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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畫軸 “沒事,一切待回京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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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畫軸 “沒事,一切待回京再議。”……

這一夜仿佛似短又長。

短到折騰了三四回下來, 待洗凈身子,窗外便已透出微光。長得又讓薛南星恍如隔世,茫惘間醒來時, 竟緩了好一會兒才辨清晨昏。

陸乘淵依舊像前幾回一樣, 守在一旁,只是這回沒坐在圈椅裏, 而是倚在榻邊。見她睜眼, 便起身斟了盞溫茶遞來。

薛南星正渴得發緊,接過茶盞一飲而盡。擡眸見他已梳齊發髻, 換了身雲錦直裰, 不由問道:“王爺出去過了?”

陸乘淵接過空盞,眉梢微挑, “怎麽又改口了?”

薛南星心尖一顫,想到昨夜二人以夫妻相稱,耳根子一下燒紅了。她張了張口, 總覺得黑燈瞎火裏,情到濃時的聲聲親昵, 此刻被這白日天一照,就卡在嗓子眼裏出不來了。

少女初經人事後的嬌羞落在陸乘淵眼底,漾開溫柔笑意,卻也不再逗她,“好了,隨你喚什麽都行。總歸三書六禮、十裏紅妝還是不能少,總不能便宜都叫我一人占盡了。”

他這一笑在薛南星心裏化開, 只覺如今再看他的眼神猶自燙人心扉,於是她不敢再看,移開目光, 準備起身洗漱。

這時,門外傳來輕叩聲,無影的聲音自外間響起,“王爺,遠芳書齋的李先生來了。”

薛南星聞言一怔,立時想起尋畫之事,也顧不得渾身酸軟,翻身下榻,手忙腳亂地抓起一堆衣衫往身上裹,赤著腳就往凈室跑。不等陸乘淵要說什麽,人影一溜煙地不見了。

陸乘淵望著驟然垂落的門簾,指尖勾著那條素白束胸布晃了晃,“這礙事的東西不要也罷,只是……”話音未落,簾縫裏倏地探出一截皓腕,將綢布飛快地奪了回去。

裏頭傳來悶悶的一聲,“多謝……夫君……”

只一刻鐘,薛南星便收拾停當走了出來。她換上一襲淡青竹紋長袍,一頭青絲束成簡潔的公子髻,胸前一馬平川,轉眼變回了清俊的少年郎。面上雖有倦色,卻被這身素雅長衫一襯,更顯清致可人,唯走路的姿勢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僵硬。

陸乘淵自然瞧出她這點不自然出在何處,溫聲道:“若是還疼,便多歇息片刻。”

“不算疼,就是……”薛南星低頭看了看,聲音漸低,“就是有些酸脹……腿合不攏。”

聽到“合不攏”這三個字,陸乘淵不由失笑,轉而見她一臉羞惱地瞪著自己,心知她是以為自己在取笑她,忙輕咳一聲,斂去笑意,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這簪子……”薛南星一怔。

她一眼便認出這正是那日在湯泉池中,她情急擲出滅燈的那支。

“好在沒摔壞,物歸原主。”

陸乘淵的聲音落下的同時,她發間微微一沈。

晨光透窗而入,落在玉簪上,薛南星覺得仿佛又回到昭王府,小滿宴那日,他也是這般替她戴上這支簪子。只是如今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實,“簪發”便有了別的意思。

她擡起頭,沒來由地問,“未晚,日後你還會替我簪發的,對嗎?”

陸乘淵安靜地看著她,深邃的眸中漸起微瀾,他輕輕頷首,“嗯。”

薛南星抿了抿唇,取下玉簪,鄭重地放回他的掌心,“那便等到那日再替我戴上,這樣你就沒得耍賴了。”

她沒說明“那日”是何時,只明眸一笑,眸中是灼灼天光。

*****

薛南星還記得初見李遠平時的模樣。

青衣廣袖,鳳目含光,宛如古畫裏走出的魏晉名士。而今再見他,幾乎要認不出來,一身臟汙的袍衫遍布血痕,發髻散亂,面色灰敗,頹唐樣子哪還有昔日風采。

他孤零零地立在客棧前堂,身形單薄得像張紙片,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直至薛南星走近,那雙渙散的眼睛才漸漸聚起一點光亮。

