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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先後 “這話,似乎應該我問你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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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先後 “這話,似乎應該我問你才對。”……

薛南星將臉深深埋在他頸間, 緊緊閉上眼,關上眸中近乎厭惡的冷寂,而後清晰卻飄渺地道:“我……我討厭你。”

話一出口, 魏知硯徹底怔住了。

聲音帶著七分醉意三分嗔怪, 分明很近,近在咫尺, 卻又很遠, 遠得像是從夢裏傳來。

連帶著下意識擡起的手臂也僵停在她背後,遲遲不敢落下。

半晌, 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低沈而喑啞,“所以, 你是在寧川才與他生情,你是覺得我對誰都好,所以你才選擇了他?”

懷中人突然收緊雙臂, 沒有回答,只悶悶地道:“我討厭你, 為什麽不早些來寧川,早些讓我見到婚書,若是早些,我們就不必錯過了。”她似乎真的醉了,自顧自地說著,像是埋怨,是無奈, 更像是遺憾。

末了,她的拳頭攥緊他的衣襟,也狠狠揪住他的心。

魏知硯終於收攏雙臂, 將她緊緊擁住。

“對不起……”他的聲音染上濕意,“南星,對不起……”

聽到這聲“對不起”,薛南星仰起臉,眼中噙著盈盈水光。

“所以,你不是對所有人都這般好的,是嗎?”月色流淌進她的眸底,迷離的光暈竟透出扣人心扉的澄澈。

當然,他當然只對她好。只是他將種子隱藏得很深很深,近乎小心翼翼地避免它雕零,卻冥冥中避免了它的盛放。

魏知硯安靜地看著她,點了一下頭,卻是無聲的,仿佛唯恐哪怕一丁點的動靜,便會驚散那一抹剛淌進他心底的,似真似幻的溫軟月色。

她似乎對這了不可見的動作不甚滿意,撅了撅嘴,“那你方才為何要接那夢璃姑娘的酒?”

魏知硯下頜抵在她的發頂,啞然道:“是我不好。”

短短四字,說得極輕極慢,卻又無字字千鈞,仿佛回答的並非那杯酒的問題。

薛南星似乎聽懂了,分外沈靜地垂下眼簾。

夜暮的風吹來,一縷發絲從簪中脫落,拂過她盛滿月色的眉眼。

魏知硯眸色漸深,擡手拂開她散落的鬢發,“南星,從始至終,我都只對你好,此生此世,也只對你一人好。”

話音落,一個珍而重之的吻在她額間落下。

薛南星微顫著闔上眼,便有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這個吻緩緩落下,輕柔地觸碰在她的睫,她的鼻尖,吻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就在雙唇即將相觸的剎那——

“嘭”一聲悶響,緊接著“哐當”一聲,酒壺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哎喲餵——”底下傳來一聲痛呼。

薛南星如夢初醒,撐著開魏知硯的前襟探身去看。

“當心!”魏知硯撈回她,然而二人還未及多言,就聽見底下炸開了鍋:

“他奶奶的,是誰!?誰在上面?”

“快來人,給老子抓住他們!”

聲音很快引來護衛,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逼近。

薛南星站起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眉眼彎彎,“魏大人,要不要跟我逃一次?”不等回答,人已經拉著他躍向鄰艙的屋頂。

魏知硯任由她拽著自己縱身躍下檐角,在錯綜的廊檐間穿梭,貓腰躲過燈籠的光亮,一路往畫舫外的長橋逃去。

“這邊!”薛南星回身揚眉,明亮的眼含帶笑意,鬢邊青絲在風中肆意翻飛。

魏知硯擡眼看去,前方是暮色,是長街,是水上浮燈和她。

千花灼眼,月色流光裏,是他多年來,杳渺不及的一場夢,此時此刻,卻緊緊拽著他,如此真實地觸碰著他。

……

兩人一路奔至街尾,在魏家馬車旁才停下腳步。

薛南星扶著車轅輕喘,回頭望向來路,笑道:“堂堂京兆府少尹,居然跟著我當了一回梁上君子!”

魏知硯氣息微亂,卻也不禁莞爾。

薛南星喘勻了氣,方才的酒意似乎也散了大半。她忽地想起什麽,擺著手道:“不對,方才太過著急。你是京兆府少尹,他們若真要抓人,你大可以站出來說要將我帶回衙門問話,還能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現在倒好,若是被人瞧見堂堂京城第一才俊被個‘男子’拉著跑,明日不知要傳出什麽閑話來。"

魏知硯笑意溫潤,握住她的手,“英雄救美也好,月下私奔也罷,左右都是你,在下甘之若飴。”

薛南星耳尖一熱,慌忙抽回手。

魏知硯望著落空的掌心,怔了一怔。

薛南星低聲囁嚅,“你不是還與薛家大小姐有婚約嗎?若是被人旁人瞧見你與‘男子’親昵至此,叫人家姑娘日後如何自處?”

