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做戲(上) 既已開場,終歸要演到底。……

關燈
第110章 做戲(上) 既已開場,終歸要演到底。……

“耿星?”淩晧腳步一頓, 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真的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薛南星聞聲回首, 回眸見是淩晧, 怔了怔才勉強牽起一絲笑意,“此事……說來話長。”

“神秘兮兮的。”淩晧撇撇嘴, 忽然眼睛一亮, 拉著她往僻靜處走去,壓低聲音道:“你是在查姑父對不對?”

不等薛南星回答, 他便托著下巴, 自顧自地分析起來,“我後來仔細想了想, 我後來仔細琢磨,總覺得那日在大理寺,姑父分明是在暗示宋子謙什麽。該不會……望月樓的案子是他指使的?”

薛南星輕輕搖頭, “宋源的案子已經了結,世子不必再深究了。”

淩晧面露失望, “我這不是看不慣真兇逍遙法外嗎?”說著又揚起笑臉,“再說了,你不是常說要‘求昭昭天明’嗎?看,我這個徒弟是不是盡得你真傳?”話到末了,眉宇間滿是少年人特有的驕傲神采。

那明亮的笑容卻讓薛南星心頭一刺。

她喜歡“耿星”這二字,渴望撥雲見日、求得真相,卻在不知不覺間, 成了他人手中的提線木偶。心中湧上千般萬般不是滋味,一片空茫茫的。

是,不是完全的絕望, 也談不上心痛心傷,倒是茫茫二字最貼切。

淩晧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皺眉道:“怎麽一個兩個都跟丟了魂似的。昨日遇見知硯兄也是如此,我好說歹說才勸他去流雲渡散心,結果他倒好——”說著模仿起魏知硯呆坐的模樣,“整晚就這般坐著,活像尊大佛,可不就跟現在的你一模一樣。”

薛南星聽了這話,緩過神來,“魏……魏大人回京了?”

淩晧撓了撓頭,反問,“他離過京嗎?”

薛南星沈默不語,長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緒。

淩晧又問,“你找他有事?”

薛南星抿了抿唇,似是而非地“嗯”了一聲,只覺得她該見見魏知硯,卻又不知見面後要說什麽。那些未出口的質問,那些被辜負的信任,此刻都化作喉間的一團棉絮,堵得她呼吸發緊。

“嗐,多大點事兒!”淩晧突然重重拍了下她的肩頭,“今晚流雲渡有賞樂宴,我可是跟知硯兄說好了,他今夜必須到場。”他沖她眨眨眼,“正好你回京後還沒給你接風,不如同去?”

薛南星遲疑片刻,“賞樂宴?”

“對!”淩晧見她猶豫,連忙眉飛色舞地描述起來,“就在京城最負盛名的‘碧波仙子’畫舫上!東家特意從江南請來了第一樂姬夢璃姑娘獻藝。”他誇張地比劃著,“聽說她的琵琶聲能讓江水倒流,百鳥駐足。這樣的盛事,怎麽能少了我堂堂琝王世子……”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薛南星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見她不語,淩晧眼巴巴地湊近,拽著她的袖子輕輕搖晃,“師父,美景佳人都齊了,就差摯友相伴了。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清亮的嗓音裏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機會也就這麽一次……”

是啊,機會也就這麽一次。

似被這句話牽著,薛南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

淩晧原本垂頭喪氣,見狀頓時喜形於色,手舞足蹈地規劃起晚上的行程。

薛南星輕聲道:“對了,今日之事,別告訴王爺。”

淩晧看了眼“公主府”的匾額,自以為領會其中深意,拍著胸脯保證,“放心!不說,在哪兒見到,你要帶你去哪兒,我半個字都不說。要是讓表哥知道我帶你去那種地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薛南星略作沈吟,似又想起什麽,“不過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沾酒必醉,可今夜那樣的場合不淺酌幾杯又不合適。世子久經宴席,可知道有什麽法子能叫人千杯不醉?”

