶,確是不爭的事實。那些真心為社稷著想的臣工,哪個不看在眼裏?可那先帝遺詔白紙黑字,血印赫然,又豈容置疑?

如今這盤棋局,落子便是生死。選對了,或可保全一身;若選錯了,便是九族俱滅的下場。

群臣噤若寒蟬,無一人敢出聲應答。

淩衡見群臣躊躇不定,又擡高聲調,“諸位大人可要想清楚了!先帝遺詔在此,爾等今日若執迷不悟,他日史書工筆,該當如何記載?”他陰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是忠義之臣,還是……亂黨同謀?”

依舊無人應聲。

是了,那賊子一日不除,這些人一日不知道誰才是天下正主!

淩衡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轉向陸乘淵,“乘淵!替朕誅殺此賊!待朕登基,你便是攝政親王,陸家滿門追封,你父親的冤屈,朕必讓天下人皆知!”

陸乘淵面色徹底轉寒,眉宇間凝起滔天殺意。他手腕一抖,長劍如銀龍出淵,帶著刺骨寒意直襲景瑄帝咽喉。

劍鋒破空之聲尖銳刺耳,眼看就要血濺五步——

“住手!”一道清越女聲如裂帛般劃破殿中肅殺。

……

一個時辰前,朱雀大街喊殺聲喧天。

“世子當心!”

電光石火間,淩晧眼前寒芒一閃,一柄短匕直逼咽喉!未及反應,斜裏忽地探出一只手,勁風掃過,“錚”的一聲,匕首應聲墜地。

淩晧驀然回首,對上那對熟悉的眼眸,登時百感交集。正要開口,轎中新娘卻猛地掀開蓋頭,鳳冠珠簾嘩啦作響,銀簪寒光乍現,直刺而來!

薛南星一把拽過淩晧,旋身錯步,衣袂翻飛間,淩晧已擡腿橫掃——

“砰!”花轎應聲碎裂,木屑四濺,那新娘被這一腳踹得倒飛數丈,重重摔落。

二人尚未喘息,忽聽破空之聲驟起!

“嗖——”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至,瞬息貫穿新娘心口!鮮血噴濺,她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已氣絕。那新娘當即吐血而亡。

薛南星倏然擡頭,目光如電般射向箭矢來處。只見湧動的人潮後方,一道冰冷的目光正穿過喧囂,與她隔空相撞。

魏知硯緩緩放下手中箭弩,森寒道:“除了夫人,其他人一律——殺、無、赦。”

身旁侍衛聞令而動,擡手一揮,霎時間,街巷兩側如潮水般湧出更多衣衫襤褸的“流民”,手持利刃,目露兇光,轉眼便要將幾人團團圍住。

淩晧頭皮一炸,厲聲喝道:“一個個還楞著做什麽?還不趕緊給本世子斷後!”

他急急轉頭去尋薛南星,聲音裏已帶了幾分慌亂,“師父!”

幾乎同時,另一道聲音愕然響起,“師父?”

淩晧看看她,又看向不知何時已立在的程忠,瞠目結舌,“忠叔……你叫她師父?!”

薛南星張了張嘴,尚未作答——

“殺!!!”

暴起的流民已揮刀劈來,寒光交錯間,三人被迫分散。

薛南星不知中了什麽藥,四肢依舊綿軟無力,方才那幾下交手已耗盡了氣力,此刻更是面色慘白,大汗涔涔。

程忠一眼看出異樣,橫刀擋在她身前,聲音又急又怒,“不是讓梁山送你去昭王府嗎?你跑來這裏作甚?!”

梁山不知從何處竄出,衣袍染血,一臉無辜,“忠叔,我……”話音未落,又被湧來的流民逼得揮刀迎戰。

薛南星強撐著一口氣,顧不得詢問程忠何時回京,更無暇探究他為何會與陸乘淵、淩晧相識,只問,“他去了哪兒?”

程忠自然明白她口中的“他”是誰,反手一劍,斬開眼前流民,頭也不回道:“聽話!”

方才倒地的流民掙紮起身,撲向薛南星,她勉力擡腿一踹,喘息著道:“你……知道攔不住我的。”

那流民噴出一口鮮血,卻仍執拗地向前爬行,突然“哢嚓”一聲,脊骨斷裂的脆響驟然響起。

“你們在說什麽?”淩晧一腳猛踩在那人背上,不解恨,又狠狠碾了兩下,轉眼又閃至薛南星身側。

他側身將她護在身後,又埋怨又欣喜,“師父,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這人一打開話匣子就沒個頭,一邊揮劍格擋襲來的流民侍衛,一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你知道嗎?那日你說戌時在後巷等,我等了足足兩個時辰,將貓叫狗吠學了個遍,連房梁都翻上去看了,硬是見著到你。”

劍鋒劃過,帶起一串血珠。他側身避開倒下的屍首,語氣還帶著幾分委屈,“後來實在沒法子,只好走正門。你猜怎麽著?”

薛南星與程忠背靠背禦敵,哪有閑心理會。他卻也不惱,自顧自道:“遇著你妹妹了,她說你早就歇下了。還讓我避嫌,說什麽‘魏大人會不高興’——”

“呵!”他勾起半邊唇角,劍勢陡然淩厲,將撲來的流民當胸刺穿,“他魏知硯算什麽東西?也配讓本世子避嫌?”轉眼又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不過你放心,你徒弟我也知道不能在那會兒跟他硬碰硬。於是照你的話,轉頭去南風館找尋內侍去了。”

薛南星手中長劍忽地一滯,“可找到了?”

