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 秦曦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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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秦曦番外（一）
◎將軍百戰歸◎
深秋時節, 雖已稱不上什麽出行的好時候，但京郊金鹿園依舊游人如織。
落葉滿山谷，別有一番風致。
秦曦也不能免俗地約上了交好的餘家哥兒, 來到此處打發一日悠閑。
餘家哥兒姓餘名竹, 出身也不簡單，爹爹是正三品光祿寺卿, 小爹是盛京最大的綢緞莊錦繡坊的大掌櫃，總之也是雙親中一個在朝為官，一個在野經商的家庭。
加之餘竹從小就是個吃貨，恨不得一天三頓都住在和光樓，和秦曦性格相投, 一來二去，二來三去，兩人就成了好友。
這兩人結伴出游，說低調, 也不低調。
出游嘛, 總要穿得漂漂亮亮，再帶一堆美食佳肴，恰好這兩點，都是兩人所擅長的。
故而當日所有去金鹿園的人, 都註意到了兩道倩影, 皆是綾羅翩翩，裙裾如浪，環佩叮當, 簪花執柳, 最終擇了一處臨水的緩坡落座。
遠處泉水叮咚, 近處幽香襲人, 佳人之影於就地搭起的竹帳篷中若隱若現，微風卷起紗簾，露出一丁點滿地織錦的華服衣擺，惹得不少適齡少男春心萌動。
……
然後就親眼目睹其中著煙藍色衫子，花容昳麗的小哥兒，不知從哪裏抄出一把銀亮尖刀，就著一個好似樹墩子的案板，正準備剖一條下仆剛從溪水裏打上來的大魚。
大魚長如半臂，在案板上瘋狂擺尾。
哥兒面不改色，直接雙手抓魚，朝下狠狠一甩——
老實了。
完事後還一臉笑容地詢問同行之人。
“竹哥兒，你要吃辣的還是吃五香的？”
很快緩坡周遭再無旁的氣味，只餘下陣陣誘人的五香。
但可恨的是，周遭人渾然沒有因意境被打碎而心中生怨，反而只會默默握拳咽口水，順便感慨——
可惡，好香。
事已至此，剖魚烤魚的哥兒的身份也不必打聽了，隨便問兩個盛京人就能知曉，那便是廚藝盡得和光樓秦掌櫃真傳，小爹是當朝九千歲，本人還差點入宮為妃，盛京城數一數二的美人——秦曦。
是的，名人的前綴總是長一點，誰讓他是名人呢。
名人秦曦不知自己殺魚、剖魚、烤魚的英姿被多少人看了去，他只關心這條魚還有多久能熟，以及放什麽料。
旁邊的餘竹也早已用襻膊挽起寬大的袖口，穿上圍裙，舉著一把大蒲扇，幫秦曦扇火。
他其實只會吃飯，不會做飯，所以沒回和秦曦出游野餐時，秦曦都會想辦法給他安排點活，讓他有點參與感。
餘竹回回樂在其中。
烤魚的肉皮蜷縮，汁水時不時滴落在火堆中，發出“刺啦”一聲響，餘竹看著秦曦熟練地給魚翻面，自己則熟練地咽了咽口水。
距離魚烤熟還有一段時間，兩個哥兒遂繼續方才在馬車上沒聊完的話題。
這話題關於一個人——平北侯齊襄。
之所以說起這個話題，是因為就像盛京城中的不少適齡少男都暗慕秦曦一樣……整個大雍的泰半姐兒哥兒，也都暗慕齊襄。
而範圍直接擴大到大雍全境的原因是，齊襄太有名了，有名到隨便去任何一個州府中隨便一個犄角旮旯的小縣城，茶肆裏的說書先生都能給你一口氣講出，以齊襄為主角的七八九十個故事。
包括不限於平北侯如何一騎當千，於萬人中取賊寇首級，如何長槍一抖，就把胡人穿成了肉串，如何雪夜孤身入大漠，與百頭餓狼鏖戰，如何身高八尺，如何金鞍玄馬，如何踏月追星……
反正世間一切的溢美之詞，浮誇或不浮誇的故事，都靠著民間創作者豐富的想象力，被盡數冠在了齊襄的頭上。
久而久之，他已經不太像是個人，而是一個夢，一個象征。
只要有齊襄與齊家軍在，邊關就永遠固若雞湯，天下就永遠太平無恙。
畢竟連前些年那般囂張的沙戎國，國主都被齊襄打沒了腦袋，麾下十八部首領死的死，降的降，沙戎雖還在輿圖上占有一席之地，但誰都知道，其已名存實亡。
這都是平北侯的功勞。
至於為何平北侯都能把人穿成肉串了，還能成為千萬人的春閨夢裏人，除卻的確功勳卓著外，實在是因為傳聞中他不僅身高八尺，還英俊瀟灑……且至今未曾成親。
實在是集齊了夢中情人的幾大要素。
讓人覺得不夢一下就是虧。
餘竹就是這樣一個典型。
只要得空，他就會去茶肆聽平北侯的故事，然後再講給對此興致缺缺的秦曦聽。
今天也是同樣。
餘竹講得喉嚨都快幹了，連灌一壺秦曦從家裏做好帶來的香椽橘皮蜂蜜茶，也只從秦曦那裏得來一連串“嗯嗯”“真的嗎”“好厲害”的敷衍之詞。
餘竹哀嘆。
“曦哥兒，你問題很大，連平北侯的故事都喚不起你萌動的春心，這樣下去，你說不準會一輩子找不到心上人！”
秦曦不覺得一輩子找不到心上人是多麽嚴重的事。
誠然，許多人都以為他在拒絕入宮後，陷入了沒人敢上門提親，說不定要孤獨終老的尷尬境地，但隨著時間推移，他越發覺得此事無所謂。
能找到合心意的夫君固然好，找不到……那就找不到吧。
爹爹說過，誰說姐兒和哥兒就一定要嫁人生子，人生在世幾十年，怎麽舒服怎麽來。
餘竹悲傷地發現，自己的這一句暴言，得到的反饋依舊是三個“嗯”而已。
好在很快烤魚就熟了，秦曦熟練地把魚從樹枝上取下，撒上調料，放入木盤中遞給餘竹。
