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8 ? 秦曦番外(二)

關燈
138   秦曦番外(二)

◎山藥小面魚◎

自敦親王府回來後, 秦夏和虞九闕註意到,自家哥兒突然熱衷於研究治療胃疾的藥膳,還時不時旁敲側擊地打聽, 敦親王有沒有在羽林軍中任職的親戚, 還得是能在王府後院隨意走動的那種。

知子莫若父,都到這一步了, 虞九闕哪裏看不出這哥兒心裏的小九九。

由於這些個特征實在太明顯,他幾乎可以斷定,秦曦那日在王府花園中遇見的,當是平北侯本人。

一日,晚間。

秦曦趕著大福和小福去院子裏溜達消食, 秦夏則被虞九闕按在羅漢榻上,褪下外衫露出肩膀,舉著根點燃的艾條給他艾灸。

秦夏常年做庖廚,難免有職業病, 郎中說是叫肩凝癥, 大抵等同於肩周炎。

年輕時不覺得有什麽,自歲數奔四起,時不時就要犯一下。

針灸、推拿、膏藥等都在用,而虞九闕也為此學了艾灸的手法, 得空時便為他灸一下祛濕驅寒。

兩刻鐘過去, 滿屋艾香中秦夏披衣起身,見虞九闕正把艾條餘下的一截滅在開了蓋的香爐中,被那飛起的碎屑嗆得鼻子一皺。

“阿嚏!”

幸而他及時擡手捂嘴, 不然怕是要成就一副香灰艾屑滿天飛的盛景。

秦夏趕緊接手, 三下五除二地把艾條丟掉, 香爐蓋好, 挪到幾掌開外的地方。

虞九闕打過噴嚏,吸了一下鼻子,轉過身來看秦夏的肩頭。

“可好些了?”

秦夏活動了一下給他看。

“好多了,許是昨日那場雨給鬧的。”

說罷一只手扶住虞九闕的額角,溫熱的指腹在他的太陽穴揉了揉。

“看你眉頭皺的,還在想平北侯的事?”

縱使屋裏屏退了下人,秦夏也依舊註意著說話的音調,避免被人聽了去。

虞九闕放下拿來揩鼻尖的手帕,“平北侯秘密進京,知道這消息的人除卻他的手下扈從,滿朝也沒幾個,哪成想安安被人救了一回,還能在王府花園偶遇一回?”

秦夏沈吟片刻。

“你莫非擔心,這是平北侯,或是其他人有意為之?”

虞九闕顯然正事為此煩憂。

“平北侯當不至於,侯爺為國為民,光風霽月,犯不著拿一個小哥兒做文章,哪怕這哥兒是我的孩子。至於其他人,就說不準了。”

秦曦與今上的過往,早就是陳芝麻爛谷子,今上正經立了後,乃世家閨秀,德言工容挑不出錯,仿佛生下來就該母儀天下。

大選之後,又有數位朝臣之女得以封妃,更別提接下來還會迎來一位羥國的和親公主。

九五之尊,合該如此,多多開枝散葉,誕育皇子,方能保社稷安康永繼。

就拿先帝來說,到了駕崩之時,膝下也只有一個皇子,幸虧今上德才兼備,當得起這個皇位,假如是個不學無術或是昏庸無道的,大雍的氣數八成也要到頭了。

可昔日之事,到底是紮在一家人心頭的一根刺。

會不會有人想要借此做文章?

就像虞九闕所言,三個字,說不準。

平北侯掌兵,虞九闕掌權,這兩個名字一旦湊在一起,想不生點事都難。

虞九闕宦海沈浮半生,對這些是從來不懼的,但誰要是把手伸到秦曦頭上,就休怪他不客氣。

秦夏祭出自己的看法。

“只要平北侯此人值得信任,咱們也莫太過杞人憂天。”

在朝為官的人習慣了走一步想三步,不然虞九闕也不會天天被說思慮過重,這已成了刻在骨子裏的本能,由不得他不想。

好在還有人可以依靠。

同一夜,北城,端懿大長公主府。

平北侯府遠在西北蘭昌城,因當年老侯爺齊冗是尚了公主後以軍功封侯,他大半生鎮守邊關,最終埋骨沙場,甚至沒來得及回京建府養老。

齊襄此番回京,暫住在昔年母親出降後略居過兩年的公主府。

這裏冷清了二十幾年,平日裏只有一名老管家約束著下仆日常灑掃維護,而今總算久違地迎來了一位主人。

小廝阿遠從丫鬟手裏接過一托盤,把人打發走後送到裏間書房。

托盤上是一只藥碗,還有一個小瓷碟,裏面放了兩枚黑黢黢的丸子。

“侯爺,到了喝藥的時候了。”

齊襄聞言,頭也不擡。

“先放那兒吧。”

阿遠哪裏肯聽,好幾回他就是太聽話,把藥放下都走了,結果過半個時辰再來,發現藥早涼透了,根本沒法喝。

“侯爺,您還是先喝了藥再忙,也不耽誤不是?”

