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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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在過來的路上,蔣赫然設想過顧行的反應 -- 大概會很驚訝,說不定會反感和憤怒。

畢竟在兩周前,他剛剛失控吻了顧行,得到了顧行的巴掌。

但此刻顧行只是站著,問他痛不痛。

蔣赫然邁進玄關,顧行機械地後退,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那個微妙的距離——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不痛。”蔣赫然簡短回答,他並不想讓顧行等什麽答案等太久,“為什麽不開機?“

顧行依舊顯得楞楞地,眼裏無光,他看著蔣赫然,面無表情道:“忘了。”

“你為什麽來了?”下一秒,顧行終於想起該問的這句話。

蔣赫然掃了一眼顧行捏緊在身側的拳頭,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走到了沙發上坐下,然後拿起遙控器,將正在播放的 吵鬧喜劇換成了舒緩的鋼琴曲。

顧行就這麽看著蔣赫然完成這一切,然後轉向自己說:“你過來坐下,好嗎?”

顧行坐到沙發上,他下意識從茶幾上拿過那個解壓環,捏在手裏,卻又沒真的去轉動它。

蔣赫然沒有太靠近,而是坐在單座沙發,他身體前傾,手肘靠在膝蓋上,看著想要轉動解壓環,卻又似乎在看克制的顧行,感到很輕微的呼吸不順。

鋼琴曲也沒有能緩解顧行的焦慮。

“我幾天前去找過許嘉臣。”蔣赫然低沈開口道,說完這句,顧行看了過來,隨即又把目光挪開,“我告訴他在電影院遇到你的事,但只提了一部分。”

顧行的睫毛顫了一下,他很快回想起在衣帽間的那十五分鐘,感到喉嚨發澀。

“找完他之後 ,我去了一趟倫敦,前天回來我聯系你了一次,沒聯系上,後來又打了電話都關機。”

“我和張警官算是舊識,就先去報了警,然後跟著他一起來你家。”

蔣赫然不想讓顧行在任何時候,帶著疑惑進行對話,因此他選擇先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他。

音樂換了下一首,顧行的表情變得凝重,他看起來似乎在消化蔣赫然所說的每一句話。

蔣赫然沈默了一會兒,他想了想要如何開口,最終選擇了相對直接的方式,嚴肅的語氣。

“顧行,你要去看心理醫生。”

顧行沒有太震驚的反應,他只是終於開始轉動那個解壓環,心裏感到無奈的絕望,因為就連已經不再往來的蔣赫然,也會跑來和自己說,自己該看看醫生。

“我認識一位很好的心理醫生,專門針對焦慮癥的,我可以幫你聯系好。“

蔣赫然原本想說的是‘我可以帶你去’,但話到嘴邊,還是改口。

顧行的側臉看著比之前更加消瘦,下顎線的弧度也明顯,他嘴唇抿緊,沈默了許久。就在蔣赫然以為顧行不會說話時,卻開口了。

”我不想去 。“

顧行顯得沒太多力氣地微微駝背,側臉看向了蔣赫然,或許是頂光與電視屏幕的緣故,從蔣赫然的角度看去,顧行的雙眼像在哭。

他表情淡然,又輕聲重覆了一次:“我沒事。“

茶幾的鏡面倒映出倆人的身影,蔣赫然的喉結動了動,似乎在克制著情緒。

“我只是最近又不是很想出去社交,所以沒有保持手機通暢。”顧行突然一下,情緒變得有些激動,盡管聲音依舊很平靜,但他話變多。

“我都多大了,這都不能隨我所願嗎?”

“你也是,許嘉臣也是,就不能讓我自己來嗎?“

顧行許久未這樣輸出,他說完後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一些。

他也知道這樣不好,這樣肆意地釋放情緒。

可不知為何,面對著蔣赫然,他就會變得不體面,變得奇怪。

譬如衣帽間那一巴掌,譬如現在停不下來的反駁。

蔣赫然等待他說完後,才緩慢開口:“許嘉臣可不可以,我不清楚。”

“我不行,我不認為放任你這樣是好的。”

顧行眼神微微顫動了一瞬,蔣赫然從單座沙發起來,坐到了顧行旁邊。他身上依舊是那股很淡的香水味,顧行曾經一度覺得很好聞。

“那位醫生現在不對外開放咨詢,我找了人聯系上的。”蔣赫然繼續說,仿佛顧行不聽他的,他就不會停,“你去見見他,可以嗎?”

