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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做戲(下) “我……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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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做戲(下) “我……討厭你。”……

薛南星到流雲渡時已是入夜。

日暮漸沈, 流雲渡湖中心,“碧波仙子”的輪廓被四周的燈火勾勒得格外分明,宛若仙境樓宇。畫舫之上, 彩燈高懸, 流光溢彩,映照著精致的雕花窗欞和繡金帷慢。

薛南星一襲淡青錦袍, 隨其他賓客一同登船。甫一登上甲板, 便聽見有人大聲喚道:“耿星!”

淩皓站在不遠處,一身華貴的鎏金衣袍格外醒目, 正朝她用力揮手, 就差沒跳起來。

薛南星點頭回應,目光卻落在淩皓身旁的魏知硯身上。

身姿頎長, 雅致不掩英挺,溫潤不失瀟颯。只是眉宇間沒了往昔溫和,透著疏離, 落著清冷。

薛南星走近,朝二人略一施禮。

魏知硯眸中的暗淡清冷忽然化開, “你來了。”

薛南星淺笑,“我本以為魏大人不愛這樣的場合,沒想到也來了。”

魏知硯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薛南星會有此言。

他尚未來得及細想,淩皓已經大笑著插話,“那是自然!本世子親自相邀,你們誰敢不給面子?”言罷, 不由分說地一手拽住一人,拖著他們往畫舫上層走去。

“這‘碧波仙子’共分作三層。”淩皓邊走邊高聲介紹,“底層是普通賓客的雅座, 甲板上能賞景聽曲,二層雅間專供貴客小憩,而頂層才是今日的主宴廳。趕緊的,夢璃姑娘都快登場了。”

魏知硯卻一個字沒聽進去,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向薛南星,卻見她神色專註地聽著淩皓講解,目色漸漸沈了下去。

原來這賞樂宴又稱賞月宴,上京城最大的畫舫每月十五前後設此盛宴。今夜恰逢“懷古”之題,賓客需以詩酒相和,而傳聞那位江南第一美人夢璃將彈奏古曲助興。

淩皓興致勃勃地拉著二人穿過回廊,徑直往三樓主宴廳去。

三人踏入主宴廳,迎面便是一座金絲織就的高臺,光華流轉間,數名舞姬正隨著樂聲翩然起舞。兩側的貴賓席上,錦衣華服的公子們早已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世子來了!”有人眼尖,立刻起身相迎,殷勤地將三人引至最前排的席位。淩皓大咧咧往中間一坐,順手把魏知硯按在左邊,又拽著薛南星坐在右邊。

剛坐定,淩皓便往薛南星那邊擠了擠,興致勃勃地指點起來,“瞧見沒?那邊穿紫袍的是戶部侍郎家的公子,上月剛被他爹揍得下不來床。聽說是因為在賭坊輸掉了祖傳的玉佩。”

他湊近薛南星耳邊,聲音卻一點沒收著,“再往右那個藍衣服的,前幾日還跟我吹噓自己千杯不醉,結果昨晚在醉仙樓抱著柱子喊‘娘子’......”

薛南星聽著他的介紹,眉眼間漸漸漾開笑意。

淩皓更來勁了,自右側的坐席依次點過去,喝一杯便是一個小故事,間或有人來敬酒也是應付了事。

魏知硯目光落在薛南星含笑的側臉上,手中酒盞不知何時已空了又滿。

二人談笑間,樂聲突然轉緩。

舞姬們翩然退場,一襲素白羅裙的女子抱著琵琶款款登臺。那女子生得極是標致,肌膚勝雪,杏眸含情,唇若點朱,微微垂首時,長睫在燈火中投下淺淺的影,更添幾分楚楚動人的風致。

想必正是那位江南第一美人——夢璃。

夢璃蓮步輕移間,落座後,素手輕撥琴弦,一聲清越的泛音蕩開。

滿座賓客頓時屏息。

淩皓滔滔不絕的話卡在喉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臺上,張了張嘴,半晌只擠出一個字,“美……”

美人指尖翻飛間,一曲《春江花月夜》流淌而出,時而如月照花林,時而似水繞芳甸。擡眸時,眼波若有似無地掃過席間,流轉片刻,落在魏知硯身上。

夢璃是正對三人而坐的,那脈脈含情的眼波,旁人或許看不真切,卻全落在了淩皓眼裏。

這位世子雖在朝堂之事上懵懂,可對這等風月情愫卻是格外敏銳。他忽然朝另一邊挪了挪,湊到魏知硯跟前,“知硯兄,你覺不覺得這夢璃姑娘看上你了?”

