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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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在兩周後,顧行降落在希思羅機場,Zenk開車來接的他。

依舊是一個陰天,手機裏提醒說外面在下雨,但還好是細雨,並不影響什麽。

顧行在飛機上沒有太睡好,此時因為氣壓的關系,頭有些痛,於是在等行李的時候吞了一片止痛片。

Zenk在出關的地方接到顧行,一路開車回到住的地方,在前一天Zenk特地找了清潔來家裏,將以前顧行短暫住過的那間次臥給整理了出來。

“謝謝啊,打擾你了。”顧行把行李箱推進去,取下了鴨舌帽,臉色有些疲倦。他笑著說,“沒想到讀完書這麽多年,還要來你這裏借宿。”

Zenk端了一杯熱茶,說:“沒事,你就住吧,反正我平時一個人也挺無聊的。”

顧行點了點頭,他說想洗個澡,一身黏糊糊的。

“行,你洗吧,晚上你想出去吃,還是在家吃?”

“都可以。”顧行說,他其實沒太多胃口。

Zenk帶著顧行去吃了公寓附近的尼泊爾餐廳。

吃完後,兩個人走到了公寓附近的一條河邊,位於倫敦東邊的碼頭附近。顧行以前租的房子離這裏不算遠,Zenk和他時常會過來喝一杯。

此時碼頭那邊連著地鐵的商場還亮著燈,附近的一些小店依舊熱鬧,倫敦的九月天氣溫和,是正合適的時節。

顧行靠在沿河的護欄處,看著對面的燈火闌珊,身後有語速極快的本地人經過,跟著兩三個滑滑板的小男孩。

“我約了彥醫生後天。”顧行目視前方,突然開口。

“嗯,我陪你去?”Zenk說道。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沒什麽事。”顧行搖了搖頭,他左手捏住右手食指指尖 無意識地重覆捏緊放松,Zenk掃了一眼。

“那行,到時候你弄完了,我們可以去市中心碰個面,逛逛博物館。”Zenk說,“你上次不是就想去那邊一家咖啡店?”

顧行想起來了,說:“哦對的,好像開了一家心理療愈的咖啡店,我想去看看呢,了解了解現在有些什麽。”

碼頭吹來一陣夜風,顧行松散的頭發被吹起,光線折射在他的眼裏,看起來亮晶晶的。

“說不定對我們的項目也有啟發。”他說。

這是在顧行發生了那件事後,第一次主動與Zenk提起項目的事,無論是許嘉臣亦或是Zenk,都盡量小心翼翼地不去強調。

但顧行看似毫不在意,他又笑了一下,說:“聽起來很酷啊,比我們的酷,還能喝咖啡。”

Zenk也是同行,他怎麽會看不出顧行的蛛絲馬跡,加上兩個人這麽多年的相處,哪怕隱藏得再好,他也知道顧行在壓抑情緒 -- 這是一種十分不健康的防禦機制。

“很酷,那我們去看看。”但他也只能這麽說。

彥相的診所在倫敦的西區。

顧行約的是下午三點的時間段,他在之前與彥醫生郵件往來過幾次,大概有一些簡單的溝通 -- 對方也知道他的職業。

在接待處說明來意後,彥醫生的助理把他帶進了辦公室。

“你好,顧行,我是彥相。”彥醫生年約五十多,看起來很年輕,談吐大方。

“彥醫生,您好。”顧行坐下,環視了一周,發現彥相的咨詢師布置得很簡單,並沒有什麽太多額外的裝飾。

“是不是覺得我這邊裝修太簡單?”彥醫生笑著問。

“沒有,很好。”顧行說。

助理敲門進來,送了一杯咖啡。

彥醫生同顧行寒暄了幾句後,開始進入正題。他沒有讓顧行做所謂的測試題,只是和他開始閑聊。

從顧行的導師那個著名的課題開始,到顧行自立門戶開了診所。

“為什麽選擇了這條路?我看你剛剛說,父母都不太支持。”彥醫生問。

“覺得好,能幫到人。”顧行坐在沙發上,捧著咖啡,“我博士快讀完的時候,得過一次焦慮癥,很嚴重,掉頭發來著。”

彥醫生安靜地聽著。

“當時我去看了心理醫生,對我的幫助很大。盡管很多人覺得,心理咨詢是一件無法證偽的事,因為人就是可以自我隱藏情緒的,但如果好好引導,是可以幫助人的。”

“是的。”

顧行吸了一口氣,“我覺得心裏的痛苦,比貧窮更令人感到絕望。”

彥醫生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除了你提到的那件事,還有什麽其他事,是你覺得難過的嗎?”彥醫生看著檔案,提問道。