“你笑什麽?”蔣赫然說完,便看到顧行臉上扯起的笑容。

“覺得好笑。”顧行回答,“我是你以前的心理醫生,可現在卻輪到你來勸我,去看心理醫生。”

音樂在播放完一個完整的歌單後,驟然停止,客廳陷入令人感到不適的安靜。

“你的噩夢好了嗎?還是每天晚上都夢到你的哥哥嗎 ?“顧行突然截斷了話題,看著就蔣赫然提問道,”你還在每天靠著喝酒和吃安眠藥,能夠睡上幾個小時嗎“

蔣赫然啞然,不明白顧行提問的目的。

“沒有好。”

顧行幫他回答了,他放下了手裏的解壓環,與茶幾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自己都有問題,為什麽要管我?”顧行輕聲問道,他看著蔣赫然,這個原本早就應該消失的人。

蔣赫然坐在不到一米開外,這個沙發他曾經抱著顧行睡著過,那時候的蔣赫然絕對想不到,會有今天的局面。

看似著急關切的模樣,仿佛顧行對蔣赫然多麽的重要,有那麽一瞬間,就連顧行也真的要這麽以為了。

在這個毫不相幹的時刻。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蔣赫然,腦內抽離地回憶著那些好和不好的片段。

記憶帶著顧行往回走,停留在一年半前的那天下午,他以為人還沒到,走過去拉開門,對上了正在欣賞掛畫的蔣赫然。

英俊高大的男人看起來彬彬有禮,他錯愕地對上顧行的視線,很快露出一個禮貌笑容,說這幅掛畫很好看。

顧行點頭說謝謝,實際上心跳加速。

一見鐘情的戲碼很爛,顧行曾幾何時不屑,看此類影片時也覺得過分烏托邦。

可真的到了自己身上,才反應過來:人本身就是很俗的動物。

“我沒有立場。“

蔣赫然有些無奈地開口,他的手擡了擡,又放下。光線在過了午夜十二點,自動變暗了一度,所有的情緒愈發敏感。

“那你就不要管我。”

顧行的臉色帶著紅潤,或許是因為情緒激動,那雙曾讓蔣赫然感到心跳不勻的漂亮雙眼,也藏著麻木。

沒人能夠替顧行感同身受,誰也不是他。

像是走不出去的迷宮,蔣赫然在初中時期沈迷過的游戲難關,他和顧行在裏面鬼打墻一般,找不到一個合理的出口。

蔣赫然的喉結動了動,他深沈看著顧行的側臉,想起他曾經自己說過的那些話。顧行說自己初中之後,像開了竅一般,變得很有主意,也很倔強。

當時他們站在蔣赫然家陽臺上,剛剛親熱過後的顧行身上套著蔣赫然有些大的開衫,風吹得他頭發揚起,他看著蔣赫然軟軟地道:”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顧行沒有想要等到蔣赫然的回答,他也不認為這是一件需要誰許可的事。

他站了起來,想要結束眼前的這份難堪,逃離讓自己不適的氛圍。

“不行。”

身後傳來低沈的嗓音,蔣赫然的語氣並不顯猶疑。顧行怔然,微微側過身,垂眼看向坐在那邊的說話的人。

蔣赫然天生強勢,他的出身和成長,包括走到現在的地位,都培養了他這樣的氣場和說話方式。顧行看到蔣赫然起身,他站起來顧行需要微微揚起下巴,才能與他對視。

“答應我去見一下這個醫生。”蔣赫然盯著顧行的雙眼,語氣不容退步道,“我就----”

“你就什麽?”顧行反問,他感到胸悶,想要蔣赫然離開。

蔣赫然的嘴唇動了動,正要說什麽時,突然門外傳來一陣響動。

等站著的兩個人反應過來,顧行的媽媽已經提著一袋子東西,站在了門口,她也顯得有些驚訝,甚至是驚慌地看著沙發前面的兒子和另一個男人。

面對面很近距離地杵著。

”媽,你怎麽來了?”顧行先開口,他退了一步,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走了過去。

顧媽媽沒講話,看了看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那邊的蔣赫然。顧行覺得目前的情況有些混亂,不知如何解釋。

