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海棠花開你我相知(七)

關燈
第七十七章 海棠花開你我相知(七)

四界城的風,總是帶著一股混雜著塵土的粗糲感。至少在東宮清文到來之前,是這樣的。

元太剛收到元陽傳來的信:“家中事急,速歸一晤。” 元太心中一緊,他與元陽雖為兄弟,卻因父親元道對自己不恨導致平日裏兄弟二人見面都需小心翼翼。

這“事急”二字,像一塊石頭砸在他心上。東宮清文見他眉頭緊皺,安撫道:“去吧,正好我也要去四界城上任了。”

元太有些糾結,握住東宮清文的手,好久才道:“謝謝你的照顧,恐怕我們要分開很久了。”

東宮清文溫柔地笑了笑,道:“沒事,你就做好你自己的事,未來有的是時間見面。”

“好。”元太把東宮清文摟在懷裏,像是在保護什麽珍寶一般。

元太走後,東宮清文來到四界城。

風正卷著沙塵,將大街小巷的斷旗吹得獵獵作響。城中心的枯樹下蹲坐著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指甲縫裏嵌著黑泥,正歪著腦袋盯著東宮清文。

“您就是新來的神君?”一個七八歲孩童灰頭土臉,眼睛卻很明亮,磕磕絆絆上前。

東宮清文身著白色的錦袍,袖口已被風沙磨得有些毛邊。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沈靜。身後跟著的侍衛正要呵斥孩童無禮,卻被他擡手制止。

他蹲下身來,擦了擦孩童的臉,瞇著笑眼道:“從今日起,我便是四界城的城主。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知道糧倉在哪兒嗎?”

一位老者出現,啞著嗓子道:“在城北的山坡上,神君若是有心,就去那裏看看吧。”

“走吧,呆呆。”

呆呆,是那七八歲孩童的乳名。

糧倉蛛網從梁上垂落,墻角堆著幾袋發黴的谷糠,老鼠在麻袋間竄過,發出窸窣的聲響。守糧的兵丁縮在角落打盹,腰間的刀鞘生了銹。清文蹲下身,撚起一把谷糠放在鼻尖嗅聞,眉頭漸漸蹙起。旁邊的糧官拉著臉道:“神君,這天天不下雨,天庭也不鉑典銀錢,種子曬死了,您說我們上哪兒去買?”

“天庭沒有撥銀錢?”清文站起身,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糧囤。

“是啊!估計是怕自己碗裏的東西飛了吧。”那糧官沒好氣道。

走出糧倉時,恰巧撞見幾骨瘦如柴的年輕人在啃著樹皮。

一天,仙界和神界的人為了爭奪一口勉強能打出水的井而大打出手,喊罵聲震得塵土飛揚。東宮清文捏緊拳頭,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神異常平靜,似乎再等一會個時機。

直到一個少年被一棍打倒在地,嘴角溢出鮮血,眼中滿是恐懼與不甘時,他才緩緩上前。

“夠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喧鬧的人群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你是誰?哪來的毛頭小子,敢管我們的閑事!”

東宮清文沒有理會他的叫囂,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溫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道:“一口井,解決不了以後,你們若是信我,就不要在這裏做無意義的爭鬥,跟著我做,一定有水來。”

他的話語平靜,卻戳中了許多人心中的痛處。是啊,爭來鬥去,他們得到的從來不是更好的生活,而是更深的苦難。

“你說得輕巧!我們不搶,難道等著餓死渴死嗎?” 有人不服氣地喊道。

“我明白你們的艱難。” 東宮清文點點頭,語氣依舊平靜,“四界城的貧窮與混亂,我看在眼裏。但爭鬥解決不了問題,不會消除貧窮與仇恨。從今天起,我來了。我不敢說立刻能讓大家豐衣足食,但我保證,我會拼盡全力讓大家能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

