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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壽宴(上) 五月二十六,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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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壽宴(上) 五月二十六,夏至……

五月二十六, 夏至剛過三日,太後的壽宴便設在西華宮瓊華殿中。

太後素來不喜鋪張,加之病體初愈, 所邀賓客不過寥寥。除卻皇室宗親, 便只有幾位重臣及其家眷,規模與上月小滿宴相仿。因主宴設在殿內, 男女席位的距離反倒更近了些, 乍看之下,倒比小滿宴還要簡樸幾分。

唯一的不同, 在於座次的微妙變化。

按官階品級, 薛以鳴本是沒資格受邀參加太後壽宴的,但因著薛茹心的緣故, 薛氏夫婦也成了座上賓,只是往年都坐末席,今日卻被宮人引至前席。在座賓客心照不宣, 這是因為薛家大小姐回來了。

稍了解些十年前奪嫡之爭的人皆知,這位薛大小姐自幼便因薛尚書與程老先生的緣故, 深得皇上與太後寵愛。如今尋回,只怕恩寵更甚。不僅蒙聖上親自召見,今日壽宴,更在太後禦座之側獨設一席,榮寵之盛,令人側目。

旁人眼中的榮寵,對薛南星而言卻是煎熬。甫一入殿, 她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灼灼目光。若真坐到太後身側,只怕要被這些視線刺得坐立難安。

於是趁著宴席未開,她便先隨方氏入了女眷席。

可這女眷席也並非什麽清靜的地兒, 自落座起,耳邊的鶯聲燕語就沒停過。

有拉著她親近的,“南星姐姐這珠釵當真別致,這般精巧的樣式,妹妹還是頭一回見呢。”

也有不屑一顧的,“不過是尋常琉璃珠罷了,也值得大驚小怪?”

還有人顯然是聽了不少京中流言,三五貴女聚在一起嚼舌根,聲音卻分毫不減的,“勸諸位離遠些為好。死了十年突然還魂,誰知道是不是練了什麽邪術?”

薛南星只覺啼笑皆非。她自幼隨外祖父四處逃亡,從未進過閨閣學堂,更不曾與這麽多閨秀同席。此刻耳邊嘰嘰喳喳,除了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不過奇怪的是,向來長袖善舞的方氏今日竟格外安靜,怔怔坐在一旁,連發間的珠翠都比往日簡素許多,全然不似昨日那般張揚。

薛南星遞了杯蓮子茶過去,“二嬸,怎的不見茹心”

方氏如夢初醒,勉強扯出個笑容,“哦,想必是還陪著太後。”一頓,又補了句,“往年都是如此。”

薛南星點了點頭,視線不經意掠過對面的男賓席,一眼便見到靠近上首而坐的蔣昀。

蔣昀正與榮安公主低聲交談,忽似有所感,擡眼望來。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神色未變,目光卻不著痕跡地轉向席間的魏知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薛南星目色一凝,心知這個笑意味著什麽。正欲移開視線,卻不期然撞上魏知硯直直的目光。他似乎已經看了她好一會兒,甚至有些入了神,直至見她也看過去,才恍然回神,朝她溫潤一笑。

薛南星回了一個淺笑,餘光瞥見坐於他左側的魏太師。魏太師正與人舉杯,面色謙和,似乎並未留意她。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緒。

如今魏明德已知曉他們帶著畫軸回京,多半認定陸乘淵已看過其中內容。這意味著,魏明德隨時可能向陸乘淵坦白當年的真相,以此讓陸乘淵倒戈。

她不是不願相信陸乘淵的忠心,只是皇上說的沒錯,陸乘淵與她不同。她未曾親歷被至親下毒的痛楚,甚至遺忘了那些不好的過往,才能以旁觀者的心境,理解當年陸將軍與母親選擇襄助景瑄帝的苦衷。

可是,陸乘淵不一樣。

她不能輕易替他道出“原諒”二字,這一切必須由他自己抉擇。而他會作何選擇,她也不確定。

所以當務之急,是要趕在魏明德行動前,盡快從蔣昀手中取得另一半解藥,至少她得保他一條命。

正凝神思索間,冷不防,眼前閃出一道身影。一身鎏金繡線繡著覆雜的蟒紋,被滿殿的燈火一照,更晃眼了。

不必擡眼,她也知道來者何人。

薛南星詫然道:“世子怎的還不入席”

“我……”淩皓支吾半晌,擡手撓了撓後腦,“昨兒個一時沒緩過神來,都沒好好跟你說話。趁還未開席,特來、來瞧瞧你。”

就這麽一句話,說得那是磕磕絆絆。

薛南星想起他昨日落荒而逃的模樣,不由莞爾,“所以,現下是終於回過神來了”話到一半,她忽地頓住,疑惑地打量淩皓,“世子,你的臉……怎麽這樣紅”

她不說還好,這麽一說,淩皓連耳尖都紅得能滴出血了。

他手忙腳亂地摸了摸發燙的臉頰,幹笑兩聲,“熱,熱的,太熱了!這殿裏悶得慌!”

