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第43章

蔣父葬禮的當天,這座城市下起了綿綿細雨。

蔣家老宅裏的二樓,蔣赫然在父親的書房沙發上坐著,謝萍哭得沒有停下來過 - 她帶著全家從英國趕來,見到蔣赫然就止不住眼淚。

“一會兒去陵園的路上,會經過一下Nexus的老樓。”蔣赫然最近幾乎沒合過眼,聲音疲憊,眼下掛著濃重的黑影,他垂眼看著父親書房的抽屜裏拿出來的首飾盒,裏面是他今年買了,還沒來得及放到母親靈堂上的珍珠項鏈。

“爺爺當年也是這樣走的。”蔣赫然聲音哽咽,但他沒有哭。

謝萍拉了拉黑色的披肩,擦掉眼淚,看著蔣赫然那張倔強的臉,眼淚又要往下落,“我實在是心疼。”

今年年初的時候,謝萍的兒子帶著她來看望過一次蔣赫然的父親,他身體大不如前,卻也還算精神。

當時在茶房喝茶,他同謝萍夫妻說:“他媽媽最疼這個兒子,我就怕自己沒能看到赫然找一個愛他的人共度一生,下去了她會怪我。”

謝萍那會兒並不知道蔣赫然的性取向,笑著寬慰閨蜜的丈夫,“赫然這麽優秀,性格又好,肯定會找到合適的女孩子。”

負責葬禮的人上來敲開門,說已經準備好了,按照原計劃的路線,會在老蔣總的吉時經過Nexus,最後抵達陵園下葬。

冬雨細密,天色鉛灰。

天空低得仿佛壓在頭頂,蔣赫然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抱著遺像坐進了最前面的那輛車-這是蔣父生前的一輛黑色轎車,款式老舊過時,但卻是在蔣赫然出生那年購入。

車窗裝飾了白花,車牌處懸掛了黑紗。

其他統一裝飾的黑色轎車,跟在後面,緩慢駛出。

車隊緩緩駛入Nexus老樓所在街區時,所有車輛都默契地靠邊停下,整條街道陷入一種詭異的肅靜。

交警們在維持秩序,幾個路人駐足觀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領頭那輛黑色老款轎車的特殊車牌,有附近沒有遷走的老街坊提起,說那是Nexus百貨蔣總的車,又有人說聽說他去世了。

車門開啟的瞬間,冬日的冷風卷著細雨灌了進去。

蔣赫然抱著覆黑紗的遺像邁出車廂,皮鞋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他在車頭斜前方停下,遺像裏父親威嚴的面容正對著曾經起家的的Nexus老樓,雨絲在相框玻璃上凝成細密的水珠。

這裏早已不再風光,八年前遷址去了更新的商業街,而這棟老樓只剩一些老商戶在,但卻是蔣赫然爺爺那一輩開始發家之地。

車隊齊聲鳴笛,三聲短促的鳴響刺破雨幕。蔣赫然緊了緊懷中的遺像,垂目向前,邁步走上這條熟悉的斜坡。

他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是走在最前面,而哥哥蔣家興則跟在一旁,他很喜歡跟著父親來公司,因為會有叔叔阿姨給他買吃的,逗他笑。

小時候的蔣赫然,一直被形容成最幸福的小孩。

而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抱著冰冷的相框,走在細雨裏。斜坡盡頭,風卷著雨絲撲在臉上

“爸爸,一路走好。”

蔣赫然在心裏默念。

車隊在路口再次停下。蔣赫然立在雨中,雨水順著發梢滑落,浸透西裝。他仰頭望了一眼鉛灰色的天,將遺像護在懷中,俯身回到車內。

蔣父與蔣母葬在一起,蔣家興在旁邊。

蔣家的陵園在後山一處幽靜之地,青石臺階蜿蜒向上。早年有風水先生算過,說此地聚氣藏風,是蔣家子孫的“死後福地”,因此早早置辦了這片墓園。

廟裏請來的大師身披袈裟,木魚聲與誦經聲混著香火氣,《往生咒》的梵音一遍遍敲進蔣赫然的耳中,他盯著父母和蔣家興的墓碑,忽然意識到——這竟已是他活到如今,第二次站在親人的墓前。

上一次,他剛剛成年,哭得撕心裂肺;而這一次,他只是沈默地站著。

“赫然。”謝萍走了過來,輕輕喊了一聲。

蔣赫然回過頭,眼神麻木,看到謝萍滿臉的淚水,風卷著香灰吹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

謝萍輕輕握住了蔣赫然的手,如同小時候她帶著蔣赫然去逛街,蔣赫然怕過馬路時一樣,只不過現在蔣赫然早已不是幼童。

細雨中的手也是冰涼的,謝萍心裏難受,又擡手去拍了拍將赫然的背,哽咽道:“乖,不怕。”

七歲的蔣赫然與三十二歲的蔣赫然,在她眼裏都是最疼的孩子,他失去了家裏人,在外面再呼風喚雨,也還是會難過。

蔣赫然看著幹媽,過了許久,才沈聲說:“沒事,幹媽,我不是小孩了。”

法事結束,其他人都撤走,半圓形的墓碑前只剩下蔣赫然獨自一人,謝萍也因為雨太大,被勸回了車裏。

天色陰冷,整座後山環繞著高聳的樹木,顯得孤寂又絕望。

雨好似不會停的越下越大,蔣赫然走了兩步,站定在另一塊墓碑前。照片裏的蔣家興笑得很柔和,就像蔣赫然記憶中和夢裏的一樣。

“哥。”蔣赫然喊了一聲,聲音嘶啞,他擡起手附身摸了摸照片裏的蔣家興,又重新站直。

“我很想你。”他盯著照片,開口道,“我一直都很想你。”