起初,沒有人相信這個來自天庭的神君。

可東宮清文用行動證明了他的話。

他親自勘察四界城的地形,找到了幾處被廢棄的、尚有水源的地方,用自己法術引導水流,開鑿新的水井;他召集四界代表制定了簡單的公約,以防未來因一些事情而發生爭吵。隨後,他又從其他地方購買了一些種子,分發給願意耕種的人家,教導他們在城外貧瘠的土地上種植一些易活的作物。

遇到難以疏解心中郁悶的百姓,他總會耐心傾聽,並提出建議。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我保證,我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這句話,他不止一次地對那些眼神黯淡的百姓說。

時間是最好的證明。一年,兩年,三年……四界城的面貌漸漸發生了變化。新的水井帶來了清潔的水源,小塊的農田長出了綠油油的作物,集市上開始有了叫賣聲,爭吵沖突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鄰裏間偶爾的互助和笑容。

人們不再僅僅為了生存而掙紮,眼中開始有了對未來的希望。

東宮清文的名字,也被百姓牢記於心。他的智慧和溫和,一點點撫平這座城市的創傷。百姓們知道,這位神君和之前的神君不一樣。

他是來救他們的。

就在東宮清文在四界城贏得民心的同時,魔界的幽夢樓進行著一場關於親情的爭鬥。

元太收到信,立馬在約定的樓外小樹林見到了元陽,他的弟弟。此刻,元陽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與憔悴。

“兄長,你可算來了!” 元陽見到元太,立刻迎了上去,聲音帶著哭腔,“母親她……她病得很重!”

元太的心猛地一沈,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什麽?母親病了?怎麽回事?”

“母親一直都在喝著補藥,可最近竟咳出血來了,” 元陽擦了擦眼睛,語氣急促,“我們以為是補藥喝得過多了,但經醫師診治,都說不是補藥的問題,而是母親已經油盡燈枯,怎麽補都補不回來了,是身體衰敗的跡象。父親他……他整天忙於樓中事務,對母親的病情似乎並不太上心,母親很想父親能陪陪她。”

元太眉頭緊鎖,他與他的父親只有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完全就是陌生人。

元陽繼續道:“這次若不是我偷偷用禁術,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聯系上你。兄長,母親她一直念叨著你,說想見你一面。”

“我現在就回去照顧母親!” 元太心急如焚,轉身就要往家走。

“不行!” 元陽急忙拉住他,“父親不讓!你知道的,你若出現,我怕他會殺了你。門口嚴禁任何人隨意進出,尤其是你!”

元太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不讓他照顧母親?父親怎麽能如此無情?那怎麽辦?難道眼睜睜看著母親病重嗎?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元陽看著哥哥,眼中充滿了無助,“兄長,不如,我們做一個周密的計劃,你偷偷回去看看母親?我可以幫你望風。”

看著弟弟期盼的眼神,想到母親憔悴的面容,元太咬牙點了點頭道:“好,我們來分析一下幽夢樓的……。”

接下來的日子,元太便開始了偷偷照顧母親的艱難歷程。他利用對家中地形的熟悉,避開巡邏的仆人,在深夜或父親不在的時候,悄悄潛入母親的院落。

母親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形容枯槁,見到元太,渾濁的眼中立刻湧出淚水,想說話卻虛弱得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元太心如刀絞,一邊為母親擦拭眼淚,一邊低聲安慰,餵她喝藥,用濕毛巾為她擦拭額頭。他不敢待太久,每次都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擔憂。

元陽則負責傳遞消息,告知他父親的行蹤和母親的狀況。兄弟倆配合著,小心翼翼地維系著這個秘密。

然而,終究還是被發現了。

那天夜裏,元太像往常一樣潛入母親的房間,正細心地給母親餵藥,房門卻“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元道站在門口,臉色陰沈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眼中怒火熊熊。

“元太!你好大的膽子!” 元道的聲音冰冷刺骨,“你竟還敢回來!”

