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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薛茹心 酉時末,天邊雲端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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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薛茹心 酉時末,天邊雲端染上……

酉時末, 天邊雲端染上血色彤彩,將整個平康坊攏上一層紅紗。

一輛馬車在薛府門前緩緩停下。

薛茹心扶著丫鬟的手踏下馬車。她正低聲囑咐著什麽,擡眸便瞥見階前立著一道身影。

“崔公公?”薛茹心眉尖微蹙, 面上閃過一絲訝異。

崔海攏著袖子立在階下陰影處, 聞言只是略一頷首,腳下卻紋絲不動。

薛茹心下意識掃了眼周圍, 目光在不遠處的一輛華蓋馬車上停了停, 眸光微微一動,遲疑半刻, 才提著裙裾步上前。

她朝崔海福了福身, 眼尾餘光掃過府門,“崔公公, 姐姐不在府上嗎?”

崔海笑看著她,“咱家今兒個來,是專程來尋二小姐您的。”見她面露詫然, 他笑意一斂,開門見山, “王爺要見您。”

*****

暮色初上,薛茹心跟著崔海走進一間茶樓。

這茶樓就在薛府後巷挨著的安慶街上,早年曾是城中富貴子弟常聚之處,只是自流雲渡興起後,生意便漸漸冷清下來。此刻正值戌初,樓裏卻空無一人。

時日久了,茶樓裏的東西未免也陳舊起來。而東西一舊, 加之無人氣,便會添上幾分死氣。

薛茹心步入死氣沈沈的前聽,聽崔海指引上了二樓, 在隔間門前站定,擡手輕叩。

“進來。”一道寒聲從門內傳來。

薛茹心呼吸微滯,柔柔應了一聲,推門而入。

窗邊立著一道挺拔身影,那人負手背對著門,月色衣袍在暮色中清冷如月。

薛茹心攥緊了手中絹帕,輕輕提起一口氣,暗暗掃視隔間內,卻見再無他人,不由怔了一怔。

這是自去年春獵後,他頭一回與自己共處一室。這一年來,陸乘淵對她從冷淡變為厭惡,她不是看不出的。可她能怎麽辦,只能盡量不去想,盡量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將自己卑微地埋做地底泥。

然而此刻,無論出於什麽緣由,他竟然終於肯低頭看過來了。

於是那點驚訝轉瞬被欣喜替代。

薛茹心款款上前,盈盈下拜,“王爺召見,不知所謂何……”

然而不等她把話說完,陸乘淵已冷聲打斷,“本王叫你來,是要送你件東西。”

“送我?”薛茹心指尖一顫,將絹帕攥得更緊了。

陸乘淵悠悠回過身,眼尾掃過茶案上的一個檀木匣子。那匣子約莫一尺見方,四角包銀,表面雕著纏枝花紋,看著像是盛放首飾的物件,可又似乎散發著一絲不大一樣的味道。

這味道她方才進來時已經隱約聞到,有些熟悉,像鐵銹味。可屋裏沏了茶,茶香四溢,混在一起,她只以為是什麽茶在鐵罐子裏放久了。

眼下靠近這匣子,味道愈發濃烈,再一聞,倒不像鐵銹味了,疑惑不止是鐵銹味,而是混著一種說不清的黏膩感,叫人喉頭發緊。

薛茹心緩緩擡眸,只見陸乘淵已落座茶案旁,正執壺斟茶,一雙黑眸卻深得望不見底。

她忽地打了個激靈,卻也忍住沒有擡捂鼻,而是指了指那匣子,輕聲問道:“王爺,這是……?”

陸乘淵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打開看便知。”

薛茹心見他面上沒什麽表情,暗道許只是尋常物件。雖不解他為何突然贈禮,可能獨處片刻,說上幾句話,總歸是好的。

她抿了抿唇,伸手掀開匣蓋,朝裏頭看了一眼。

然而只這一眼,也足夠她看清裏頭的東西。

不、不是一個東西,而是一個人!一顆人頭!

“啊!”薛如心被嚇得尖叫出聲,臉上血色霎時盡褪,猛地收回手,整個人踉蹌著退後幾步,摔坐在地。

陸乘淵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側目睨了一眼地上的人,寒聲道:“可還認得?”