“吃嗎？”
“吃！”
美食當前，就算是餘竹，也立刻把遠在天邊的平北侯給拋去了腦後。
秦曦飯量大，一頓能吃兩大張醬香餅，一條魚分給餘竹一半，剩下的還不夠他塞牙縫。
因此兩人吃完剛剛那條魚後，一時興起，決定親自下溪水捕魚。
隨從們提議可以往溪水的上游走一走，那裏水更清，魚更多，而且人跡罕至。
秦曦和餘竹當即欣然應允，一人拎一個魚簍沿岸上行。
路上，餘竹又想起了他夢裏的平北侯。
“曦哥兒，你真的不覺得平北侯很值得仰慕嗎？”
秦曦這回給了他一個頗為意外的答案。
“平北侯鎮守邊關，殺敵滅寇，乃蓋世英雄，當然值得仰慕。”
眼看餘竹雙眼亮起，一臉的“我就說吧”，秦曦話鋒一轉，“但仰慕是仰慕，思慕是思慕。我敬佩平北侯，可不代表做夢想嫁給人家。”
餘竹一噎，只好退而求其次。
“所以你也承認平北侯是大英雄。”
“當然。”
餘竹很好哄的心滿意足。
認為秦曦既然如此說，那自己的那些故事就沒白講。
平北侯的英姿，就該被更多人知道！
秦曦本以為自己這麽說會讓餘竹暫且消停一陣，不料反倒勾出了餘竹更多的話頭。
他這個平北侯的“仰慕者”可謂當的盡職盡責，聽起來在家裏時，沒少纏著親爹打聽。
光祿寺雖然和西北大營八竿子打不著，齊襄本人更是若幹年不回一趟京城，好歹同朝為官的大人，總比他們這些半大少年知道的更多。
“算起來，平北侯還是皇上的皇叔呢。”
秦曦眉梢一挑，他倒是不知道齊襄的輩分這麽高，隨口道：“皇叔？那平北侯今年多大了，居然一直沒成親？”
餘竹還真被他問住了。
“這個，多大了……好像我爹還真沒跟我說。”
他也根本忘了問。
要知道故事裏關於大英雄的描述，總是充滿少年英氣的，給人一種主人公永遠二十歲的錯覺。
不過轉念一想，和先帝平輩的人，少說也得比他們大一旬了。
他掰著指頭算，“平北侯的母親是端懿大長公主，大長公主是敦親王的妹妹……”
而敦親王膝下年齡最小的哥兒思陽郡君，生的孩子都和他倆差不多大了。
對於十六七的少年人而言，如果歲數太大，好像還真要不得。
“是不是斟酌一番，覺得不能嫁了？”
秦曦隨手扯了根草，在手裏晃悠，笑著道。
餘竹想了想，忍痛點頭，“是不太合適。”
但他很快收拾好心情。
“那我從今以後就和你一樣，只仰慕，不思慕！”
“甚好甚好。”
秦曦拍了一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竹哥兒的肩膀。
他就說，他這好友張口閉口都是平北侯，絕對是被說書先生的一張嘴給蠱了去。
正是大好年華，想嫁誰不好，偏要思慕一個他們見面也得叫一聲叔的邊關戰神呢。
兩個哥兒說說笑笑，一路繼續前行，全然沒註意到周遭的林子裏 ，已經有人盯上了自己。
而不遠處的溪水盡頭，是一方寒潭，上連珠玉四濺的瀑布，再往上看，正是一個小小的山頭，修了一翹角飛檐的碧瓦涼亭，時而會有不怕麻煩的文人墨客，登臨此處，吟詩作對。
只是今日此時，涼亭中沒有滿口平平仄仄的書生，只有一個頭戴玉冠，身著玄色織金窄袖勁裝的高大男子，在他的身後，還有隨從三兩，官兵若幹。
不多時，一暗衛自草叢間一躍而出。
“回稟侯爺，已查明下方兩位哥兒的身份，一為司禮監掌印虞九闕的獨生哥兒，另一位的父親乃是光祿寺少卿餘亮。”
男子擡擡眼皮，露出了然的神色。
此人正是讓秦曦與餘竹津津樂道一路的大雍戰神，平北侯齊襄。
模樣壓根不是三四十的年紀，分明未及而立，二十五六歲封頂。
豐神俊逸，眉眼淩厲，偏偏眸似冷月，氣度深沈。
不管怎麽說，但凡見到齊襄本人的人都會有同一個想法——
假如說書先生講故事的時候配上畫像，那麽暗慕平北侯的人大概還要翻個番。
侯爺親至，暗衛同行，官兵嚴陣以待，想也知道是有備而來。
果然沒過多久，伴隨下方林中幾棵樹的樹葉輕動，簌簌響起的同時，齊襄猛地一擡手。
他身後的兩個隨從當即執劍出手，竟是直接從矮崖上跳了下去，很快和林子中突然冒出的數人戰至一處！
秦曦和餘竹也在千鈞一發之際，被兩個暗衛拽著領子，直接一把扯到了安全的地方。
而其餘的兩府下仆，本也不是對方的目標，早就在官兵和暗衛的提醒下四散奔逃。
兩個哥兒望著眼前的兵荒馬亂，齊齊傻了眼。
雖然，但是，什麽情況？
山頭亭間，一雙眼睛觀望著戰局，未曾有半分掉以輕心。
對方雖也是高手雲集，可擋不住己方人手足夠多，很快戰況就呈一邊倒的趨勢。
齊襄就此移開視線，看向了被人護在角落的兩個小哥兒。
近來他得了情報，說是沙戎潛伏在中原的餘孽聚集在盛京，企圖行刺起事，正趕上他秘密進京，索性順水推舟，以身為餌。
怎料這夥餘孽很是懂得多管齊下的道理，不止派了人行刺齊襄，還意圖綁架朝廷大員之子，妄圖以此脅迫朝臣與其合作。
面前這兩個小哥兒，應當就是沙戎餘孽精挑細選的結果，家中皆是有大官也有富賈，錢權一把抓，哪個都不耽誤。
齊襄對虞九闕和餘亮的印象都不錯，尤其是西北數次軍費短缺，都是虞九闕想的辦法。
他此前雖未與這位督公有過一面之緣，但也清楚他並非一些人口中反覆詆毀的那等奸佞權宦。
包括這哥兒的父親，虞九闕的相公秦夏，更是曾數次自掏腰包給軍士們買糧買衣，捐錢捐物，還曾做出過由渾羊歿忽覆原而出的“四海歸一”，在顯安年間的國宴上打過沙戎的臉，編成的故事傳唱了十幾年，即使在西北也為人津津樂道。