”阿姨好,我是蔣赫然。“

蔣赫然的聲音自那頭傳來,他穿著一身襯衫西褲,看起來文質彬彬,禮貌地同顧媽媽問好,又自報家門,臉上甚至帶著一些乖孩子的微笑,顧行腦內閃過劉叔叔對蔣赫然的形容。

“你好你好。”顧媽媽連忙笑著回答,臉上還有些沒有收住的驚訝,她看了看蔣赫然,又看向顧行,“你朋友啊。”

“媽,你怎麽過來了?”顧行覺得一團亂,沒有回答而是重覆了一次剛剛的問題。

顧媽媽回過神來,把手裏的保溫袋放到了餐桌上,說:“我打你電話沒接,發消息也沒回我,我給你燉了湯,就送過來看看。”

顧行上周其實回去了一趟,在父母面前也隱藏得很好,沒有表露出太多異樣,但沒想到父母依舊擔心。

“是不是打擾你們了?”顧媽媽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邊氣質不凡的蔣赫然,“我把東西放在這邊就走了。”

“沒有。”顧行回答道,“但時間不早了,媽你回家休息吧,我後天回去看你和爸爸。”

顧媽媽點了點頭。

“是阿姨燉的雞湯嗎?好香。”蔣赫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沒有太靠近,但顧行覺得他很多嘴。

“哦,是的,我退休後經常做做飯。”顧媽媽笑瞇瞇地回答道,又說:“你也嘗嘗,我帶了很多。”

“媽。”顧行開口。

“好的,謝謝阿姨。”蔣赫然演起好孩子真的毫不費力。

“我先回家了,我叫個車。”顧媽媽不想打擾年輕人,看到自己兒子好好的,似乎還在和人鬧別扭,就覺得至少沒太大問題。

“我給你叫。”顧行說。

“我送阿姨吧。”蔣赫然第三次插嘴。

“不要。”顧行立刻制止,“我給我媽打個車就好。”

蔣赫然腿長,兩步就靠了過來,他輕輕地把顧行在打開叫車軟件的手往下壓了壓,然後對顧媽媽說:“阿姨,我正好也要離開了,我送您吧。”

顧媽媽此時已經有些疑惑了,看向自己的兒子,沒講話。過了幾秒,顧行放下了手機,說:“好吧。"

他覺得繼續強烈反對下去,會很刻意,到時候不知道又會節外生枝出什麽來。最重要的是,蔣赫然並非什麽壞人,他是審時度勢地分場合對象說話的。

蔣赫然的手很快松開,他說自己的車就停在B2,可以和阿姨一起去下去。顧媽媽和顧行聊了幾句,又要他好好吃飯。

“你爸爸說,去給你買燒臘,後天回來吃飯啊。”顧媽媽準備離開,走之前又交代。

“好的。”顧行點頭。

這邊的蔣赫然去拿起了手機,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了茶幾上,但沒有開口說什麽,也因為背對著門口,關心兒子的顧媽媽並沒看到。

顧媽媽說自己去按電梯,先走出了家門,蔣赫然沒有立刻跟上,而是走到顧行跟前,在香氣四溢的雞湯味道裏,低聲說:“答應我,去看看。”

說完後,電梯叮了一聲,蔣赫然不願讓長輩等待,轉身走了出去。

電梯裏,顧媽媽一直沒說話,透過反光時不時看一眼旁邊的男人。蔣赫然身姿卓立,和顧行曾經那位前男友相比,類型大不相同。

“小蔣,我們家那邊你順路嗎?不順路的話,我可以打車的。”顧媽媽又說。

“沒事,阿姨。”蔣赫然側過身,看著顧媽媽說,“我送您回家,不用太在意。”

顧媽媽點了點頭,說辛苦你了。

出了電梯,蔣赫然帶著顧媽媽往停車地方走,走到那邊後,顧媽媽看到車也微微有些吃驚,但沒多說什麽。

蔣赫然給顧媽媽開了車門,然後才又上車,他先確認了一下空調的溫度,又問了地址。

“那個。”車開上路,顧媽媽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問出了自己的好奇,“小蔣啊,你們是吵架了嗎?”

“嗯?”蔣赫然沒聽懂,“阿姨您的意思是?”