可這瓊華殿本就是為避署而建,毗鄰月心湖,三面開窗,清風穿堂而過,饒是盛夏時節也沁涼宜人。更別提還有宮人執扇、冰飲不斷,哪來的暑熱可言?

薛南星暗自納悶。這位世子向來以風流自詡,自稱被香粉帕子從街頭砸到街尾也臉不紅心不跳,眼下卻跟烤熟了似的,莫不是真中了暑?

於是她彎身斟了杯冰鎮蓮子茶,遞過去,“那世子趕緊用些涼茶解解暑氣。”

淩皓直楞楞盯著她手中的茶盞,怔怔道:“給、給我的?”

“不要?”薛南星道:“那便算了。”

“我要!我要!”淩皓見她作勢要收,急忙伸手去接。情急之下,竟將她執盞的纖指也一並握入掌心。

這一碰,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連脖頸都泛起緋色,像被火燎般猛地縮回手。

薛南星看在眼裏,心下了然,這位世子怕是還沒適應她女子的身份。

說來也是。他好不容易尋到人生志向,紆尊降貴地追著她喊“師父”,指望著學些驗屍的本事。結果本事沒學成,她這“師父”去趟寧川回來,竟搖身一變成了閨閣小姐。也難怪他這般手足無措,許是不知該如何與她這個不稱職的“師父”共處了。

薛南星幹脆將茶盞塞進淩皓手裏,清了清嗓子,“世子且看清了,我,程耿星。那個被你在修覺寺抓起來,拴在身邊三日的程耿星。你還說要認我做師父,怎麽,女子就教不得你驗屍了?”

提及“師父”二字,淩皓仿佛被點醒,神色終於松動,這才懊悔道:“不是,我只是不習慣,前兩日還與你……嗐!”

薛南星輕嘆,“別說你了,連我自己都不習慣。實則前幾日我也沒想過會穿著這身出現在此。”

淩皓指了指身後,也不知在指誰,忿忿道:“可是他們都知道了,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裏。”

見他委屈得嘴角都耷拉下來,薛南星不由莞爾,“有時候知道太早太多未必是好事。若是有得選,我還是喜歡與世子同去查案的日子,那時只需想著案子,倒比如今輕松多了。”

淩皓聞言,眼睛倏地亮了起來,“當真?”

“自然當真。”薛南星鄭重點頭。

只此一語,猶如撥雲見日。

淩皓臉上的懊惱委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欣喜,他高興道:“其實你若願意,也並非不可,只要我……”

然而話未說完,殿門處突然傳來宣唱:

“琝王殿下、琝王妃到——”

淩皓笑意瞬間凝固,垂下眼睫,嘴唇輕顫著低語了幾句。

薛南星見他神色幾番變化,正自疑惑,忽見他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不由微微傾身細聽。誰知傳入耳中的並非在說什麽,而是一串刻意壓低的數數聲。

“三、二、一……”

那聲“一”甫一落地,身後便傳來一聲厲喝,“兔崽子,杵在這裏做什麽?”

淩皓閉目長嘆,緩緩轉身時已換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硬著頭皮喚了聲,“父王……”目光觸及父親身側之人,又無奈補了句:“母妃。”

薛南星定睛望去,琝王她是認得的,此刻他身旁多了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那婦人雲鬢高挽,眉目如畫,一襲絳紫羅裙襯得肌膚勝雪,腰間玉佩叮咚,舉手投足間盡顯天家氣度——正是琝王妃。她連忙斂衽行禮,“民女見過琝王殿下,琝王妃。”

身邊原本嘰喳說笑的一眾女眷漸漸噤了聲,紛紛起身行禮,珠釵輕晃間響起一片問安聲,“琝王殿下、琝王妃,昭王殿下……”

薛南星擡眸望去,這才驚覺方才未留意到後頭的唱報聲,只見陸乘淵已進入殿內。今日他著了一襲絳紫色錦袍,襯得原本清雋挺拔的身姿多了幾分貴氣,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子。

她微微欠身,隔著人群向他遙遙一禮,擡眸時瞥見他腰間懸著一枚香囊,心中不由一動。

琝王的目光先是在自家兒子身上冷冷一掃,轉向薛南星時卻柔和了幾分,“當年本王於薛尚書也算有些交情,如今見他安然無恙,心中甚慰。”

薛南星正要答話,卻見淩皓突然雙眼放光,一個箭步湊到琝王跟前,“父王!您認識薛伯父?”他急得直撓頭,“可我小時候怎麽全無印象……”說著突然福至心靈般一拍手,“莫非南星與我幼時便相識?只是我忘了?對了!我十二歲那年不是發過高熱嗎?會不會……”

琝王臉色一沈,不耐煩道:“你那次高熱退了後第一句話就是抱怨前日的雞腿不夠味,記性比誰都清楚,你會忘了?”說著,目光朝男賓席一掃,“跟我過來!”