淩皓想都沒想,當即從懷中摸出一個青瓷小瓶,“你這話可問對人了。”他將手一伸,“吶,昨兒剩的‘解酲丹’,莫說淺酌幾杯,便是飲盡一翁也不在話下。”

薛南星微微一笑,接過瓷瓶,“還有一事要有勞世子。”

“怎麽又見外了?”淩晧佯裝不悅,“盡管說。”

“世子能否進宮請出徐太醫?”

*****

“這藥,你從何得來的?”徐太醫神色驟變,指尖微顫地捧著藥丸。

他鉆研陸乘淵的蠱毒多年,對各種藥性如數家珍,僅憑氣味便能辨出七八分藥性。這些年始終無法根治蠱毒,正是因為缺少養蠱人的心頭血這一關鍵藥引。而眼前這枚赤色藥丸,不僅配伍精準針對蠱毒,更帶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薛南星神色平靜,“太醫不必追問。我只想知道,此藥能否解王爺之毒。”

徐太醫將藥丸小心置於掌心端詳,“初步看來對癥,但具體功效還需回藥房驗證。”

“有勞太醫。”薛南星鄭重抱拳,“若驗明無誤,請即刻讓王爺服下。”

徐太醫點頭應下,卻想起小滿宴上陸乘淵對她的信任,不禁遲疑,”子為何不親自……”

薛南星輕笑著打斷,“病人自然要聽醫囑。我隨手拿來的藥,王爺怎敢輕用?”

“啰嗦什麽!”淩晧突然插話,推著徐太醫往宮門方向走,“讓你去就去,耽誤了正事,本世子拿你是問!”徐太醫不敢得罪這位小霸王,連忙朝薛南星作揖告退,捧著藥盒匆匆離去。

薛南星看著淩皓拽著徐太醫的樣子,不由笑了笑。此刻她站在皇城外交談,距大理寺不過一街之隔。她望了眼大理寺的方向,默了片刻,轉身朝另一頭走去。

薛南星回京後,已來過薛府。薛以鳴見她應允恢覆身份,當即喜極而泣,含淚訴說這十年來如何思念兄長與侄女,甚至連她的閨房都一直留著,定期命人灑掃,只盼有朝一日她能歸來。

此刻,薛南星靜坐房中,目光掃過這間早已收拾妥帖的閨閣,床榻錦被簇新,妝臺纖塵不染,連窗邊的繡繃都繃著未完成的絹帕,仿佛她從未離開過。

她心中冷笑,眼下看來,不過是一早布好的囚籠罷了。

她的行李極少,除了一箱驗屍器具,便只剩幾件舊時男裝。倒是陸乘淵送她回府時,特意備了些女子衣裙與珠釵首飾,說是為太後宴席準備。

薛南星取出那條桂花巾帕,指腹摩挲過帕角的繡紋,坐了一會,終是拾起針線。

自上次之後,她的針腳已熟練許多,可此刻每一針穿引,卻似紮在心上。

直至斜陽漸沈,窗欞映出細長的影,她才停下手中動作。

薛南星望了眼天色。

見陸乘淵遲遲未至,知道他定還忙著。她便不再猶豫,站起身,打開那箱珠釵,挑揀幾樣精致貴重的,另取一只空匣盛了,徑直往東園去。

有些戲,既已開場,終歸要演到底。

薛以鳴尚未下值,東園內,薛二夫人方氏正倚在廊下的酸枝木椅上,煩躁地翻著賬冊。她娘家雖是從商的,銀子堆裏打滾長大,可自從嫁入薛家,這權貴沒攀上幾分,倒把嫁妝貼了個七七八八。

十年前二房與大房分家後,薛家便日漸式微。待薛以言身故的消息傳來,薛以鳴在朝中更是徹底沒了倚仗。這些年全靠著女兒薛茹心在太後跟前得臉,才勉強給薛以鳴謀了個五品的閑職。可朝堂上下打點要銀子,偌大的薛府門面要銀子,方氏這些年不知從娘家挪了多少貼補,自己連套像樣的頭面都不敢添置。

前日府上突然冒出個“死而覆生”的大房侄女,方氏心裏正窩著火。她“啪”地合上賬冊,對身旁的心腹嬤嬤抱怨道:“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趕在茹心議親的節骨眼上……”

“夫人——”她還欲再言,一旁的侍女突然輕聲提醒,眼神急急瞥向院門。

方氏背脊一僵,轉頭見是薛南星捧著匣子過來,先是一楞,隨即松了口氣,回頭對侍女嗤笑道:“慌什麽?不過是在昭王府待了幾天,還真當自己飛上枝頭了?”她斜眼瞥了瞥薛南星,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野丫頭一個,回府幾日連人影都不見,這薛家大門倒像是她隨意進出的客棧——誰知道這些年在外頭,有沒有你那等清白?”