薛茹心已被嚇得花容失色,這聲質問像冰水潑下,反而將她從驚恐中澆醒,尋回一點理智。

她指尖緊緊摳在地上,咬緊牙關,將一切顫抖都吞下去,飛快地換了一個哀戚而無辜的神情,“不、不認識……”

“不認識?”陸乘淵輕笑,“那便再看清楚些。”

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挑,木匣應聲翻倒。一顆人頭碌碌滾落出來,仿佛被一根線牽著,正正滾到薛茹心的繡鞋邊。明明已經死透了,一雙渾濁的眼球卻暴突著,直勾勾盯著她。更為可怖的是,那張嘴是張開的,裏頭是個黑紅的血窟窿。

他……他沒了舌頭!

強撐的理智轟然崩塌。

薛茹心雙腿胡亂踢蹬著,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整個人蜷縮到墻角,十指死死捂住雙耳,“認、認得……是……是民女,民女府上的小廝。”

陸乘淵似乎並不意外,淡淡道:“所以,今晨提醒南星要換上禦賜衣裙的,並非是宮裏的小太監,而是你府上的人,是嗎?”

比起被一顆人頭嚇到的恐懼,陸乘淵的這聲質問更為令人窒息。

強烈的恐懼與窒息感侵蝕而上,薛茹心再抵抗不住,緊閉上眼,咬破的唇瓣滲出血絲,“是。”

話音落下,屋內靜了一息。爾後,薛茹心便聽到沈沈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逼近。

越來越近,停在咫尺。

清冽的氣息混著同樣泠然的聲音落下,“這份薄禮,是教你記住——若再敢碰南星一根頭發,本王不介意將薛府上下都制成這樣的擺件。”

字字如刀,剜進心口。

薛茹心抱著雙膝,蜷縮在角落裏,整個人止不住地發顫,可當“南星”二字入耳,她渾身一顫,竟奇異地平靜下來。

她將臉從膝間擡起來,自那道長身投下的陰影中望去。

他逆光而立,面容隱在暗處,神色難辨,唯一雙如漆如曜的深眸她能看清。

或者說,她看清的並非這雙眸子,而是眸中透出的眼神。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睥睨,沒有半分情緒,沒有一絲溫度,仿佛眼前之人只是一只螻蟻,一粒塵埃。

這樣的眼神她見過。

去年春獵,她不慎被猛獸圍困,是他及時出現救了她,可也因此,兩人在一處灌木林中迷失了方向。

林子不疏不密,卻因初春寒潮未褪,天邊陰雲密布,整座山林都籠罩在朦朧霧氣中,兜兜轉轉怎麽也找不到出路。

她腿上受了傷,雖只是皮外傷,但也不是不疼的。可她拼命咬牙忍著,沈默地跟著他的腳步,不敢發一言。

天色忽暗,眼看風雪將至。陸乘淵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催促她快些,盡快尋個山洞避雪。

她只覺腿上的傷忽然不疼了,於是加快了腳步,一起找起來。所幸,二人很快便尋到了一處獵戶歇腳的山洞。

洞中還留著些幹柴火石,燃起火堆,暖意一下就起來了。

那一刻,是她最接近他的時刻,即便相對無言,她也覺得一輩子這樣就很好了。

然而變故很快就出現了。

陸乘淵不知是受傷抑或受寒,體內蠱毒突然發作。他雙目赤紅如血,臉色卻煞白得可怕。即便火堆燃得再烈,也絲毫驅不散他周身散發的刺骨寒意。

薛茹心慌了神。這方寸山洞裏,哪還有能為他貼身取暖之物?除了……她自己。

是啊,除了她這副身子。若能以肌膚之親救他,那從此以後,她就理所應當是他的人了。

這份癡念在她心底埋藏太久,久到她幾乎以為,他本就該屬於她。

薛茹心顫抖著解開衣帶,一件件褪去羅裙。可就在她靠近的瞬間,陸乘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將她推開。

那樣的眼神薛茹心一輩子都記得,沒有絲毫情感,哪怕是厭惡、是憤怒、甚至鄙視……

都沒有。

記憶中的一幕與眼前漸漸重合,薛茹心方才的恐懼被近乎瘋魔的恨意填滿。

她忽然笑了,似乎想起什麽好笑之事,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狂。這絲癲狂給了她力氣。

薛茹心撐地起身,目光直直刺入陸乘淵眼底,“王爺可知,這些年你對我說過最多話的時候,是何時?”