“誒——我還沒說完呢!父王!你別——”淩皓的抗議聲戛然而止,琝王一個淩厲的眼風掃來,他只得悻悻噤聲,被父親不動聲色地引向男賓席。臨去時還不忘回頭朝薛南星使眼色,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

薛南星見狀不禁失笑,唇角笑意還未散去,忽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擡眸望去,陸乘淵不知何時已站在她面前。

今日宴席雖未設屏風相隔,但男女賓客席位分明。大晉幾位身份最金貴的人接連至此,已引得周遭女眷頻頻側目。薛南星連忙恭敬地行了一禮,“民女見過昭王殿下。”

陸乘淵卻旁若無人,溫聲問道:“昨夜睡得可還安穩?”

薛南星促狹地點了點頭。昨日出宮前她特意去找了徐太醫,得知他已服下那一半解藥,心頭大石落地,倒是難得睡了個踏實覺。

陸乘淵道:“昨日怕擾你休息,便沒去找你。青州之事不日便可了結,屆時我讓高澤來接你。”

青州之事。

不必多言,薛南星知道是她父母的屍骨即將運回京。

她肅然頷首,“好。”

宴席間賓客漸多,畢竟人多眼雜,又念及魏知硯與蔣昀都在,薛南星不欲多生事端,便輕聲道:“宴席快開始了,王爺也去入席吧。”

陸乘淵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往對面去。

紫色衣袂剛隱入男賓席間,一道尖細的嗓音便混著禮樂聲飄來:

“我還當真是什麽通靈巫女,原來修的不是巫術,而是狐媚之術。”

那聲音刻意拿捏著腔調,在一片喜慶樂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薛南星指尖微蜷,不動聲色地循聲望去。只見薛茹心不知何時已在右側席位落座,身旁挨著一位華服少女。

那少女身著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緞裙,鬢邊一支累絲金鳳步搖,鳳眸翹鼻,乍看五官是好看的,可細看那動個不停的嘴,唇瓣尤其薄,使得整張臉多了幾分刻薄。

那少女見薛南星看過來,不僅不收斂,反而擡高了聲調,故作親熱地挽著薛茹心的手臂道,“茹心妹妹,我早說小滿宴那日讓個賤籍仵作入席不合規矩。如今看來,人家是早有謀劃。”她輕蔑地瞥了薛南星一眼,“妹妹你這般單純,哪鬥得過這等狐媚子?”

薛茹心聽罷輕輕搖頭,纖纖玉指捏著錦帕半掩朱唇,欲言又止,“郡主別說了,被人聽去了只怕不好。”

幾分是勸慰幾分是拱火,薛南星怎會看不出。

她這才想起來。眼前這位盛氣淩人的少女,正是小滿宴上出言諷刺的那位。方才隱約聽到旁人喚她“長樂郡主”,琝王膝下無女,這位郡主想必是哪位太後的外親。

薛南星本不欲理會這位長樂郡主的閑言碎語,但此刻宴席之上人多口雜,被不該聽到的人聽去,並不是好事。

既然對方毫不避諱,那她也不必顧忌。

薛南星款步上前,在長樂郡主席前站定,爾後微微俯身,看向她。

長樂郡主猛地一驚,身子不由後仰,“你、你靠這麽近做什麽?”

薛南星唇角含笑,聲音卻帶著幾分寒意,“郡主方才那些話,我都聽得一清二楚。只是有幾處與事實不符,特來指正。”

長樂郡主以為她是要辯解,冷哼一聲,揚起下巴道:“本郡主說的話,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薛南星低笑一聲,“聽與不聽,全憑郡主心意。不過有句話我得說明白——”她眉梢輕輕一挑,“這十年來,巫術沒學會,狐媚之道更是不通,唯獨用毒的本事,倒是略知一二。”移目看向薛茹心,“這個,妹妹可替我作證。”

薛茹心聞言臉色驟變。

薛南星繼續道,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我這人野性難馴,也顧不得太多,只知道不愛聽的話,毒啞了便聽不到了。”

話音未落,薛南星忽然擡手,指尖在長樂郡主肩頭輕輕一拂,在她耳畔低道:“郡主說了這許多惡言,可覺得喉間不適?”

長樂郡主正要怒斥,可一開口喉嚨像咯了沙一樣難受,臉一下就急紅了。她驚恐地摸著喉嚨,嗆咳幾聲,“你,你對我做了什麽?”

一旁的薛茹心忙遞上水,輕撫著她的後背,“郡主,快喝口水。”

薛南星好整以暇地看她喝下水,又道:“你怎麽知道,有毒的不是這杯水?”

“噗——”長樂郡主剛咽下的茶水頓時噴了出來,瞪大的雙眸裏噙起淚花,眼看就要哭出來,卻還欲開口再罵,“你……”可話一出口,卻在對上薛南星眼神的剎那僵住了。

那雙含笑的杏眸此刻寒光凜冽,猶如淬了冰的刀刃。長樂郡主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生生將到嘴邊的咒罵噎了回去。

薛南星面無表情,緩緩直起身,“想要解藥就管好你的嘴。”

長樂郡主頓時像被掐住脖子的鵪鶉,雙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一口氣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憋得滿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只能求助般地拽著薛茹心的衣袖,無聲地跺著腳。

薛南星甫一坐定,殿外突然傳來內侍高亢的唱報聲:“太後娘娘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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