他無意看這兩家的哥兒受驚，正準備吩咐下去，讓人先把無關之人帶離此地，然而開口之前，他猛地註意到什麽，瞳孔一縮，下一秒就衣擺一揚，消失在了原地。
這回輪到他身後的幾個護衛大眼瞪小眼，一時拿不準要不要跟上去，但最後還是和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地全部飛身而下。
片刻之前。
秦曦看出和林中出現的黑衣人纏鬥的，身上有大雍羽林軍的徽記，雖不知自己和餘竹卷入了什麽事端，但官軍既這麽快就趕到，想也不會有大礙。
他正安慰餘竹不要慌張，免得給官軍添亂，話音未落，整個人就驀地騰空而起，又忽地一下落了地。
繼而在他壓根沒站直，險些左腳踩右腳之前，哐當撞到一個結實好比一堵墻的東西上，身形就此穩住。
秦曦暈暈乎乎，滿腦疑惑。
好不容易回過神，睜開眼時，卻又看到一條花色毒蟒，被斬斷了七寸，萎靡在地。
蛇形扭曲，有茶盞那麽粗。
幾步開外的餘竹連秦曦做的蛇肉羹都不敢吃，哪裏見過這等駭人的真蛇，哪怕是死的，也足夠這哥兒“嗚”地一下，原地暈了過去。
秦曦：……
在沖出去扶走好友之前，秦曦選擇轉身，先給救了自己一命的人道個謝。
這一轉身，一仰頭，就撞上了一張玉質金相，見之忘俗的臉。
就算是一家三口模樣皆百裏挑一，從小到大在盛京城裏見慣了各色美人的秦曦，也被這張臉稍稍地震撼了一下。
有個詞是爹爹教的，怎麽說來著……
哦對，氣場。
此人的氣場，著實不一般。
尤其是當此人微微頷首，由上而下俯視你的時候。
如果你是他的敵人，八成會忍不住拋掉武器，當場跪下求饒。
秦曦作為被搭救的對象，連忙後撤一步，俯身行禮。
“多謝大人相救。”
就這一會兒的工夫，那些林子裏的黑衣人已經紛紛就擒。
齊襄比了個手勢，暗衛便將那些人一股腦地捆成粽子臨走，官兵們則負責把那些四散的仆從找回來。
他看向面前的小哥兒，發覺這哥兒很有些臨危不懼的本事。
從毒蛇口中逃脫，不僅看見蛇屍沒被嚇到，還能一眼辨出自己的官身。
齊襄是秘密回京，身份暫且不可為人所知，仗著這張臉滿盛京沒幾個人認識，言簡意賅道：“衙門辦案，分內之事。”
秦曦一聽就知道這事輪不到自己打聽，說不定他和餘竹只是一對小倒黴蛋，碰巧中了埋伏。
“不知大人名姓，救命之恩，改日定當上門道謝。”
齊襄仍然惜字如金。
“不必。”
說罷就差了人護送秦曦及餘竹兩撥人回城，繼而匆匆跨上一批護衛牽來的高頭大馬，縱鞭而去。
秦曦望著那馳騁山道間的背影，並不介意對方隱瞞身份。
反正如果他非要知道，大約問一問小爹，總能打探出一二。
餘竹渾身上下連點油皮都沒破，受到最大的傷害就是看見了一條死蛇，所以在馬車剛進外城不久，他就醒了。
兩個小哥兒把今日遭遇的事回憶一遍，不由感慨福大命大。
“所以那位大人到最後也沒說自己姓甚名誰，是個什麽頭銜官稱？”
秦曦搖頭。
“不過他身形高大威猛，必然是軍中將領。”
餘竹感慨，“可惜我暈得太早，沒看見這一幕。”
秦曦不解，“這有什麽好看的？”
雖然那位將軍，長得確實……還怪好看的。
餘竹到最後也沒說出個四五六，秦曦斷定他就是單純地想看熱鬧，又或者是因為惦記平北侯太久，從而對所有武將都愛屋及烏。
馬車駛入北城，兩個哥兒各回各家。
兩人在郊外遇襲的消息瞞也瞞不住，很快就被兩邊的四個驚魂未定的爹爹留在府裏，說是在風波過去之前，哪兒也不許去。
至於是什麽風波，當爹的都半個字不肯多說，和當日那位比秦曦高一個頭的將軍態度如出一轍。
可見是涉及朝中的大事，不該“小孩”插手。
秦曦對出不出府也沒有太深的執念，反正他平日裏離家，也多半只是去和光樓幫著打理生意。
這幾天出不去，他就專心致志地研究新菜，或者招呼著大福和小福一起玩耍，搬出超大的浴盆，丟進一堆小球，圍觀它倆扇著翅膀游泳。
七八日後，“禁令”解除，秦曦也已經做出了好幾樣應時新菜，交給秦夏品評，如果過了關，就能登上和光樓的當季菜單。
門房也適時送來敦親王府的帖子，三日後敦親王七十大壽，請他們一家三口赴宴。
敦親王是如今的宗室之首，最是德高望重，一等一的富貴閑王。
秦曦與敦親王的外孫，思陽郡君所出的哥兒慶盈關系不錯，入府沒多久，走完一板一眼的賀壽流程後，就被慶盈一把拉走，趁著宴席還沒開場，去到王府後花園看錦鯉。
養錦鯉是敦親王的頭等愛好，滿池子浮光躍金，瀲灩粼粼。
除去某幾條錦鯉實在被餵得太胖，應該改名叫胖鯉，或者錦球。
但也正因如此，這裏的錦鯉很通人性，只要站在岸邊叫一叫，就能過來和你互動，偶爾還會銜兩根水草來送禮。
秦曦和慶盈正玩得開心，前面來了一個思陽郡君身邊的丫鬟，請慶盈過去會客。
所以說親戚多就這點不好，像是督公府就一向很清靜，從沒有見不完的親戚。
慶盈不想去也得去，他磨磨唧唧地起身，問秦曦要不要跟他一塊兒回去。
“我讓丫鬟領你去我的院子等我，或是回去尋秦掌櫃和督公？”
當然，大人們會客的場合，他們這些小輩都是不樂意去的。
秦曦還挺喜歡這些胖成球的錦鯉，再加上因為慶盈的緣故，他平日裏也沒少沾光來敦親王府，對這裏還算熟悉。
“無妨，我在這裏餵一會兒魚就走，前面也快開席了。”
慶盈離開後，秦曦還真就在池邊一門心思餵起了錦鯉，王府為了避免來客把錦鯉餵翻了肚皮，給的魚食都是特制定量的，倒是不用擔心出差錯。