阿遠把托盤放在桌邊,這也是唯一一塊沒被攤開的輿圖,拆開的軍報,空白的折子淹沒的地方。

“還有這養胃的芝麻丸子,後廚也按照你說的做出來,你嘗嘗是不是那個味兒,裏面是添了蜜的,喝了藥還能甜甜嘴。”

這句話總算惹得齊襄擡頭看來,似有幾分意動。

“呈上來吧。”

阿遠一喜,趕忙把藥碗送上前。

藥湯苦澀難當,齊襄一飲而盡,從神態看得出,即使是他,這會兒也咬緊了牙關。

實在是太難喝。

“侯爺,給您。”

阿遠適時送上芝麻丸,齊襄拈了一顆入口,轉瞬淡淡黯然。

味道不同,一嘗便知。

阿遠是家生子,打小就跟著齊襄,主子一個眼神,他就能揣摩出個中意思。

他見齊襄面色沈沈,不發一言,也沒再去碰第二枚,問道:“侯爺,是不是味道不對?您具體說說,小的再讓後廚去改。”

“不必了,做的人不同,味道本就不可能一模一樣。”

齊襄不再看剩下的芝麻丸,重新翻開剛剛寫了一半的折子。

原本做這個丸子就不是他的本意,而是阿遠這小子一力攛掇的,皆因上次齊襄胃疾一日發作了兩回,第二回是吃了多餘的兩枚芝麻丸,好得頗快,阿遠記下了,覺得這是個好東西,楞是尋郎中要來一個自覺大差不差的方子,去讓後廚原樣來做。

現下差之遠矣的味道仿佛在證明,和光樓少東家的廚藝果然名不虛傳,連搓個藥膳丸子,都能令人唇頰留香。

而不像方才吃的那一口,剛一咬開,就溢出糾纏的清苦。

阿遠愁眉苦臉地端著空藥碗退下了,獨留齊襄一人在桌案後忙碌至深夜方歇。

以至於就寢之前,胃脘再度開始隱隱作痛。

齊襄不願聽阿遠嘮叨,也知道阿遠這小子實則是自己母親留在身邊的小眼線,他近日頻繁發病,屆時被這小子寫進信中送回西北,徒惹母親擔憂。

於是他輕車熟路地裹被上床,生生忍了。

半月後,城中的沙戎餘孽已清理幹凈,幾個裏通外國的叛徒順利揪出,下了大牢待審,還有一些後續的掃尾工作,由皇帝下旨,轉挪給了東廠負責。

虞九闕雖早就知曉平北侯還朝,到了這一日,才是頭一回見到這位赫赫有名的大雍良將。

兩人一並從禦書房出來,同行了一段路,聊得不少,到了僻靜處,虞九闕果斷請他借一步說話。

話題當然關於秦曦。

獨生的哥兒,雖未溺愛,也是捧在掌心裏寵大的,虞九闕不能容許他有任何一點的閃失。

上回險些遭綁,就已經令他和秦夏好幾日沒睡好覺了。

話頭正巧是從那日的綁架事件挑起,最後落在敦親王的壽宴當日。

“家中哥兒歸來後便說起在王府花園偶遇‘將軍’一事,下官還要代他給侯爺賠個不是,哥兒年幼,想必多有失禮之處,還望侯爺海涵。”

齊襄擡手虛扶一把,未應虞九闕這個禮。

只說那日確是偶遇不假,恰逢舊疾發作,幸得秦曦相助,礙於種種,還未回禮致謝,末了不忘客氣誇讚道:“令愛急人之難,可見心思純善,督公教子有方。”

明人不說暗話,虞九闕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含笑回了句“不敢當”,便先行告退。

本以為此事就此結束,怎知沒過多久,大長公主府還真送了禮來。

正逢餘竹來督公府做客玩耍,看見了那擺滿一桌的禮物匣子。

“這都是平北侯送來的?好家夥,曦哥兒你要羨煞多少人!”

秦曦無奈道:“這都是看在我小爹的面子上送來的罷了,官場應酬,你又不是不知。”

在不知情的眾人眼裏,平北侯是不日前剛剛進京,此番是為見證羥國公主的冊封典禮,典禮上,兩國使臣將再行簽訂一份通商互惠的國書,可保兩國邊境五十年安穩。

餘竹身為官宦人家的哥兒,從小也是照著大家主君的模樣教導的,對這些人情往來如何不知。

虞九闕在朝中是何等地位,哪怕是當朝天子都要給三份薄面,平北侯也不能例外。

秦曦一邊拆著禮物匣子,一邊道:“加上過去我爹爹和小爹曾為西北軍籌過軍費,捐過棉衣錢糧,或許是看在這份上,侯爺才多備了幾樣禮,連我也周全到了。”