不等回應,她自問自答,“是方才,就是方才。”

她唇邊還掛著笑,眼角卻不受控地滑下一滴淚,那滴淚滾落至唇邊,她擡手抹去,盯著指尖水痕喃喃,“我哭什麽?該高興才是,你終於肯正眼看我了。”

“即使當年我在你面前褪盡衣衫,哪怕你當時快死了,都不願碰我分毫。可如今為了她,你倒肯與我說這許多話。”

她自言自語地說到這裏,忽地收起笑意,微微蹙起眉心,“早知如此,我該慢慢折磨她……”

不等她說完,喉間猛然一陣劇痛,後背“砰”一聲,重重撞到墻上。

陸乘淵的指尖狠狠掐住她頸間。

薛茹心痛苦地仰著頭,卻用盡力氣,硬是從蒼白的唇邊擠出一個笑,緩緩合上眼簾。

陸乘淵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驟然松手。

“咳……咳咳……”薛茹心癱軟在地,大口喘息著,捂住喉嚨冷笑道:“怎麽不殺了我?莫非……王爺舍不得?”

陸乘淵並未看她,轉身離開,只冷冷丟下一句,“你不值得讓本王臟了手。”

“陸乘淵!”薛茹心十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節泛白,聲嘶力竭,“在你眼裏,我就這般不堪嗎?我究竟哪一點不如她!?”

那道月白身影在門前頓住,緩緩側首。

雙眸裏,凝著化不開的冷色。這種冷,不是冰霜的寒,而是一種淡漠,一種疏離,如方外人垂眸俯視,世間百態、人心鬼蜮,皆在這一眼中無所遁形。

仿佛被他看著的人,其實就是個笑話。

薛茹心突然僵住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心底蔓延,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連哽咽都凝固在喉間,化作冰棱刺得生疼。

待她終於從這徹骨寒意中掙脫時,眼前只剩那顆冰冷的頭顱。

*****

薛茹心回到府上已過戌時,進了東院見正堂亮著燈,不由加快了腳步。

然而立在正堂門外不知等了多久的方氏,一眼便瞧見了她,焦急的神色緩和下來,快步迎上前。

薛茹心卻不欲理會,轉身就往廂房去,不妨被方氏叫住,“茹心,你終於回來了。”

薛茹心頭也不回道:“有些事辦晚了,先回房了。”

方氏立馬拽住她,繞至她面前,朝屋裏努了努嘴,怯怯道:“你爹他……有些事想問你。”

薛茹心別開臉,“有什麽事,過了明日再說。”

“可是……”方氏還欲再說什麽,目光落到她頸間一左一右兩道紅印,忽地一滯,“茹心,你這裏怎麽了?”

薛茹心拂開方氏的手,“與你無關。”說罷,擡腳便要走。

然而未走出兩步,身後落下厲聲一喝:

“站住!”

方氏神色一凝,慌慌張張道:“老、老爺……”

薛以鳴道:“你給我進來!”

薛茹心沒有動。

聲音更沈了,“你若不進來,明日休想出這道門!”

薛茹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是足尖轉向,往正堂提步走去。

東院正堂,方氏屏退了下人,將門闔上。

幾乎在門闔上的同時,薛以鳴猛地拍案,聲音裏壓著雷霆之怒,“你到底做了什麽?”

薛茹心漫不經心地擡了擡眼,“父親這話,女兒聽不明白。”

方氏急忙扯了扯她的衣袖,聲音發顫,“茹心,你爹他……都知道了……”

薛茹心臉色驟變,狠狠剜了方氏一眼,但很快又恢覆如常。

她施施然走到茶案前坐下,動作柔雅地斟了盞茶,“知道又如何?伯娘那身衣裙好看極了,就這麽壓箱底可惜了。”

“胡鬧!”薛以鳴轉過身,“為父告誡過你多少次了,不要惹她,不要惹她!她的親事爹自有盤算,你做這些小動作,當真以為昭王查不會知道?”

薛茹心眸色更冷了,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知道又如何?”她冷笑一聲,譏誚道:“他陸乘淵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別忘了,他再位極人臣,終究不過是個臣。父親覺得,他能爭得過當今聖上?”

薛以鳴道:“但你可曾想過,你這麽一鬧,被他知道了,你二人之間便再無轉圜餘地了!”

方氏滿臉懊悔,苦口婆心道:“是啊,茹心,都是娘糊塗。當時聽你說起這計策,只覺得妙極,未及細想便照做了。可你爹說得對,若沒有這樁事,就算……就算南星最後真嫁了昭王,有太後娘娘為你做主,說不定還能當個側妃,總比隨便許個商賈員外強上百倍……”

“側妃?”薛茹心似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話,指著自己心口,“你要你的女兒給別人做妾?”