顧行是自己生的,顧媽媽是最了解自己兒子的,她剛剛打開門後看到的那一幕,以及顧行走到自己跟前來,眼睛發紅一副要哭神態,都像極了小時候受了委屈後的模樣。

她原本不想管的,但太心疼而已,還是沒能忍住。

“剛剛你們倆是在吵架嗎?我看到顧行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顧媽媽解釋道,她看著窗外的風景,感嘆道:“他不太和我說這些,自從出去讀書就越來越獨立。“

蔣赫然打了一把方向盤,回答道:”阿姨,我們沒有吵架。”

”哦是嗎,我看他那樣子,沒吵架就好。”顧媽媽心生疑惑,但也不好多說什麽,”你們自己溝通。“

“嗯,您不用擔心,剛剛他吃太辣了。”蔣赫然側過頭笑了一下,視圖讓顧媽媽放心,甚至撒謊。

顧媽媽立刻說:“是的,他不太能吃辣,小時候可以吃的,後來出去念書就吃不了了。”

或許是蔣赫然說話語氣誠懇,不像胡謅,顧媽媽也放松了一些。

從顧行住的地方回到他父母的家,要開四十多分鐘。

顧媽媽說起顧行的事,有些停不下來,偶爾說起自己兒子的趣事,還會笑起來,這一點上,蔣赫然覺得顧行很像他媽媽。

“他這孩子呀,就是特別的三分鐘熱度,幹什麽都是。”顧媽媽笑著說,“但這樣沒什麽不好,他開心我覺得最重要,什麽都嘗嘗才能知道自己要什麽。”

“是的。”蔣赫然附和道。

顧行的家庭很幸福,他擁有十分愛他的父母,開明且溫柔。

車子開至一個漫長紅燈前,手機震動兩次,蔣赫然拿出看了一眼,是三條信息。

“你們在倫敦認識的,那你認識他朋友Zenk嗎?”顧媽媽突然問,蔣赫然的註意力被迫轉移,他把屏幕按掉。

“不認識,我和他同學都不太熟。”

“哦,那下次有機會可以見見,他是一個很好的孩子。”顧媽媽一副儼然已經認下蔣赫然的模樣。

“好啊。”蔣赫然握住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些,笑著回答。

車子開到顧行父母樓下,顧媽媽自己開了門,蔣赫然也跟著熄火下車。顧媽媽一路在車上說了許多,自己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小蔣,不要嫌我話多,一不小心就說多了。”

“不會的,阿姨,謝謝你和我分享這些。”蔣赫然站在路燈下,背永遠挺得很直,彬彬有禮,“您快休息吧,晚安。”

“好的。”顧媽媽轉身往裏走,只走了一步又轉過身,走到蔣赫然跟前,她想了想,說:”小蔣,顧行最近不是很開心,你多陪陪他。“

蔣赫然楞了一秒,但很快,他點頭,說:”我會的,阿姨。“

顧媽媽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再次說了謝謝,然後進了公寓。

在空無一人的小區街道,並排延伸至前方的路燈壞了三個,地上還有不知何時的積水,蔣赫然站在自己那輛銀色的車面前。

他拿出口袋裏的手機,點開了剛剛看了一眼的消息。

-謝謝你送我媽媽。

-以後請不要再來找我了。

-不要再出現了。

顧行很決絕,他甚至重覆了一次第二句話,哪怕它們是相似的意思 -- 他不想再見到蔣赫然。站在寂靜的街頭,偶爾能聽到一些夜行的路人經過的聲音、車流聲。

蔣赫然跟前的水窪有些大,恰好在壞掉的路燈下面,路面反射出微弱的倒映,有些深不見底,仿佛懸崖。

等房間重回寂靜的顧行,坐回沙發上,他拿起手機撥通了Zenk的電話,此時對面是白天。

Zenk很快接起,他先是關切地詢問顧行去哪裏了,又說他和許嘉臣都十分擔心。

顧行把頭仰靠在沙發上,用手抹了抹劉海,嘆了口氣說:”Zenk,我不太好,可以去找你住一段時間嗎?“

”可以。“Zenk回答道,他與女朋友半年前分手,現在重回單身,一個人住,“你什麽時候過來?”

“沒想好,盡快吧。” 顧行看向了茶幾上的名片,又把目光挪開,”我約了彥醫生聊一次,他說他這半年都會在倫敦。“

彥相是非常知名的心理醫生,曾經是顧行與Zenk導師的學弟,他針對焦慮癥有很好的研究。顧行其實在兩周前便聯系了他,預約他的檔期。

沙發上還殘留著蔣赫然身上的香水味,若有似無地在顧行的鼻息間散開。

“我要自救,Zenk,我不能這樣了。”

顧行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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