淩晧見她終於搭理自己,眼底倏地亮起星辰般的光彩,眉梢一揚便要炫耀,“我是誰?我可是堂堂——”

話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睜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裏映著天光,卻漸漸漫上一層茫然。

片晌,他似乎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怔怔地低下頭,遲鈍地擡手向後背探去,指尖觸到一片黏膩的溫熱。

是箭。

一支流矢深深沒入他的左背。

喉間驀然湧上一股腥甜,淩晧踉蹌著擡頭。薛南星就在三步之外,蒼白的臉上沾著血漬,額間布滿大顆大顆的冷汗,手中長劍卻仍在勉力揮舞。

方才他都不曾好好看看她,此刻才驚覺,她比上次相見時又清減了許多,單薄得像是隨時會折斷的竹。

心口突然疼得厲害。

比背上的箭傷還要疼上千百倍。

他覺得不忍,更覺得不舍。

淩晧狠狠咽下喉間翻湧的血氣,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些洶湧卻陌生的情愫,都被他生生壓回骨血裏。他勾起唇角,綻開一個輕快得令人心疼的笑,“……我堂堂琝王世子,就算沒見過那人……”

廝殺聲震耳欲聾。

這樣的混亂中,一個中箭卻仍屹立的身影,自然成了眾矢之的。盡管魏知硯早已下令停用箭弩,可總有未及傳令的弓手,對著這樣的“活靶子”又射出一箭。

第二支箭破空而來,狠狠釘入他的肩胛。

鮮血再次湧上喉頭。

淩晧再忍不住,自唇角溢出一股猩紅。他倉促別過臉,趁著薛南星轉身前慌亂抹掉,強撐著繼續道:“就算沒見過……我也有辦法……”

一聽這話,薛南星雙眸一亮,倏地轉身,“你當真找到了?”

淩晧咽了咽喉嚨,點著頭,抿唇笑了笑。

“太好了!世子,當真...太好了!”薛南星難掩興奮,想多問幾句,又察覺此處太危險,於是大聲道:“師父、山哥,斷後!”爾後急急去拽淩晧的衣袖。

可對方卻一動不動。

淩晧靜靜立在血霧之中,唇邊凝著淺笑,眼底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似有千言萬語,又似在無聲訣別。

這樣的淩晧她覺得陌生。

薛南星心頭猛地一顫,方才的欣喜凍結,化作刺骨寒意竄上脊背。

“世子?”她聲音發緊,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衣袖,“你怎麽了?”

淩晧笑意未減,只搖了搖頭,可他眨眼的動作越來越慢,仿佛像要睡著一樣,但他眼中分明是有不舍的。

耳邊的喊殺聲、兵刃聲一下子沒了,薛南星腦子一片空白。

她怔然上前,顫抖的指尖撫上他的面頰,“雲初,我該放心的,你這麽厲害,就算沒有那幅畫也能找到……”

說這樣讚賞的話該是笑著的,她想若無其事地笑,可唇角剛揚起,滾燙的淚便先一步奪眶而出。

淩晧見到這滴淚,忽地慌亂了,忙倉皇擡手去接,不想它掉下來。

可甫一觸及她的臉頰,卻像被火灼傷般猛地縮回。他的手太冷了,她會察覺到的,對不對?他還要跟她學驗屍,這樣的小破綻露出來定會被她笑話。

那滴淚映著明晃晃的天光,在他眼中碎成萬千星辰。

恍惚間,修覺寺的晨鐘在耳畔響起。淩晧看見初遇那日,程耿星一襲男裝跪在堂中,雖垂著頭,可眸中盛著的,是燎原的灼灼火色,不過寥寥幾句話,他便全然信了她去。

三日下來,他竟絲毫不覺她是女子,還傻乎乎拉她共浴,好在那幾日通宵查案,否則以他的性子,怕是要纏著同榻而眠。

想到這裏,他唇角滲出苦笑,而隨著這一笑,胸口劇烈的疼痛再次化作血浪,也正是這一笑,那些血再也止不住,大口大口地噴湧而出。

天地忽然傾斜。

淩晧聽見自己重重砸在地上的悶響,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薛南星撲來的身影,和那滴終於墜落的——

混著他鮮血的淚。

滾燙的血迸濺到薛南星的臉上身上,她本能地撲向前,當觸及淩晧背後黏膩的箭身時,她驀地怔住了。

他身後的箭,不是一支不是兩支……

而是四支!

四只支穿骨箭。

他何曾承受過這樣的痛,甚至連被擰一下手指都要大呼小叫的人,此刻竟還在對她笑。

薛南星不敢相信,更不願相信。

她狠狠抹去臉上淚痕,拼命穩住顫抖的聲線,“我這就說給你聽。你醒醒好不好?我們還說好要一起查案,你還得帶我去喝新釀的……”

她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卻再得不到半分回應。

懷中身軀的溫度一分分流失,薛南星終於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心中似有高山轟然崩塌,她再抑制不住心中的巨痛,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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