方氏慌忙解釋,“不是妾,是側妃,也是正經的王妃禮制……”

“夠了!”薛茹心寒聲打斷,“你們自己窩囊一世也就罷了,還想讓自己的女兒去給別人伏低做小?”

“放肆!”薛以鳴再扼制不住怒意,指著她,“你說的這是什麽混賬話!?我是你爹,她是你娘,你竟敢……”

“爹?娘?”

不等他說完,薛茹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個在朝堂上混了十幾年,至今不過得了個五品的閑職。你去外面聽聽,外頭誰提起薛家二房不是嗤之以鼻,說你靠兄長、靠女兒,就是不靠自己。”

她轉身,又看向淚流滿面的方氏,“還有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連府上最簡單的賬目都理不清楚。虧我還指望你這回能醒目些,把事辦妥帖了,沒想到……”她輕蔑地吐出最後幾個字,“還是個蠢貨!”

“啪!”隨著她話音墜地,一記響亮的耳光在堂內炸開。

別說動手了,薛茹心自小到大,薛以鳴也是頭一回如此厲聲呵斥她。因而這一掌落下,堂內三個人都怔住了。

薛茹心猝不及防,整個人踉蹌著跌坐在地,左手下意識捂住了火辣生疼的臉頰。

方氏瞪大雙眼,“老爺!您這是做什麽??”回過神來,急忙撲上前去,慌忙扶住女兒,“茹心,疼不疼?讓娘看看……”

“別管她!”薛以鳴怒揮衣袖,別開臉,咬牙道:“我薛以鳴沒有這樣大逆不道的女兒!”

聲音落下,堂內靜默一瞬。

爾後,地上的人很慢很慢地吐出兩個字,“沒錯……”

二字出口,薛茹心長睫輕顫,眼淚無聲掉落,聲音卻異常平靜,“你們不是一心想著攀龍附鳳嗎?如今你們的好侄女回來了,她嫁給昭王也好,入宮為妃也罷,橫豎都能讓你們如願以償,自然也不需要我這麽個女兒了。”

薛以鳴不忍側目,分明看出她眼中的絕望,心頭一軟,語氣緩和下來,“爹知道你不容易。這些年來,若非有你在太後跟前得了寵,又常在皇親貴胄面前替爹美言,爹也走不到今時今日。只是……”他重重嘆了口氣,“如今朝堂局勢覆雜,你姐姐身份特殊,實在不能輕舉妄動啊!”

“姐姐?好一個姐姐!”薛茹心猛地掙開方氏的手,撐地站起身,“從小到大,就不停有人在我耳邊說你姐姐,你姐姐!說她如何聰慧、如何漂亮,說她死得多麽可惜,甚至說你要是她就好了,說我連個死人都不如。”

“你們以為太後為何偏愛我?無非是因為我姓薛,是她的妹妹,輪廓與她有三分相似罷了。可我知道為了薛家,我必須得到他們的歡心。就為了這一點點的憐愛,這些年來,我嘗試去讀她從前讀過的書,模仿她兒時的性情,揣摩太後和昭王的喜好,努力去做一個合格的替身。我原以為,只要能陪在心愛之人身邊,維持薛家體面,即便要這樣一輩子也無妨。”

話到這裏,她語聲緩了下來,木然扯了扯嘴角,“可是有一天,你們卻告訴我她回來了,我連做替身的資格都沒有了。”

一滴淚砸在地上,她慘然笑了笑,“當我想要再回去做自己時,才發現我早就已經沒有了自己。除去那些刻意學她的東西,我心裏剩下的只有嫉妒與恨。我嫉妒嫉妒她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所有人的愛,更恨你們每一個人,恨你們永遠只看得見一個死人,卻看不見活生生的我!”

方氏抱住她,早已泣不成聲,“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爹娘疼你,無論如何,你都是爹娘最疼愛的女兒啊!”

薛茹心任由她抱著,眸中是死一般的冷寂,“有用嗎?人人都說她可憐,心疼她自幼父母雙亡、流落在外。是,我是有爹生有娘教,可那又如何?還不是要一輩子活在她的陰影裏。”

薛以鳴目光呆滯,聞此一言,直直地癱坐在地,他又何嘗不是活在他人的陰影裏,一輩子。

薛茹心緩慢拭去眼角的淚痕,眼神逐漸變得鋒利,“若你們真如所說這般疼我,就該親眼看我,把本該屬於我的一切,一件一件,親手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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