方才還失落的眸中漾開笑意,魏知硯收回手,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遵命,我的薛家大小姐。”

薛南星也彎了彎眉,可笑意只一瞬便褪去,聲音忽然轉低,“可是我怕自己沒辦法……”

“沒關系。”魏知硯知道她想說什麽,但他不願聽,更不敢聽,於是只好小心翼翼地重覆,“沒關系,我不在乎。”

薛南星搖頭,“可這對你不公平。”

“我不要公平!”魏知硯近乎慌亂地截斷她的話,又短促地笑了一下,“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要。”

薛南星不解地看向他。

此刻,沒了畫舫的華燈,只剩月色自他身後澆下,她該是什麽也瞧不清的,卻自他這一笑裏辯出了幾分卑微。

薛南星心裏莫名有些難過,卻知這難過不該示人,甚至根本不該有。

薛南星強行攪碎滿腹糾結,從懷中取出一塊素白巾帕。

魏知硯借著月色看去——帕子上“星”字繡紋下,多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黑色字跡,像是一個未完成的……“石”字?

“是‘硯’。”薛南星咬了咬唇,“那夜你將帕子還我後,我便開始繡了。可我實在不善女紅,笨手笨腳的,熬了一整夜也只繡成這樣。隔日便匆匆去了寧川,這帕子也落在京城了。”她頓了頓,望進他的眼裏,“回京這些時日,我想明白了。寧川的種種,終歸是要放下的。若你不嫌棄這蹩腳的繡工……我想把它繡完。”

她睫梢一顫,又低下頭去,“你說你什麽都不要,那我許你這塊帕子的承諾,你要嗎?”

魏知硯楞怔地聽薛南星說完,片刻,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俯下臉,“要。”

他想,這絲光亮無論真假,他都要。

魏知硯送薛南星回到薛府時,戌時的更鼓早已響過。薛南星坦言是瞞著二嬸偷溜出來的,執意要從後院翻墻而入。見識過她今晚矯健的身手,魏知硯便也由著她了。

月色如水,他站在高墻外,笑意清淺地擡目望去,那道纖細的身影利落地翻上墻頭,探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朝他揮了揮,轉眼便沈在暮色裏。

魏知硯眸中笑意也跟著沈了下去。

他在幽暗的後巷獨自站了一陣,直到確認院內再無動靜,方才轉身,然而甫一行至薛府正門,腳步忽地頓住。

******

陸乘淵離京不過半月,大理寺的案牘已堆積如山。

這些幾乎全是他離京前部署下屬去查的各地換糧案線索。雖說這些案子都與龍門縣一案相似,皆沒有直接證據指向魏明德,但細究之下,近幾年的幾樁案子竟都有一個共同點——被調包的糧食最終都輾轉流向了西南邊陲。

如今寧南國突然犯境,魏明德已然按捺不住,越是按捺不住,越容易露出馬腳,而這正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詳查西南督軍的軍糧調度,必能尋得蛛絲馬跡。

他迅速整理好線索,快馬入宮,卻在禦書房得到了景瑄帝頭也不擡的一句:“你太心急了。”

“心急?”陸乘淵不解,“如今西南督軍已開赴寧南,若他們借平叛之名暗調私兵入京,那一切都晚了。”

景瑄帝朱筆未停,依舊未擡眼,“證據呢?”

陸乘淵道:“可是您明知道魏明德包藏禍心,難道要因為一句沒有證據而放任不管嗎?”

“啪!”朱筆重重擲於案上,“魏家現在動不得。”

“為何?”陸乘淵猛地擡頭,眸中寫滿的失望轉而灼燒為怒火,每個字都像是從齒間碾碎而出,“是因為……您怕了嗎?”

“放肆!”景瑄帝終於擡眼,眸中滲出的盡是殺伐之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天子震怒,驚得滿殿侍衛內侍齊齊跪下。

陸乘淵雙手緊握成拳,心中怒意一壓再壓化作眸中一閃而逝的暗沈色,終是直直跪下,跪伏下身,“臣……知罪。”

景瑄帝看著地上的人,長久的靜默後,聲音忽然染上疲憊,“起來吧。”

他負手走到陸乘淵身邊,“你可知,朕為何獨予你重權?”