顧行沒講話。

“顧行,你現在單身嗎?”彥醫生問,顧行點了點頭,把頭微微垂了下去,彥醫生發現他開始捏手指。

“可以分享感情生活嗎?”彥醫生提問道。

房間變得安靜,顧行手上捏著手指的動作變得用力,表情開始逐漸凝重起來,彥醫生沒有出聲催促。

過了一會兒,顧行擡起頭,若有所失般看著彥醫生,說:“我喜歡一個人。”

“嗯。”彥醫生耐心地看著顧行,看著他的臉色因為情緒激動,又試圖壓抑變得發紅。

往往這種時刻,被咨詢人都會變得邏輯混亂,因為問題觸及到比較深刻的部分。

“他應該也喜歡我。”顧行抿了抿嘴唇,手裏更用力了,彥醫生看出他肌肉變得緊張,“但我們不能在一起。”

“你和他還在見面嗎?”

顧行點了點頭,“上周見過。”

“見面的時候,你是什麽心情?”

顧行腦海中翻湧著每一次與蔣赫然相遇的場景,那些畫面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他無法呼吸。

蔣赫然那不願接受夢境幹預的倔強身影,反覆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每一次都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著那些讓他心生煩躁的話語,不斷打擾著他的平靜。

“煩躁。”顧行輕聲說,“想躲開,覺得尷尬。”

“嗯。”

但除去那些,還有在倫敦的泰餐店裏,蔣赫然說笑話的模樣,他帶顧行去吃日料,誇讚顧行堅定又聰明,在衣帽間親吻顧行,捧著臉抱著顧行,滿臉滿眼擔心。

以及每一次顧行的異樣,他都會發現。

顧行嗓音發緊,帶著少許自我厭惡的情緒,“也有開心。”

他無奈地坦白,看向彥醫生的眼神在求救。

“我每一次見到他,都會感到絕望的快樂。”

“我不太正常。”

彥醫生表示理解,安撫了顧行的情緒,抽了一張紙巾給他,然後說:“這很正常,因為你在經歷這些無法控制的變動,所以情緒容易變得覆雜。”

“你可以大概給我形容一下,在覺得情緒不好時,那種感受嗎?”彥醫生又問。

顧行思考了片刻,試圖將每一次的感覺拼湊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不用有邏輯,你放輕松,隨便說,詞也可以。”彥醫生引導他放松一些,因為他發現顧行在提到那段感情時,會肢體僵硬。

“像在湍急的河裏,一路順流往下。”顧行緩緩開口,“我沒辦法掙紮,覺得很著急,呼吸不過來。”

“是那種暗無天日的環境下的河流,兩邊是高聳的巖石,遮天蔽日的,像是,像是---”

彥醫生記錄了幾筆,擡頭問:“懸崖邊的激流?”

顧行恍然大悟一般:“是,就是那種。”

彥醫生點了點頭,繼續記錄。

第一次的咨詢結束後,彥醫生送到門口,“不用太著急,能脫離之前的環境,來這邊散散心也是好的。”

顧行笑著道謝。

顧行的初期咨詢一共有三次,這三次後彥相會給他生成一個報告。

自從搬來倫敦後,顧行的生活變得更加簡單了,Zenk離開了學校,負責著倫敦這邊的診所。

顧行的事並未波及到國外,因此Zenk還是很忙碌,來問診的預約也很多,他白天幾乎都不在家。

閑的時候,顧行會出去走走,或者在家看看以前那些案例報告,他曾和媽媽打過一次視頻電話,顧媽媽在那邊問他開不開心,又說天氣不好也要保持出去散步的習慣。

“兒子,你自己一個人在那邊啊?”顧媽媽在電話快結束時,詢問道。

“嗯,對啊。”顧行摸著小貓的頭,回答道。

“小蔣沒一起嗎?”

“什麽呀?”顧行沒反應過來,楞了一下,“他幹嘛一起。”

“哦,我隨便問一下,你休息吧。我陪你爸出去一趟。”顧媽媽不再多問,結束了通話。

掛上電話後,顧媽媽轉過身對自己丈夫搖了搖頭,說:“可能又和小蔣吵架了,我們這個兒子性格也不知道像誰,很是別扭。”

顧爸爸在看報紙,看了自己老婆一眼,說:“被你慣壞的。”

“上次小蔣送我回來,開的那輛車。”顧媽媽又說,“就是你有個學生後來去做生意了,阿晨?他那年從深圳回來開的車就是那臺,賓什麽來著。”

“賓利。”

“對對對,銀色的。”顧媽媽說,“也不知道這麽有錢的人,會不會對我們兒子上心。”

“你這是什麽想法,這都什麽年代了,有錢也沒什麽,何況兒子的事情,你也不要太操心了。我看你就是太心疼他了。”