秦曦算著時辰，拋下最後一點魚食，餘光不經意瞥見池子當中的水榭裏有一道人影。
他當是王府家眷，很快收回視線，免得失禮，可錯開眼神後又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於是再擡眸看去——
等等，那個人看起來好像快要栽進池裏了！
王府的後花園太大，雖肯定有下人值守，一時半會兒卻不易找到。
當下秦曦顧不得對方是誰，提起衣擺便朝那邊一路小跑。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氣喘籲籲地看清對方長相後，秦曦一驚。
“大人？您還好麽？”
秦曦怎麽也沒想到，會在王府再次見到那日從毒蛇跟前救了自己的將軍。
尤其此人此刻全然沒有那日運籌帷幄，寡言深沈的氣場，反而冷汗掛了滿額，單手抵腹，唇色淺淡，明擺著是病了，且病得厲害。
走到近處秦曦也發現，其實對方是掉不進池子的，只是他的坐姿有些過於搖搖欲墜，而自己剛剛離得遠，一時看錯了。
不過就算掉不進池子，其本身狀態看起來也不太妙。
作為一個哥兒，面對男子，伸手扶一把怕是不妥，秦曦只好保持著兩步的距離再次詢問，“大人可是身體不適？我這就去命人告知王府，好請府醫前來。”
齊襄原本半闔的眸子，因而睜開，顯出一雙黑白分明的鳳目。
他方才就認出了這把聲音。
自己猝然犯了胃疾，卻不料這般狼狽的模樣，被一個年輕的哥兒看了去。
齊襄按著腹部，企圖坐直一些，說幾句客氣話把人請走。
作為敦親王多年未見的親外甥，他此番是獨自前來為舅舅拜壽，同時送上母親早就準備好的賀禮，無意去前面吃席暴露身份。
哪知他還是低估了這一次痼疾的來勢洶洶，別說坐直了，單是輕輕一動，就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腰。
眼看這小哥兒的眼睛都因慌張而泛了紅。
齊翔努力緩過那口氣，總算能勉強說出一句話。
“此乃舊疾，非是急癥。”
秦曦並沒有因此放松。
“那您身上可帶了藥？”
得知沒有後，秦曦連連嘆氣。
怎麽會有人明知有胃疾，卻不隨身帶藥？
這也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他想了想，從自己身上摸了摸，最後摸出一個小油紙包的幾枚黑丸子來。
“前陣子換季我腸胃不適，按照郎中配的方子，做了一些藥膳丸子，裏面是芝麻、黑豆、蒼術什麽的，不知道您吃了有沒有用，不過有些胃疾吃點東西反而能壓住痛，要不大人您試試看。”
黑黢黢的丸子散發著一股甜甜的香氣，齊襄看著面前的人，從未想過自己有被一個十七八歲，萍水相逢的哥兒照顧的一天。
偏生這哥兒說的話歪打正著，齊襄這胃寒之疾，還真經不得餓，一餓就會犯病，吃些反倒會好轉。
是以他最終還是接受了秦曦的好意，拿過一枚丸子，徑直放進了嘴裏。
丸子雖是藥膳，或許是為了迎合小哥兒的口味，做得特別軟糯香甜，一點不像吃藥，而是在吃點心。
接連兩枚芝麻丸下肚，個中的藥材好似催生了一股熱意，令冰寒的胃脘就此回暖，不能說疼意當即全部散去，可也確實好了至少三分。
這三分足以讓齊襄臉色好轉。
“有勞了，今日多謝。”
秦曦見自己給的丸子真的有用，笑意直達眼底。
“大人客氣了，上次的救命之恩尚無以為報，您這麽說可就折煞我了。”
說罷又把油紙包裏餘下的兩枚丸子，也一並留了下來。
“您這癥侯來得兇猛，往後還是隨身帶些藥的好。”
他沒問這人為何自己孤零零地出現在王府的水榭中，這裏若非王府中人領路，外客是斷然進不來的。
因此大約可以推測，面前的將軍和王府至少沾親帶故。
而敦親王府的親戚那可就太多了，真算起來，怕是半個南城都在其中。
不該問的不問，是秦曦從小就明白的道理。
他放下丸子後就告辭離開，因為按著時辰，敦親王的壽宴也快開始了。
走出一段路後，他遇到了慶盈派來領路的丫鬟。
“公子，奴婢找了您好半天，原來您是往水榭那邊去了。”
小丫鬟梳著雙丫髻，常伴慶盈左右，對秦曦分外熟識。
秦曦聽到這句話，心頭一跳，下意識回頭看去，卻見水榭裏已空無一人。
要不是袖子裏的油紙包不見了，又是朗朗白日，秦曦幾乎都要懷疑自己方才遇見了精怪。
池中錦鯉擺尾，徒留漣漪陣陣。
【作者有話說】
我來啦——抱歉久等，其實從上個番外完結，就一直在寫這一個了，但是因為比想象中難寫所以刪刪改改好多次orz後來改怕了，決定全部寫完再發出來，結果一寫又寫得挺長，一來二去就到今天了真的非常對不起（鞠躬。
由於還有一些小細節需要修改，這篇番外從今天起，每晚九點準時掉落一章，五章完結，本章掉落五十個紅包，感謝大家的等待，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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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曦的CP是平北侯齊襄，年齡差七歲的年上小皇叔（本番外又名，拒絕皇帝後我超級加輩（咳
2、餘竹不是情敵，他只是個喜歡跟風的追星族，後期會助攻