魏知硯連眼皮都未擡,只淡淡搖了搖頭。

淩皓卻來了興致,目光投向臺上獨奏的美人,又沿著美人的目光循到魏知硯,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我敢打包票!這一曲還沒過半,她都偷瞄你七八回了。”

他說著突然拍腿嘆氣,無不惋惜道:“定是本世子方才只顧著跟耿星說話,讓你得了頭彩。”隨即又無不灑脫道:“也罷也罷,美人多得是。不過本世子向來大方,這夢璃姑娘雖是天仙般的人物,但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麽。你若是喜歡,讓給你便是。”

魏知硯這才擡眼瞥了下臺上,淡淡道了句,“缺了個性。”

本是不經意間的一眼,卻正對上夢璃含情脈脈的目光,臺上的美人霎時雙頰飛紅。一曲終了,她將琵琶交給侍女,輕提裙擺款款下臺,徑直朝他們走來。

夢璃先朝淩皓行了一禮,“早聽聞琝王世子殿下今夜賞光,而今一見,果然比傳聞中還要豐神俊朗。”

淩皓最經不得誇,還是這樣的美人,摸著後腦勺,“袁老板這張嘴,連本世子都敢打趣。”話雖這麽說,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夢璃眸光一轉,朝魏知硯欠身行禮,“這位公子氣度不凡,不知……”

淩皓一把將身邊的魏知硯拽起身,“這位是京兆府最年輕的少尹大人——魏大人。”他清了清嗓子,“除了本世子,整個上京城就數他最出挑了!”

夢璃以袖掩唇,眼波流轉間漾開一抹淺笑。

淩皓正欲拉過薛南星引薦,卻見夢璃已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柄鎏金酒壺。

“這壺‘醉江南’是奴家特意從姑蘇帶來的陳釀。”她素手執壺,琥珀色的酒液傾入青玉盞中,“取虎丘山泉釀制,埋藏梅樹下整十載。”說著將酒盞遞向魏知硯,“今日得遇魏大人,方知何為酒逢知己。”

魏知硯餘光掃過不遠處的薛南星,只見她正垂眸剝著蓮子,神色淡然。他略一遲疑,接過酒盞,不等夢璃碰杯,仰首飲盡。

夢璃微微一楞,轉而唇角微勾,執壺款步上前,柔若無骨地倚向他,“大人這般豪飲,當心傷身,不如讓奴家……”

她指尖輕撫過魏知硯的酒杯邊緣,紅唇微啟,作勢就要親自餵酒。

淩晧醉眼迷蒙,拍桌大笑,“妙啊!夢璃姑娘親自伺候,知硯兄,你可不能辜負美人恩!”說著,還覺得不夠,竟踉蹌起身,借著酒勁將魏知硯往夢璃身上推去。

魏知硯皺眉側身避開,夢璃卻順勢傾身而來,突然,一只纖手橫插進來,牢牢扣住魏知硯的手腕,一把將他拽開來。

“魏大人。”薛南星聲音清冷,“借一步說話。”

夢璃笑意凝固在臉上,“這位公子是何意?”

薛南星冷冷掃她一眼,“魏大人酒量淺薄,再飲只怕要當眾失儀。”

淩晧擺了擺手,聲音已然沾了醉意,“嗐,耿星,你也太不了解知硯兄了,他可是千杯不醉……”說著,作勢要攔。

薛南星側身避開,拽著魏知硯快步往外,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世子醉了,改日再聚。”

出了宴會廳,薛南星拉著魏知硯在曲折的廊道間穿行。

畫舫內部比想象中還要覆雜,回廊交錯,燈火幽暗。魏知硯任由她牽引著,在迷宮中轉來轉去,不知道要去哪裏,卻覺得無論去哪裏都好。

終於,薛南星在一處僻靜的甲板停下。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江水特有的涼意。魏知硯這才如夢初醒般輕喚道:“南星......?”

薛南星轉過身,胸口微微起伏,她正欲開口說些什麽,魏知硯餘光忽瞥見甲板上一方素白巾帕波光映照下,似有鵝黃繡紋。

他眸光微動,彎腰拾起,然而還未及細看,就被薛南星一把奪了過去。

魏知硯疑惑道:“這帕子……?”

薛南星沒有回答他,將帕子收入懷中,看仰頭打量著圍欄與檐頂的距離,突然問道:“要賞月嗎?”

“嗯?”魏知硯還未反應過來,只覺腰間一緊,身形一晃,整個人已被帶著騰空而起。

夜風在耳邊呼嘯,轉眼間兩人已穩穩落在檐頂。

魏知硯難掩驚訝,“你會功夫?”

薛南星笑了笑,“談不上,但會逃命。”

她隨意坐下,拍了拍身側的青瓦。

魏知硯謹慎地挪了挪步子,見她神色自若,便也跟著坐了下來。

夜色沈寂,卻又似乎被月色照得很明亮。江風拂過,帶著微涼的濕氣,吹動兩人的衣袂。

兩人並肩而坐,檐下隱約還能聽見宴會的喧鬧,卻仿佛隔了很遠。

魏知硯望著遠處江面上搖曳的燈火,終於打破沈默,“寧川一別後……”他聲音低沈,像是壓抑著什麽,“你還好嗎?”

薛南星凝視著江面,安靜地點了一下頭,“那晚……說來,還欠你一聲多謝。”

魏知硯唇角泛起一絲苦澀,“沒能護你周全,這聲謝,我受之有愧。”

他的語氣依舊溫柔似水,落入薛南星耳中卻漸生寒意。

她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所以……”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就想要一輩子護著我,對嗎?”