顧媽媽也同意丈夫的說話,每次遇到顧行的事,她總是會格外的擔心。或許還是因為小時候顧行被孤立休學,那段回憶對顧行影響很大,總是怕他太敏感。

“行行行,我不打聽了,讓他們去吧。”

在顧行搬去倫敦的第四周,他從彥相那邊拿到了報告。彥相和他分析完之後,顧行久久處於沈默。

他不知道如何面對那份報告,給出反應。

彥醫生並未給壓力,只是說:“你回家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再預約下一次。”

從彥相的診所離開,倫敦開始下起沒完沒了的細雨,街上的人都不打傘,顧行也跟著走在陰濕的雨水中。

他回到Zenk家中,此時Zenk還未回來,顧行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讓藍牙音箱開始自動播放歌曲,腦子放空。

Zenk的歌單播放到其中某首,顧行感到熟悉,他順著旋律回憶起第二次在蔣赫然家過夜。蔣赫然洗完澡出來,站在那邊放了歌,然後躺回了顧行身側。

在燈光昏黃的房間裏,顧行累得無法說話,蔣赫然靠在床頭,手指過來滑過顧行的臉頰,共享著激情後的沈默。

顧行閉著眼睛,說這首歌很好聽,蔣赫然嗯了一聲,說是的。然後顧行聽到蔣赫然低沈的嗓音響起,很輕地跟著哼了幾句。

Boy, you got me hooked on to something

Who could say that they saw using

Tell me, do you feel the love

蔣赫然沒有很認真地唱,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並不比歌手悅耳,可聽起來很慵懶迷人,所以顧行記住了。

顧行從沙發上起身,小貓也跟著走了過來。

他拿出文件夾裏的報告,然後就這燈光再看了一遍,事實上,顧行自己也早有感覺,他不是傻瓜。

門響了一下,Zenk回來了,顧行趕緊把報告塞了回去,然後放到了旁邊。

最近幾天,蔣赫然夜不能寐,他守在醫院的VIP室裏,幾乎兩天沒有合過眼。

在三天前,蔣父忽然腦溢血,被送進了醫院。盡管不是大量出血,沒有引起生命危險,但此刻蔣父躺在病床上,也已經是沒有太多意識的狀態。

醫院的消毒水味包裹著蔣赫然,他剛剛接了公司下屬的電話,交代了一些決策上的事,又取消了原本要去德國的計劃。

VIP室旁邊有一間臥室,裏面也帶了單獨的衛生間,蔣赫然讓陳秘書送了點衣物過來,直接把起居搬到了這裏。

在某個夜晚,蔣赫然打了一個電話給自己認識的心理醫生,詢問是否有人過去。對方說最近都沒有人來預約,因為他已經不對外開放咨詢,如果蔣赫然的朋友來了,他會知道的。

蔣赫然只能掛上電話。

站在醫院的窗邊,四周環境安靜,並沒有什麽行人車流經過。這所私人醫院處於一片後山上,鮮少有人會來。

蔣赫然拿出手機,翻到了顧行的電話,看著他的名字看了許久,想起那天顧行發來的消息,最終退出了通話界面。

他走到醫院外面,碰到來送幹洗衣物的陳秘書在抽煙,陳秘書看到老板過來,立刻想要熄滅煙頭,蔣赫然制止了他。

“還有嗎?”蔣赫然問。

陳秘書嚇了一跳,他從未見過蔣赫然抽煙,他一直都是非常健康克制地生活著,因為噩夢問題的飲酒,已經是最大的出格。

盡管意外,陳秘書還是遞了一根煙過去,並給蔣赫然點上。蔣赫然吸了一口,不是很習慣,但又吸了一口後,便沒有太多異樣的感覺。

“我以為老板你不抽煙。”陳秘書開口說道。

“我在英國的時候,抽過。”蔣赫然在煙霧繚繞中,瞇了瞇眼睛,彈煙灰到旁邊的煙灰桶,“後來戒了,沒覺得有意思。”

蔣赫然第一次抽煙,是和蔣家興一起,蔣家興給他點的煙。

後來他在煩躁的時候,偶爾有抽煙的習慣,但頻次很低很低。

此刻站在醫院外的吸煙區,父親還躺在病房裏毫無知覺,蔣赫然突然很想和顧行說說話。

說點什麽都可以,他記得顧行也說自己抽過煙,高中的時候跟著當時那個初戀嘗試的。他形容那個初戀很英俊,是游泳隊隊長,還翻出QQ相冊的照片。

蔣赫然沒覺得帥,只覺得土。

煙灰偶爾落在地上,蔣赫然覺得自己不太適應這種感覺,從未有人教過他,如何解決這樣的問題。

蔣赫然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得不到,而這個原因卻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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