感謝在2024-05-20 22:54:54~2024-06-21 21:26: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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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百戰歸◎
深秋時節, 雖已稱不上什麽出行的好時候，但京郊金鹿園依舊游人如織。
落葉滿山谷，別有一番風致。
秦曦也不能免俗地約上了交好的餘家哥兒, 來到此處打發一日悠閑。
餘家哥兒姓餘名竹, 出身也不簡單，爹爹是正三品光祿寺卿, 小爹是盛京最大的綢緞莊錦繡坊的大掌櫃，總之也是雙親中一個在朝為官，一個在野經商的家庭。
加之餘竹從小就是個吃貨，恨不得一天三頓都住在和光樓，和秦曦性格相投, 一來二去，二來三去，兩人就成了好友。
這兩人結伴出游，說低調, 也不低調。
出游嘛, 總要穿得漂漂亮亮，再帶一堆美食佳肴，恰好這兩點，都是兩人所擅長的。
故而當日所有去金鹿園的人, 都註意到了兩道倩影, 皆是綾羅翩翩，裙裾如浪，環佩叮當, 簪花執柳, 最終擇了一處臨水的緩坡落座。
遠處泉水叮咚, 近處幽香襲人, 佳人之影於就地搭起的竹帳篷中若隱若現，微風卷起紗簾，露出一丁點滿地織錦的華服衣擺，惹得不少適齡少男春心萌動。
……
然後就親眼目睹其中著煙藍色衫子，花容昳麗的小哥兒，不知從哪裏抄出一把銀亮尖刀，就著一個好似樹墩子的案板，正準備剖一條下仆剛從溪水裏打上來的大魚。
大魚長如半臂，在案板上瘋狂擺尾。
哥兒面不改色，直接雙手抓魚，朝下狠狠一甩——
老實了。
完事後還一臉笑容地詢問同行之人。
“竹哥兒，你要吃辣的還是吃五香的？”
很快緩坡周遭再無旁的氣味，只餘下陣陣誘人的五香。
但可恨的是，周遭人渾然沒有因意境被打碎而心中生怨，反而只會默默握拳咽口水，順便感慨——
可惡，好香。
事已至此，剖魚烤魚的哥兒的身份也不必打聽了，隨便問兩個盛京人就能知曉，那便是廚藝盡得和光樓秦掌櫃真傳，小爹是當朝九千歲，本人還差點入宮為妃，盛京城數一數二的美人——秦曦。
是的，名人的前綴總是長一點，誰讓他是名人呢。
名人秦曦不知自己殺魚、剖魚、烤魚的英姿被多少人看了去，他只關心這條魚還有多久能熟，以及放什麽料。
旁邊的餘竹也早已用襻膊挽起寬大的袖口，穿上圍裙，舉著一把大蒲扇，幫秦曦扇火。
他其實只會吃飯，不會做飯，所以沒回和秦曦出游野餐時，秦曦都會想辦法給他安排點活，讓他有點參與感。
餘竹回回樂在其中。
烤魚的肉皮蜷縮，汁水時不時滴落在火堆中，發出“刺啦”一聲響，餘竹看著秦曦熟練地給魚翻面，自己則熟練地咽了咽口水。
距離魚烤熟還有一段時間，兩個哥兒遂繼續方才在馬車上沒聊完的話題。
這話題關於一個人——平北侯齊襄。
之所以說起這個話題，是因為就像盛京城中的不少適齡少男都暗慕秦曦一樣……整個大雍的泰半姐兒哥兒，也都暗慕齊襄。
而範圍直接擴大到大雍全境的原因是，齊襄太有名了，有名到隨便去任何一個州府中隨便一個犄角旮旯的小縣城，茶肆裏的說書先生都能給你一口氣講出，以齊襄為主角的七八九十個故事。
包括不限於平北侯如何一騎當千，於萬人中取賊寇首級，如何長槍一抖，就把胡人穿成了肉串，如何雪夜孤身入大漠，與百頭餓狼鏖戰，如何身高八尺，如何金鞍玄馬，如何踏月追星……
反正世間一切的溢美之詞，浮誇或不浮誇的故事，都靠著民間創作者豐富的想象力，被盡數冠在了齊襄的頭上。
久而久之，他已經不太像是個人，而是一個夢，一個象征。
只要有齊襄與齊家軍在，邊關就永遠固若雞湯，天下就永遠太平無恙。
畢竟連前些年那般囂張的沙戎國，國主都被齊襄打沒了腦袋，麾下十八部首領死的死，降的降，沙戎雖還在輿圖上占有一席之地，但誰都知道，其已名存實亡。
這都是平北侯的功勞。
至於為何平北侯都能把人穿成肉串了，還能成為千萬人的春閨夢裏人，除卻的確功勳卓著外，實在是因為傳聞中他不僅身高八尺，還英俊瀟灑……且至今未曾成親。
實在是集齊了夢中情人的幾大要素。
讓人覺得不夢一下就是虧。
餘竹就是這樣一個典型。
只要得空，他就會去茶肆聽平北侯的故事，然後再講給對此興致缺缺的秦曦聽。
今天也是同樣。
餘竹講得喉嚨都快幹了，連灌一壺秦曦從家裏做好帶來的香椽橘皮蜂蜜茶，也只從秦曦那裏得來一連串“嗯嗯”“真的嗎”“好厲害”的敷衍之詞。
餘竹哀嘆。
“曦哥兒，你問題很大，連平北侯的故事都喚不起你萌動的春心，這樣下去，你說不準會一輩子找不到心上人！”
秦曦不覺得一輩子找不到心上人是多麽嚴重的事。
誠然，許多人都以為他在拒絕入宮後，陷入了沒人敢上門提親，說不定要孤獨終老的尷尬境地，但隨著時間推移，他越發覺得此事無所謂。
能找到合心意的夫君固然好，找不到……那就找不到吧。
爹爹說過，誰說姐兒和哥兒就一定要嫁人生子，人生在世幾十年，怎麽舒服怎麽來。
餘竹悲傷地發現，自己的這一句暴言，得到的反饋依舊是三個“嗯”而已。
好在很快烤魚就熟了，秦曦熟練地把魚從樹枝上取下，撒上調料，放入木盤中遞給餘竹。
“吃嗎？”
“吃！”
美食當前，就算是餘竹，也立刻把遠在天邊的平北侯給拋去了腦後。
秦曦飯量大，一頓能吃兩大張醬香餅，一條魚分給餘竹一半，剩下的還不夠他塞牙縫。