“張大人。”李遠平躬身作揖,刻在骨子裏的文人禮數已成本能。

薛南星急忙上前攙扶,“先生不必多禮。實不相瞞,我並非什麽張大人,不過是個驗屍的仵作罷了。”

李遠平聽了這話,微微怔了怔,轉而似又明白了什麽,啞聲道:“無論如何,多謝你讓家父的冤案重見天日。否則,只怕父親的墓碑,永無清明之時。”

這謝意薛南星實在擔不起,雖說李申得以平冤,但李遠平因她的介入痛失妻兒也是事實。聽得這聲“多謝”,她喉間一片澀然,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正躊躇間,又聽李遠平啞聲道:“多謝王爺。”

薛南星訝然望向陸乘淵,卻見他神色如常,只淡淡道:“你專程前來,想必不止是為了道謝。”

李遠平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眼眶漸漸紅了,“不瞞王爺。草民此來……是想接月娘回家。”

“回家”二字如重錘敲在薛南星心上。

她眼前驀地浮現出月娘叉著腰,將那群頑皮學生趕走的情境,嬉笑怒罵背後,分明藏著掩不住的疼愛。是啊,月娘離開張府後,遠芳書齋便是她的家。她孤身一人,劫後重生,直至遇到李遠平後才有了依靠。此後二人傾註心血,苦心經營,好不容易才有了這樣一個家,她一定是想回家的。

他們先前匆匆料理月娘後事,本只是權宜之計,為的是在返京前了卻這樁心事。如今李遠平能解開心結,自是最好不過。

薛南星側目看向陸乘淵,見他微微頷首,對李遠平道:“好好送月娘與昀兒最後一程吧。”

李遠平聽了這句話,眼眶中蓄積已久的淚便流了下來,卻是啞然無聲,別過臉去。

薛南星心頭酸澀,卻也不知該如何寬慰,只得靜立一旁,等他平覆後再提其它。

良久,直至淚眼風幹,李遠平才轉回臉,對他二人再道了聲多謝。這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從八仙桌上取過一個靛藍布包裹的長條物件,手指摩挲著布面,低聲喃喃著什麽。

薛南星這才留意到桌上竟還放著這樣一件物事,觀其形狀,裏面裝的似乎是一幅畫。

畫!?

薛南星面上雖不露聲色,心中卻驀地一怔。她與陸乘淵對視一眼,旋即問道:“你手上這是……?”

李遠平如夢初醒,輕撫包袱道:“是月娘生前最珍視的畫作。原想著...若見不到她最後一面,便托大人將此畫與她同葬。”他頓了頓,聲音哽咽,“如今能親手交給她,最好不過了。”

薛南星指了指那包袱,“能否讓我看看?”

李遠平雖面露疑惑,卻未多作遲疑,解開包袱取出一卷畫軸遞來。

薛南星徐徐展開畫卷——但見峭壁嶙峋,斷橋橫亙,山霧繚繞間隱約可見獵戶小屋。

一時間只聽得李遠平道:“這是月娘親手繪的遠州景致。”

竟是掛於他書房內室的那幅畫,而不是《碎玉圖》。

薛南星想深一層又覺得不該,當年月娘曾從張府書房帶走的書畫不在少數,李遠平豈會不知?她當即追問:“先生可還記得,四年前月娘曾帶回一批書畫?”

李遠平回憶片刻,“確有此事。那時初到寧川籌建書齋,自然是要添置一些書畫的,可彼時銀錢拮據。我本想著自己畫一些,可有一日月娘說遇到大戶人家清理倉房,扔了不少書畫,她便拾了一些回來。雖非名家手筆,但畫工精巧,我便暫存於倉房。”他眉頭漸蹙,“可蹊蹺的是,不出幾日那倉房竟莫名起火,那些畫燒得一幅都不剩了。”

薛南星心下一沈。燒了?從張府裏剛搬出來就被燒了,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可她一時想不通是何人所為,略一沈吟後,又問道:“先生可還記得其中有一幅《碎玉圖》?”