話是對侍女說的,可字字句句,分明是往薛南星心口紮。

薛南星恍若未聞,上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二嬸——”

“喲,這聲‘二嬸’我可擔不起。”方氏挺直腰背,假意整理衣袖,“怎麽,有事?”

薛南星將手中錦匣往前一遞,“方才收拾行李,翻出這些物件,實在無處安置。二嬸說得對,我在外漂泊久了,這些閨閣之物早用不慣了。”她打開匣蓋,露出裏頭珠光寶氣的首飾,“可畢竟都是貴重東西,扔了可惜。思來想去,唯有交給二嬸保管,我才放心。”

方氏本懶洋洋地別著臉,一聽“貴重”二字,眼角餘光忍不住往匣中瞟。待看清那滿滿一匣子的赤金點翠簪、珍珠步搖並翡翠耳珰,眼睛霎時亮了起來,連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這些……”方氏指尖微擡,又忽地收住,故作矜持地輕咳一聲。

薛南星將木匣往前推了推,溫聲道:“二嬸,我在京城無依無靠,如今只剩二叔和您最親了。這些首飾擱在我那兒也是蒙塵,倒不如交給您保管,權當是侄女的一點心意。”

斜陽透過樹影斑駁地灑在匣中,那顆明珠步搖泛著瑩潤的光,金絲纏繞的蝶翼輕顫,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飛去。

方氏的眼珠隨著那光芒轉動,終是沒忍住,伸手撫了上去,指尖觸到冰涼的珠面時,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罷了,你說得也有理。”方氏嘆了口氣,語氣忽然慈愛,“二嬸就先替你收著,就當……就當是給自家閨女攢嫁妝了。”

她迫不及待地將木匣遞給身旁的侍女,再擡眼時,眉目已柔和下來,甚至帶了幾分疼惜,“不是二嬸說你,你到底是薛家的大小姐,整日不著家也就罷了,可這衣裳……”她上下打量著薛南星簡素的男裝,搖頭道:“老爺也是,都不知道心疼。”

“二嬸教訓的是。”薛南星低眉順目,“這幾日實在有些瑣事未了,也確實乏了。今日回來收拾妥當,正好能安心歇一晚。”

方氏笑得慈眉善目,連連點頭,“那就好。如今天色已晚,你二叔在外應酬,這幾日茹心又在宮中籌備太後壽宴,早出晚歸的。不如留下來陪二嬸用膳,咱們娘倆也好說說體己話。”說著轉身吩咐,“春蘭,讓廚房……”

“二嬸。”薛南星輕聲打斷,面露倦色,“不必麻煩了。侄女今日有些中了暑氣,實在提不起精神,怕是會掃了您的興致。”她轉向春蘭,語氣溫和,“勞煩春蘭姐姐備些點心,我帶回房就好。”

春蘭一楞,遲疑地看向方氏。

方氏本就不是真心想留她,聞言正中下懷,面上卻裝出遺憾,“也罷,身子要緊。回房後定要好生歇著。”

“嗯。”薛南星頓了頓,又道:“對了,若是王爺……”

“放心。”方氏不等她說完,便親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二嬸曉得輕重,任誰來尋,都替你擋了去。”

回到南院,薛南星反手落鎖。

她利落地換了身幹凈衣裳,又從竈房取來草木灰,細細灑在門縫窗欞之下。這南院本就偏僻,加之她剛回府,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配齊。

後院寂靜無人,薛南星足尖輕點,借著一株歪脖子老槐樹的枝幹,掠過高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