因此兩人吃完剛剛那條魚後，一時興起，決定親自下溪水捕魚。
隨從們提議可以往溪水的上游走一走，那裏水更清，魚更多，而且人跡罕至。
秦曦和餘竹當即欣然應允，一人拎一個魚簍沿岸上行。
路上，餘竹又想起了他夢裏的平北侯。
“曦哥兒，你真的不覺得平北侯很值得仰慕嗎？”
秦曦這回給了他一個頗為意外的答案。
“平北侯鎮守邊關，殺敵滅寇，乃蓋世英雄，當然值得仰慕。”
眼看餘竹雙眼亮起，一臉的“我就說吧”，秦曦話鋒一轉，“但仰慕是仰慕，思慕是思慕。我敬佩平北侯，可不代表做夢想嫁給人家。”
餘竹一噎，只好退而求其次。
“所以你也承認平北侯是大英雄。”
“當然。”
餘竹很好哄的心滿意足。
認為秦曦既然如此說，那自己的那些故事就沒白講。
平北侯的英姿，就該被更多人知道！
秦曦本以為自己這麽說會讓餘竹暫且消停一陣，不料反倒勾出了餘竹更多的話頭。
他這個平北侯的“仰慕者”可謂當的盡職盡責，聽起來在家裏時，沒少纏著親爹打聽。
光祿寺雖然和西北大營八竿子打不著，齊襄本人更是若幹年不回一趟京城，好歹同朝為官的大人，總比他們這些半大少年知道的更多。
“算起來，平北侯還是皇上的皇叔呢。”
秦曦眉梢一挑，他倒是不知道齊襄的輩分這麽高，隨口道：“皇叔？那平北侯今年多大了，居然一直沒成親？”
餘竹還真被他問住了。
“這個，多大了……好像我爹還真沒跟我說。”
他也根本忘了問。
要知道故事裏關於大英雄的描述，總是充滿少年英氣的，給人一種主人公永遠二十歲的錯覺。
不過轉念一想，和先帝平輩的人，少說也得比他們大一旬了。
他掰著指頭算，“平北侯的母親是端懿大長公主，大長公主是敦親王的妹妹……”
而敦親王膝下年齡最小的哥兒思陽郡君，生的孩子都和他倆差不多大了。
對於十六七的少年人而言，如果歲數太大，好像還真要不得。
“是不是斟酌一番，覺得不能嫁了？”
秦曦隨手扯了根草，在手裏晃悠，笑著道。
餘竹想了想，忍痛點頭，“是不太合適。”
但他很快收拾好心情。
“那我從今以後就和你一樣，只仰慕，不思慕！”
“甚好甚好。”
秦曦拍了一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竹哥兒的肩膀。
他就說，他這好友張口閉口都是平北侯，絕對是被說書先生的一張嘴給蠱了去。
正是大好年華，想嫁誰不好，偏要思慕一個他們見面也得叫一聲叔的邊關戰神呢。
兩個哥兒說說笑笑，一路繼續前行，全然沒註意到周遭的林子裏 ，已經有人盯上了自己。
而不遠處的溪水盡頭，是一方寒潭，上連珠玉四濺的瀑布，再往上看，正是一個小小的山頭，修了一翹角飛檐的碧瓦涼亭，時而會有不怕麻煩的文人墨客，登臨此處，吟詩作對。
只是今日此時，涼亭中沒有滿口平平仄仄的書生，只有一個頭戴玉冠，身著玄色織金窄袖勁裝的高大男子，在他的身後，還有隨從三兩，官兵若幹。
不多時，一暗衛自草叢間一躍而出。
“回稟侯爺，已查明下方兩位哥兒的身份，一為司禮監掌印虞九闕的獨生哥兒，另一位的父親乃是光祿寺少卿餘亮。”
男子擡擡眼皮，露出了然的神色。
此人正是讓秦曦與餘竹津津樂道一路的大雍戰神，平北侯齊襄。
模樣壓根不是三四十的年紀，分明未及而立，二十五六歲封頂。
豐神俊逸，眉眼淩厲，偏偏眸似冷月，氣度深沈。
不管怎麽說，但凡見到齊襄本人的人都會有同一個想法——
假如說書先生講故事的時候配上畫像，那麽暗慕平北侯的人大概還要翻個番。
侯爺親至，暗衛同行，官兵嚴陣以待，想也知道是有備而來。
果然沒過多久，伴隨下方林中幾棵樹的樹葉輕動，簌簌響起的同時，齊襄猛地一擡手。
他身後的兩個隨從當即執劍出手，竟是直接從矮崖上跳了下去，很快和林子中突然冒出的數人戰至一處！
秦曦和餘竹也在千鈞一發之際，被兩個暗衛拽著領子，直接一把扯到了安全的地方。
而其餘的兩府下仆，本也不是對方的目標，早就在官兵和暗衛的提醒下四散奔逃。
兩個哥兒望著眼前的兵荒馬亂，齊齊傻了眼。
雖然，但是，什麽情況？
山頭亭間，一雙眼睛觀望著戰局，未曾有半分掉以輕心。
對方雖也是高手雲集，可擋不住己方人手足夠多，很快戰況就呈一邊倒的趨勢。
齊襄就此移開視線，看向了被人護在角落的兩個小哥兒。
近來他得了情報，說是沙戎潛伏在中原的餘孽聚集在盛京，企圖行刺起事，正趕上他秘密進京，索性順水推舟，以身為餌。
怎料這夥餘孽很是懂得多管齊下的道理，不止派了人行刺齊襄，還意圖綁架朝廷大員之子，妄圖以此脅迫朝臣與其合作。
面前這兩個小哥兒，應當就是沙戎餘孽精挑細選的結果，家中皆是有大官也有富賈，錢權一把抓，哪個都不耽誤。
齊襄對虞九闕和餘亮的印象都不錯，尤其是西北數次軍費短缺，都是虞九闕想的辦法。
他此前雖未與這位督公有過一面之緣，但也清楚他並非一些人口中反覆詆毀的那等奸佞權宦。
包括這哥兒的父親，虞九闕的相公秦夏，更是曾數次自掏腰包給軍士們買糧買衣，捐錢捐物，還曾做出過由渾羊歿忽覆原而出的“四海歸一”，在顯安年間的國宴上打過沙戎的臉，編成的故事傳唱了十幾年，即使在西北也為人津津樂道。
他無意看這兩家的哥兒受驚，正準備吩咐下去，讓人先把無關之人帶離此地，然而開口之前，他猛地註意到什麽，瞳孔一縮，下一秒就衣擺一揚，消失在了原地。