“你走了這些年,我做了不少荒唐的事,也傷害了一些人。”蔣赫然神情凝重,“好像也搞錯了許多。”

蔣赫然頓了頓,仿佛回憶起什麽,沈默良久。

三個月前,彥醫生的診所來了一位男人,是Dr.Scott的朋友。

Dr.Scott是業內知名的心理醫生,治療焦慮癥非常專業,但已經不接受對外預約,而彥醫生曾經在他診所工作過七年。

男人自稱姓蔣,言談優雅,態度很謙遜,說自己是來請彥醫生幫忙的。

“這是我這位朋友的大概案例。”他形容了一個比較普遍的焦慮癥行為,提到了對方遭遇變故和感情失意。

“蔣先生,我們不能通過簡單的口述,判斷心理狀態。”彥醫生說,“但您描述的個案很典型,您若想幫他,得先找到那個真正的出血點。”

“他要徹底死心?”

“可行。但我們只是學術討論,具體的決策需要見到當事人才能判斷。”彥醫生看了一眼蔣赫然,“蔣先生,人的情感是極其覆雜的。”

回憶著當時的對話,蔣赫然覺得無奈。

他在秋天去倫敦前,透過XFound的朋友得知,許嘉臣尚且單身,他與那位心理醫生只是朋友,沒有確定關系。

蔣赫然心存僥幸,想要再去找找顧行,提前半個月訂了井上的晚餐,酒雖然不如去年聖誕送的那一瓶,卻也是千挑萬選,他覺得顧行會喜歡。

檢查酒廊布置的那天,蔣赫然打算晚上就自己開車去找顧行,約他第二天吃飯,可許嘉臣出現了,打亂了他的計劃。

顧行的眼淚,是蔣赫然看過最令人感到難過的東西。

“我怕他不開心。”

“但還是讓他不開心了。”

照片上的蔣家興始終微笑,這座寂靜的山頭,不會再有人給蔣赫然回應了。

蔣赫然在風雨中轉身下山。

顧行的診所在元旦假期後,迎來了開業第一天。

門口堆放著一些花籃,各路朋友送的,很是熱鬧。

Alice與顧行確認了這周的預約後,又說有媒體想要采訪,顧行想了想說可以接觸下。

這一次他重開診所,是希望能夠繼續以前想做的事。

在開診之前,他還去探望了一次李太太,送去了一些禮物表達了慰問。李太太對於當時的事,並沒有遷怒顧行,她只說自己命不夠好。

“顧醫生,之前的客人有幾位需要follow up,我剛剛把郵件發了,吃個飯處理後續。”Alice在午飯之前提醒道。

晚上顧行獨自在診所加班,突然接到了陳秘書的電話。

原來Alice在抽取數據時,系統故障,把幾位已經結束咨詢的客人信息也錄入,並且發送了郵件。

蔣赫然當時留的是陳秘書的郵箱,因此會聯系到他。

“抱歉,陳秘書,是我們弄錯了,會刪掉的。”顧行在電話裏說,此時外面已經暗了下去,三月的天氣依舊有些涼。

“沒事,顧醫生,您最近還好嗎?”陳秘書問道,他那邊聽著像在車裏,安靜的空間內。

“還可以,診所重新開業了。”顧行站起身,把一本書放進書架。

“我看到消息了,有一些網絡媒體有采訪。”陳秘書說,“恭喜恭喜,這真是太好了。”

顧行笑著說:“是啊,該好好沖一下事業了。”

他話音落下,聽到那邊有人咳嗽,但很快又變安靜。

“您好就行,顧醫生我先掛了。”陳秘書客氣道,“等我回國了,有機會去拜訪您,送個開業禮。”

“不用不用,太客氣了。”

電話掛斷後,陳秘書看了一眼後座的人,蔣赫然一言不發,只是看著窗外。

“蔣總,劉醫生把藥送過來了,我明天上午拿了給您送過去。”陳秘書側過身向後,說道。

“好。”蔣赫然簡短回答。

他剛剛鎖上的手機裏,打開的是別人發來的新聞。顧行站在許嘉臣旁邊,兩個人笑著在接受采訪,蔣赫然想起謝萍說的:他們看著很般配。

“對了,倫敦那邊給您預約好了。”陳秘書想起什麽,又開口道,“但是那位醫生比較忙,只能約到下周四上午。”

“可以。”

陳秘書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閉嘴。

在飛往倫敦的飛機上,蔣赫然陷入睡眠,自從父親離開後,他的夢沒有太多改變。

蔣家興在懸崖的小屋子裏,蔣赫然站在他身後,看著蔣家興在低頭看書。

夢醒來後,蔣赫然在安靜的機艙內睜眼,他按了服務鈴,要來一杯酒,飛快喝下。

三月的倫敦天氣依舊不那麽好,Zenk提前到了診所,接到顧行來確認一件事的電話。

電話內容有些長,Zenk沒註意時間,直到助理來敲門。

“好了不說了,我的客人到了。”

“去吧去吧。”

電話切斷,Zenk走過去開門,門外男人立在倫敦陰郁的天光裏,黑色大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

“您好,我是蔣赫然,預約了十點半的咨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