“臣愚鈍。”

“是因你能力卓絕?殺伐決斷?”景瑄帝緩緩搖頭,聲音裏帶著少見的溫和,“都不是。你自幼天資過人,七歲便能與太傅論策,十歲就在禦前說要為朕平定四方。後來你確實做到了,五年戎馬,戰功赫赫。可那五年,你在邊關每封捷報裏,都藏著求死之心,朕豈會不知?”

“所以你回京後,朕偏要你執掌大理寺,要予你協理六部的重權,讓你看盡朝堂朝堂傾軋,看清天下海晏河清下的黑暗,閱遍昭昭天明下的冤屈。想讓你能從中找到一絲,哪怕一絲要活著的理由。不是為朕,而是為了天下蒼生。”

他轉頭看向陸乘淵,“朕知道你心裏清楚,所以才帶著痛苦活了這十年。難道要在曙光將至時,讓所有隱忍付諸東流?”

陸乘淵眸中閃過一絲惘然。

然而這惘然卻很快消散,化作眸中清淺的笑,像是踏遍屍山血海後歸來見到湖光山色,見到他的日月星光。

他平靜地道:“我沒那麽偉大,也不似舅舅心懷天下,讓我活著的唯一一個理由只是她。”

景瑄帝默然看著他,忽而很慢很慢地笑了,隨著這一笑,那些驚詫、不可置信,連帶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全都畢現眼底。

是啊,他姓陸,不姓淩,他是臣,而非君,他可以不去想江山萬民,但是他不行。

沈默良久,景瑄帝忽然問,“你知道南星與知硯的婚約了是嗎?”

“你回京後三番兩次求朕賜婚,若非你知道他二人有婚約,大可直接上門提親,何須借朕之口。”

陸乘淵垂首默了一瞬,“舅舅可還記得十年前,他們離京前夕,我曾偷跑出宮?

“那日我去了程府。”

景瑄帝微微頷首,“那時你中毒後剛醒來不久,聽聞程家出事便不管不顧跑了出來。”

“彼時程府已經遣散了家丁護衛,我直奔程老先生的書房想尋南星,卻聽到……”

陸乘淵斂著雙眸站著,眼底罩著霧氣,恍惚間,那些塵封多年的對話又清晰地在耳邊響起:

“明德兄今日又與我提了此事,你看看。”

“也好。天下大局未定,若有人能護南星周全也好。只是乘淵那孩子……”

“乘淵是好孩子,與南星感情也好。可經此一事,你覺得他們還有可能嗎?”

“但願我們離京後,他們能忘了彼此。”

陸乘淵心知是因為自己體內蠱毒未解才讓他們不敢將南星托付於自己,在寧川認回薛南星後,他曾無數次糾結自省,也比誰都清楚,自己體內的蠱毒一日不解,就一日沒有資格許她餘生安穩。

“可是……”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我忘不了,也做不到。因為那年清秋,我親口答應過會娶她。”

他緩緩擡眸,原本蓄在眸中的霧氣忽而散開,目色靜得像清秋無聲的霜,“該做的我都會做。只是……能否讓我兌現這個承諾?”

良久,景瑄帝終是嘆息,“十年尋覓,十年等待。”他擡手拍了拍陸乘淵肩頭,“賜婚之事,朕可以答應你,不過終歸要問問南星的意思。”

*****

出了宮門,夜色已深如濃墨,陸乘淵徑直來了薛府。

崔海陪他一同從宮裏出來,心知自家主子心情不大好,連忙上前叩門詢問。

“王爺。”崔海小心翼翼地回稟,“薛夫人遣人回話,說大小姐是申時回府的,陪她用過晚膳後說了好一會話,許是累了,眼下已經歇下了。”他偷眼打量著陸乘淵的神色,又補充道:“這些日子不見,老奴瞧著她的確清減了不少,明日還要入宮面聖,早些歇下也好。”

陸乘淵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崔海還欲再言,可張了張口,還是將勸慰的話咽了回去,“是,那老奴讓車夫晚些來接您。”

恰在這時,有腳步聲自巷口傳來,崔海下意識回過頭,驀地怔了怔。“魏、魏大人?”

魏知硯一襲天青色錦袍緩步而來,月色流轉,照見他眼底一閃而逝的覆雜神色,那雙向來含笑的眸子此刻竟如深潭般幽邃難測。

崔海稍一咂摸,總覺得這位平日裏溫言笑語的魏大人有些不一樣了,可到底哪裏不一樣了?

正楞神間,忽聽得一道冷聲落下:

“腿斷了不會走了嗎?”

崔海一個激靈,急急應了聲是,便慌忙鉆進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漸漸遠去,只剩一青一白兩道身影。

陸乘淵一臉清冷地站著,背對來人,“你來做什麽?”

魏知硯仰頭望著薛府高懸的匾額,“這話,似乎應該我問你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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