這回輪到他身後的幾個護衛大眼瞪小眼，一時拿不準要不要跟上去，但最後還是和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地全部飛身而下。
片刻之前。
秦曦看出和林中出現的黑衣人纏鬥的，身上有大雍羽林軍的徽記，雖不知自己和餘竹卷入了什麽事端，但官軍既這麽快就趕到，想也不會有大礙。
他正安慰餘竹不要慌張，免得給官軍添亂，話音未落，整個人就驀地騰空而起，又忽地一下落了地。
繼而在他壓根沒站直，險些左腳踩右腳之前，哐當撞到一個結實好比一堵墻的東西上，身形就此穩住。
秦曦暈暈乎乎，滿腦疑惑。
好不容易回過神，睜開眼時，卻又看到一條花色毒蟒，被斬斷了七寸，萎靡在地。
蛇形扭曲，有茶盞那麽粗。
幾步開外的餘竹連秦曦做的蛇肉羹都不敢吃，哪裏見過這等駭人的真蛇，哪怕是死的，也足夠這哥兒“嗚”地一下，原地暈了過去。
秦曦：……
在沖出去扶走好友之前，秦曦選擇轉身，先給救了自己一命的人道個謝。
這一轉身，一仰頭，就撞上了一張玉質金相，見之忘俗的臉。
就算是一家三口模樣皆百裏挑一，從小到大在盛京城裏見慣了各色美人的秦曦，也被這張臉稍稍地震撼了一下。
有個詞是爹爹教的，怎麽說來著……
哦對，氣場。
此人的氣場，著實不一般。
尤其是當此人微微頷首，由上而下俯視你的時候。
如果你是他的敵人，八成會忍不住拋掉武器，當場跪下求饒。
秦曦作為被搭救的對象，連忙後撤一步，俯身行禮。
“多謝大人相救。”
就這一會兒的工夫，那些林子裏的黑衣人已經紛紛就擒。
齊襄比了個手勢，暗衛便將那些人一股腦地捆成粽子臨走，官兵們則負責把那些四散的仆從找回來。
他看向面前的小哥兒，發覺這哥兒很有些臨危不懼的本事。
從毒蛇口中逃脫，不僅看見蛇屍沒被嚇到，還能一眼辨出自己的官身。
齊襄是秘密回京，身份暫且不可為人所知，仗著這張臉滿盛京沒幾個人認識，言簡意賅道：“衙門辦案，分內之事。”
秦曦一聽就知道這事輪不到自己打聽，說不定他和餘竹只是一對小倒黴蛋，碰巧中了埋伏。
“不知大人名姓，救命之恩，改日定當上門道謝。”
齊襄仍然惜字如金。
“不必。”
說罷就差了人護送秦曦及餘竹兩撥人回城，繼而匆匆跨上一批護衛牽來的高頭大馬，縱鞭而去。
秦曦望著那馳騁山道間的背影，並不介意對方隱瞞身份。
反正如果他非要知道，大約問一問小爹，總能打探出一二。
餘竹渾身上下連點油皮都沒破，受到最大的傷害就是看見了一條死蛇，所以在馬車剛進外城不久，他就醒了。
兩個小哥兒把今日遭遇的事回憶一遍，不由感慨福大命大。
“所以那位大人到最後也沒說自己姓甚名誰，是個什麽頭銜官稱？”
秦曦搖頭。
“不過他身形高大威猛，必然是軍中將領。”
餘竹感慨，“可惜我暈得太早，沒看見這一幕。”
秦曦不解，“這有什麽好看的？”
雖然那位將軍，長得確實……還怪好看的。
餘竹到最後也沒說出個四五六，秦曦斷定他就是單純地想看熱鬧，又或者是因為惦記平北侯太久，從而對所有武將都愛屋及烏。
馬車駛入北城，兩個哥兒各回各家。
兩人在郊外遇襲的消息瞞也瞞不住，很快就被兩邊的四個驚魂未定的爹爹留在府裏，說是在風波過去之前，哪兒也不許去。
至於是什麽風波，當爹的都半個字不肯多說，和當日那位比秦曦高一個頭的將軍態度如出一轍。
可見是涉及朝中的大事，不該“小孩”插手。
秦曦對出不出府也沒有太深的執念，反正他平日裏離家，也多半只是去和光樓幫著打理生意。
這幾天出不去，他就專心致志地研究新菜，或者招呼著大福和小福一起玩耍，搬出超大的浴盆，丟進一堆小球，圍觀它倆扇著翅膀游泳。
七八日後，“禁令”解除，秦曦也已經做出了好幾樣應時新菜，交給秦夏品評，如果過了關，就能登上和光樓的當季菜單。
門房也適時送來敦親王府的帖子，三日後敦親王七十大壽，請他們一家三口赴宴。
敦親王是如今的宗室之首，最是德高望重，一等一的富貴閑王。
秦曦與敦親王的外孫，思陽郡君所出的哥兒慶盈關系不錯，入府沒多久，走完一板一眼的賀壽流程後，就被慶盈一把拉走，趁著宴席還沒開場，去到王府後花園看錦鯉。
養錦鯉是敦親王的頭等愛好，滿池子浮光躍金，瀲灩粼粼。
除去某幾條錦鯉實在被餵得太胖，應該改名叫胖鯉，或者錦球。
但也正因如此，這裏的錦鯉很通人性，只要站在岸邊叫一叫，就能過來和你互動，偶爾還會銜兩根水草來送禮。
秦曦和慶盈正玩得開心，前面來了一個思陽郡君身邊的丫鬟，請慶盈過去會客。
所以說親戚多就這點不好，像是督公府就一向很清靜，從沒有見不完的親戚。
慶盈不想去也得去，他磨磨唧唧地起身，問秦曦要不要跟他一塊兒回去。
“我讓丫鬟領你去我的院子等我，或是回去尋秦掌櫃和督公？”
當然，大人們會客的場合，他們這些小輩都是不樂意去的。
秦曦還挺喜歡這些胖成球的錦鯉，再加上因為慶盈的緣故，他平日裏也沒少沾光來敦親王府，對這裏還算熟悉。
“無妨，我在這裏餵一會兒魚就走，前面也快開席了。”
慶盈離開後，秦曦還真就在池邊一門心思餵起了錦鯉，王府為了避免來客把錦鯉餵翻了肚皮，給的魚食都是特制定量的，倒是不用擔心出差錯。
秦曦算著時辰，拋下最後一點魚食，餘光不經意瞥見池子當中的水榭裏有一道人影。