元太心中一慌,連忙起身,在母親床前朝元道跪下,哀求道:“父親,母親病得很重,我只是想照顧她……”

“照顧?” 元道冷笑一聲,上前一步,強大的威壓讓元太幾乎喘不過氣,“你這副樣子,能照顧好誰?這裏不用你操心。”

“父親!求求您不要趕我走!” 元太又急又氣,“你可以不把我當兒子,可我是母親的孩子,我繼承著母親的血液,我就有資格在這裏!”

“住口!” 元道厲聲打斷他。

元道周身冒著黑氣,眼看著就要殺了元太。

“不要!” 床上的母親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掙紮著坐起來,抓住元道的衣袖,淚水漣漣,“阿道,求你,放過阿瑾,放過他吧……他也是你的孩子啊……”

“夫人,你好好養病,不要管這些事!” 元道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看向元太的眼神依舊冰冷。

“不!” 母親咳了幾聲,臉色更加蒼白,“元太是我的兒子,但也是你的兒子。我知道……你要拿他去獻祭,可他終究只是個孩子啊……求你,不要傷害他……他是我的命啊……” 說著,她竟然想要下床給元道磕頭。

“母親!” 元太急忙抱住他的母親。

元道的眼神冰冷無比,絲毫沒有動搖要殺元太的決心。他沈默了片刻,最終冷冷道:“不可能!”

他又轉向身後的魔師道:“把他帶出去,嚴加看管,不準他再亂跑!”

“是!”

元太被強行拉走,他回頭看著母親,母親也正望著他,眼中充滿了不舍與擔憂。那一刻,元太只覺得無比無力。

這幾日為母親治病,他的法力快耗光了,沒辦法掙脫魔師的桎梏。

而另一邊,元陽因為偷偷給元太傳信的事也暴露了。元道平常雖然毫不在意元陽,但卻毫不留情的責罰了一頓,禁了足,身上也添了不少傷痕。元太知道後,的心中充滿了憤怒與自責。

傷好一些後,元陽偷偷躲避守衛,在牢裏找到了元太。

“兄長!你沒事吧!”

“沒事!阿煜,你願不願意幫我一把,把母親救出去!”

“怎麽做,你說!”

元太眼神堅定道:“找祭巫族!那是母親的母族,找到外祖母!”

祭巫族的族長是一位年老體衰的婦人,臉上布滿了神秘的圖騰紋路,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元陽為元太打好掩護,元太逃出魔界。

當元太跪在她面前,聲淚俱下地講述了母親的病情和自己的懇求時,老族長只是靜靜地聽著,許久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她嫁出去了,就與祭巫族脫離關系了。” 老族長的聲音沙啞而古老,“當初,我勸了她很久,可是她因為受你父親的蒙騙,生下你,讓你做他永遠的固權工具。”

“我知道,這筆賬我以後會找他算的,現在要緊的是母親的病。” 元太磕頭不止,雙目含淚。

老族長看著他眼中真摯的急切與痛苦,沈默了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嘆道:“罷了,她是我的女兒,我會救她出來的。”

元太大喜過望:“謝謝族長!”

祭巫族的行動迅速而神秘。在一個月圓之夜,他們派出了幾名精壯的族人,跟著元太,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幽夢樓,直接闖入了母親的房間。

元道雖然有所察覺,但祭巫族的巫術詭異,竟讓他沈溺在夢境中無法脫離。

元道發現母親被強行接走後,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元太和祭巫族的人。

元太知道,魔界已經待不下去了,父親不會放過他。為了躲避元道的瘋狂搜查,也為了能在附近暗中關註母親的情況,元太不得不開始了逃亡。

他一路向西,避開大道,專走偏僻小徑。身心俱疲的他,最終來到了道界邊緣的一個郡城——清涼郡。

清涼郡,正如其名,氣候相對涼爽,遠離道界中心的繁華與紛爭,顯得有些寧靜甚至偏僻。元太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住下,暫時隱藏了自己的身份。

他站在客棧的窗邊,望著外面陌生的街道,心中百感交集。母親的病情是否平安到達祭巫族之地?元陽是否安全?還有他……還好嗎?

無數的問題困擾著他。清涼郡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他的臉上,卻吹不散他心中的愁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