這話的意思分明該是柔情,從她口中說出卻冷得像冰,沒有絲毫溫度。

魏知硯一怔,轉眸看向她。月光灑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陰影,辨不清她眼中的情緒,亦讀不懂她話中的語氣。

正恍神間,又見薛南星已擡起眼眸,神色一如往常,“其實,你不必因那紙婚約而覺得有負擔。”

她轉過來,唇角輕揚,綻開一抹明媚笑意,“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這笑容讓魏知硯恍然第一回見她笑時,也是唯一一次見她笑時。

明眸微微一眨,便漾開瀲灩波光,仿佛方才的冷意只是他的錯覺。

或者,是他醉了。

魏知硯也抿唇一笑,“不論如何,你決定回薛府總是好的。”

薛南星輕輕應了一聲,“如今王爺既已知曉我的身份,再留在昭王府終究不妥。她頓了頓,“早些回去也好……”

夜風忽然轉急,吹散了她未盡的話語。

魏知硯喉結動了動,似乎猶豫了很久才問,“乘淵他……可曾與你說過什麽?”

薛南星知道他想問什麽,自然也明白該如何回答。那日在何茂別苑,陸乘淵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許多事已經瞞不住了,不如都說出來,真假參半,只要有一句是魏知硯想聽的便足夠。

她點了點頭,“說了許多,不過都是小時候的一些舊事。”她轉頭看向魏知硯,月光映在明眸中,“你知道嗎?原來王爺從前不僅認識我,還說常常與我玩在一塊兒。只是……這些我都不記得了。”

魏知硯魏知硯沈默片刻,最終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依我看,不記得也好,一切從新開始。”薛南星深吸一口氣,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鎏金酒壺,“喝了這個,你面前這個就是一個全新的薛南星。”

魏知硯詫然,“你何時……?”

“方才順手拿的。”她晃了晃酒壺,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夢璃姑娘不是說這是珍藏的佳釀嗎?豈能浪費。”

“可是你向來不能喝酒……”

“那是從前。”她打斷他,仰頭飲下一口,“那時要扮男裝,自然得處處小心。如今我恢覆身份……”

她將酒壺遞過去,唇角微揚,“又是在你面前,我還有什麽好顧忌的。”見他沒反應,又晃了晃,挑眉道:“怎麽,那夢璃姑娘遞的酒喝得,我遞的就喝不得了?”

魏知硯的目光在她唇瓣沾過的壺口停留一瞬,含笑接過酒壺。

喉結滾動間,酒香在夜色中彌漫。

“哎!”見他似要飲盡,薛南星急忙搶回,護寶似的將酒壺摟在懷裏,“給我留點兒。”她咕咚又灌了一大口,雙頰已泛起緋紅,嘟著嘴嘟囔,“不給你了。”

魏知硯被她這般孩子氣的模樣逗得失笑,方才的郁結頓時煙消雲散。

“從前得了什麽好吃的,你總是第一個分給我。”他溫聲笑道。

薛南星將酒壺抱得更緊了些,歪著頭認真思索片刻,忽然搖頭,“不對,你明明比我年長五歲,該是你讓著我才對。”

“你記得我的年歲?”魏知硯眸光微動。

薛南星垂下眸,“婚書上寫了,我便記下了。”咬了咬唇,“只是我還沒想好,還……不確定。”

魏知硯沒有追問,只覺於他而言,這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薛南星又抿了一口酒,仰頭望向天邊明月。清冷的月輝映在她眸中,卻隱約有一抹化不開的暗色。

“其實我回去……還有另一個緣由。”她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若他知曉,當年陸將軍之死與我娘有關……你說,他還會留我在身邊嗎?”

魏知硯分明看出她眸中暗色,喉間發緊。他明知不該問,卻還是低聲問了一句,“你……心悅於他是嗎?”

薛南星怔了怔,正欲再飲的手突然頓住,將酒壺從唇邊移開。

“心悅?”對於這一問,薛南星似乎很茫然。

她歪著頭,眼神迷蒙,雙頰酡紅,像是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我不知道。”她仰頭又灌了一口酒,聲音染上幾分醉意,“我回京後就一直跟著王爺查案,他待我嚴苛極了,動不動就罰,連去寧川都是我自己翻山越嶺跟過去的……”

“可直至後來在寧川,他又突然變得很溫柔,那種溫柔似乎只對我一個人,似乎我是他心裏特別的人。”

目光飄向魏知硯時,薛南星忽然笑了,“你待我也很溫柔……可是……”她皺了皺鼻子,似乎在努力思考,“可是你不一樣。”

魏知硯楞了楞,“我不一樣?”

“嗯。”薛南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對,你不同,你待每個人都很溫柔,就像誰遞來的酒你都會接,我……”

她的聲音突然哽住,像是有什麽堵在喉間,難以啟齒。

魏知硯低頭看她,“你怎麽?”

話音未落,薛南星突然撲進他懷裏,將臉深深埋在他頸間,一字一句道:“我……我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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