他當是王府家眷，很快收回視線，免得失禮，可錯開眼神後又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於是再擡眸看去——
等等，那個人看起來好像快要栽進池裏了！
王府的後花園太大，雖肯定有下人值守，一時半會兒卻不易找到。
當下秦曦顧不得對方是誰，提起衣擺便朝那邊一路小跑。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氣喘籲籲地看清對方長相後，秦曦一驚。
“大人？您還好麽？”
秦曦怎麽也沒想到，會在王府再次見到那日從毒蛇跟前救了自己的將軍。
尤其此人此刻全然沒有那日運籌帷幄，寡言深沈的氣場，反而冷汗掛了滿額，單手抵腹，唇色淺淡，明擺著是病了，且病得厲害。
走到近處秦曦也發現，其實對方是掉不進池子的，只是他的坐姿有些過於搖搖欲墜，而自己剛剛離得遠，一時看錯了。
不過就算掉不進池子，其本身狀態看起來也不太妙。
作為一個哥兒，面對男子，伸手扶一把怕是不妥，秦曦只好保持著兩步的距離再次詢問，“大人可是身體不適？我這就去命人告知王府，好請府醫前來。”
齊襄原本半闔的眸子，因而睜開，顯出一雙黑白分明的鳳目。
他方才就認出了這把聲音。
自己猝然犯了胃疾，卻不料這般狼狽的模樣，被一個年輕的哥兒看了去。
齊襄按著腹部，企圖坐直一些，說幾句客氣話把人請走。
作為敦親王多年未見的親外甥，他此番是獨自前來為舅舅拜壽，同時送上母親早就準備好的賀禮，無意去前面吃席暴露身份。
哪知他還是低估了這一次痼疾的來勢洶洶，別說坐直了，單是輕輕一動，就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腰。
眼看這小哥兒的眼睛都因慌張而泛了紅。
齊翔努力緩過那口氣，總算能勉強說出一句話。
“此乃舊疾，非是急癥。”
秦曦並沒有因此放松。
“那您身上可帶了藥？”
得知沒有後，秦曦連連嘆氣。
怎麽會有人明知有胃疾，卻不隨身帶藥？
這也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他想了想，從自己身上摸了摸，最後摸出一個小油紙包的幾枚黑丸子來。
“前陣子換季我腸胃不適，按照郎中配的方子，做了一些藥膳丸子，裏面是芝麻、黑豆、蒼術什麽的，不知道您吃了有沒有用，不過有些胃疾吃點東西反而能壓住痛，要不大人您試試看。”
黑黢黢的丸子散發著一股甜甜的香氣，齊襄看著面前的人，從未想過自己有被一個十七八歲，萍水相逢的哥兒照顧的一天。
偏生這哥兒說的話歪打正著，齊襄這胃寒之疾，還真經不得餓，一餓就會犯病，吃些反倒會好轉。
是以他最終還是接受了秦曦的好意，拿過一枚丸子，徑直放進了嘴裏。
丸子雖是藥膳，或許是為了迎合小哥兒的口味，做得特別軟糯香甜，一點不像吃藥，而是在吃點心。
接連兩枚芝麻丸下肚，個中的藥材好似催生了一股熱意，令冰寒的胃脘就此回暖，不能說疼意當即全部散去，可也確實好了至少三分。
這三分足以讓齊襄臉色好轉。
“有勞了，今日多謝。”
秦曦見自己給的丸子真的有用，笑意直達眼底。
“大人客氣了，上次的救命之恩尚無以為報，您這麽說可就折煞我了。”
說罷又把油紙包裏餘下的兩枚丸子，也一並留了下來。
“您這癥侯來得兇猛，往後還是隨身帶些藥的好。”
他沒問這人為何自己孤零零地出現在王府的水榭中，這裏若非王府中人領路，外客是斷然進不來的。
因此大約可以推測，面前的將軍和王府至少沾親帶故。
而敦親王府的親戚那可就太多了，真算起來，怕是半個南城都在其中。
不該問的不問，是秦曦從小就明白的道理。
他放下丸子後就告辭離開，因為按著時辰，敦親王的壽宴也快開始了。
走出一段路後，他遇到了慶盈派來領路的丫鬟。
“公子，奴婢找了您好半天，原來您是往水榭那邊去了。”
小丫鬟梳著雙丫髻，常伴慶盈左右，對秦曦分外熟識。
秦曦聽到這句話，心頭一跳，下意識回頭看去，卻見水榭裏已空無一人。
要不是袖子裏的油紙包不見了，又是朗朗白日，秦曦幾乎都要懷疑自己方才遇見了精怪。
池中錦鯉擺尾，徒留漣漪陣陣。
【作者有話說】
我來啦——抱歉久等，其實從上個番外完結，就一直在寫這一個了，但是因為比想象中難寫所以刪刪改改好多次orz後來改怕了，決定全部寫完再發出來，結果一寫又寫得挺長，一來二去就到今天了真的非常對不起（鞠躬。
由於還有一些小細節需要修改，這篇番外從今天起，每晚九點準時掉落一章，五章完結，本章掉落五十個紅包，感謝大家的等待，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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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曦的CP是平北侯齊襄，年齡差七歲的年上小皇叔（本番外又名，拒絕皇帝後我超級加輩（咳
2、餘竹不是情敵，他只是個喜歡跟風的追星族，後期會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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