李遠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確有此畫。那幅畫雖非名家手筆,但其意境深遠,因而記憶猶新。”

“畫中意境?”薛南星眸光微動。

“畫中繪有兩位年輕男子。”李遠平回憶道,“一人錦衣華服,一人身著囚服。二人各執半塊玉蟬佩,玉面朝外,正是‘寧為玉碎’之象。”

薛南星與陸乘淵對視一眼——正是玉蟬昆侖佩的形制。

“蟬者,變於汙穢中,寓高潔之意,又因其蛻殼重生,象征輪回不息。”李遠平繼續道,“畫中二人碎玉明志,題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暗含破而後立之志。”

陸乘淵若有所思,“本王曾聞言,康仁三年的‘清田變法’,尚在刑部任職的程老曾因力主改革而下獄。後得魏大人求情,以官爵相抵,才換得程老出獄。”他目光微沈,“如今看來,這《碎玉圖》所繪,或許正是當年二位大人碎玉明志、共謀變法的場景。”

薛南星想起外祖父生前的確曾提及過年輕時的牢獄之災,如今想來,這枚玉蟬昆侖佩早在數十年前就已一分為二。

外祖父珍藏的半塊後來傳給了母親,最終又輾轉到了景瑄帝手中。而另外半塊……她心頭一震——魏太師!外祖父臨終吞下的那半塊,必是魏明德之物!

難怪張啟山要將東西藏在這幅畫中,只可惜如今畫已成灰,玉佩亦無法作為指證魏明德的鐵證了。

薛南星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憤懣。

“說來那畫還有個古怪之處……”李遠平突然道。

李遠平道:“那《碎玉圖》雖畫工平平,裝裱卻極盡考究。尤其是畫軸,材質特殊,火燒不毀。”

火燒不毀!?

薛南星聽此一言,眸光一凜,“那畫軸可還在?”

李遠平點頭,指向她手中,“便是這個。”

薛南星指節驀地收緊。她方才未曾留意,此刻細掂之下,這畫軸果然比尋常的要沈上幾分。

陸乘淵眸光一凝,接過畫卷仔細端詳。片刻後,他指尖點在畫軸一端,“是十字鎖。”

薛南星傾身看去,只見那畫軸末端並非尋常的渾圓形狀,而是在圓形中暗嵌著一個精巧的十字凹槽。

這機關做得極為隱蔽,若不細看,幾乎與普通畫軸無異。

陸乘淵道:“十字鎖由玄鐵鑄芯,鎖芯精巧,且每套鎖芯構造不同,需由制鎖人用特質鑰匙解鎖。”

“那強行砸開呢?”薛南星問。

陸乘淵緩緩搖頭,“若沒猜錯,此軸內藏腐水,若強行破開或開鎖方式有偏差,頃刻便能蝕盡畫中物。”

薛南星目色一沈,“如此說來,若尋不到制鎖之人,這畫軸便打不開了?”

“或許可帶回京中一試。”陸乘淵忽而擡眼,“你可還記得你初進大理寺那日遇見的白老先生?”

沈沈目色驟然點亮,薛南星詫然道:“他會解這鎖?”

“嗯。”陸乘淵頷首,“你有所不知,白老先生精研天下奇鎖,這‘十字鎖’我也是從前聽他提過才知。”

薛南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陸乘淵見狀,低聲問,“可是有什麽問題?”

確實蹊蹺。雖說如今有了新的線索與指向,可薛南星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左思右想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覺得從某個時刻起,她走的每一步都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著。

先是找到張啟山,他卻突然服毒自盡,本以為斷了線索,卻又從長命鎖中得到先帝遺詔的指引;她正愁著如何找到遺詔,李遠平便適時送來這幅畫;如今十字鎖難解,卻偏巧陸乘淵身邊又有一位親信精研這類奇鎖。細想一層,這一路追查下來,看似處處碰壁,實則卻又十分順利。

不,是過於順利。

她凝視著手中畫軸,一個令人脊背生寒的念頭驟然浮現——這機關重重的畫軸裏,裝的當真是先帝遺詔?亦或是其它?

薛南星在心裏將所有可能權衡掂量一遍,已是另有盤算。

她倏然擡眸,卻只輕描淡寫道:“沒事,一切待回京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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