為了不顯得突兀,還打的是生辰禮的名號。

早一點晚一點的,總之是個說頭。

這也在情理之中,督公府人丁單薄,兩個主子上無雙親,膝下只一個獨苗,獨苗本苗還曾得先帝賜名,再怎麽樣也不該略過。

“侯爺備的禮八成不一般,說不定有西北來的稀罕物呢,我今日來得巧,你快打開,我也沾光瞧個新鮮。”

秦曦實際也有點好奇,匣子裏會裝著什麽,一般送到後宅的禮物都是一些綾羅綢緞,首飾釵環,亦或種種精致討巧的小物件。

一連拆了幾個小匣子,確實和預想中差不多,唯一不同的便是那些首飾和物件頗有異域風情,的確是盛京城中頗為罕見的。

哪怕這裏常有胡商來往,可侯府能拿得出手的,品相又豈是那些可比。

可謂既能顯露出心意,又不會太過貴重。

不然督公府也是萬萬不敢笑納的。

秦曦捧出一把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西域樂器,用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驚覺上面的琴弦居然是真的,嘈嘈切切,樂聲琳瑯。

他和餘竹把玩了一陣,這才將目光落在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木盒上。

“雖然大,重量不算重,不知放了什麽。”

他用手指撥開小巧的銅扣,木盒蓋子向上掀開,露出裏面一整排的小巧瓷瓶。

“唔,該不會是胭脂水粉吧?”

餘竹一頭霧水,“西北應該也不產這些。”

秦曦卻道:“我看不像,反而有些像是……”

他沒有下定論,而是伸出手拿起一只瓷瓶,打開蓋子,又拽出裏面的布塞,繼而露出驚喜萬分的神情。

“竹哥兒,這些竟都是顏料,而且是在盛京極難買到的顏料!”

在盛京城中,人人都知秦曦作為和光樓的少東家,有一手得了秦掌櫃親傳的好廚藝,但只有一部分人知曉,秦曦除了擅廚,還有另一樣本事,那便是作畫。

只是他作畫的啟蒙不是山水,也不是仕女、花鳥、樓閣,而是和光樓墻上、門前的那一張張關於吃食的圖畫。

他從小就愛鋪開紙,畫瓜果梨桃,畫面食糕點,畫小青菜,畫大肘子……畫到後來,觸類旁通,花鳥人物便也入了畫幅。

擅畫之人,當然樂得擁有一盒子新顏料。

尤其是這裏頭的銅綠、絳礬、金青、雲碧等,皆是或出自西域,或源自關外,運抵盛京後往往價錢高得離譜,還經常不能及時買到。

秦曦的畫室中不缺顏料,但這些種類,就算是他也要省著點用。

平北侯的這份禮,真真是投他所好,送到了心坎上。

秦曦在心裏想,看來平北侯果然是個好人啊。

——

“事情辦完了?”

大長公主府的書房內,齊襄面前難得攤開的不是軍報信函折子輿圖,而是一本書。

墨藍色的封面,共兩冊,外有精裝函套,上書四字書名——《羨魚食單》。

阿遠疑惑,他家侯爺什麽時候對吃的感興趣了?

要不是有胃疾在身,且愈演愈烈,怕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忙起來一天顧不上吃一頓飯,行軍時涼餅子就雪水也能囫圇湊合一頓。

疑惑歸疑惑,問話還是要認真回的。

“回稟侯爺,禮都送到了。您特地囑咐的,要交給督公府小公子的那幾只匣子,督公也應下了,說是自會轉交。”

對於齊襄而言,那日搭救秦曦,實乃分內之事。

但秦曦那日送出的芝麻丸子,卻是欠下的人情,該還還是要還的。

想必這份禮送到,虞九闕心下也不會再犯嘀咕。

齊襄垂眸,桌上的書冊恰好翻到葡萄魚這一頁。

圖文相映,一盤菜色畫得惟妙惟肖,教人不必對著文字空想,反而恨不得當下就去和光樓,點一盤葡萄魚來嘗,看看是否和圖上所繪的如出一轍。

《羨魚食單》的作者是已作古的大儒顧高原,這一版加了插畫的書冊,據說是顧家後人秉承顧老先生遺囑,特請一位號抱鵝居士的畫師為文配圖,一時間行銷甚廣,刊刻不停,引得盛京紙貴。

這位畫師也僅畫了這麽兩冊書,便銷聲匿跡,遍尋不著了。

若非齊襄打聽到抱鵝居士就是秦曦,也想不到送顏料還人情一事。

他翻過一頁,在一張珍珠丸子的配圖角落發現一枚閑章印記,仔細一看,正是一只“曲項向天歌”的白鵝。

齊襄不由揚起唇角,只覺這督公府的哥兒,屬實是個頗具巧思的妙人。

同在書房內的阿遠看在這一幕,簡直丈二摸不著頭腦。

食單又不是話本子,怎能把侯爺樂成這樣?

下次給西北寄信的時候,也得把這事兒寫上!

……

自打十六歲老平北侯去世,齊襄襲爵掌軍以來,日日殫精竭慮,這等看閑書的時光,已要追溯到十年以前。

那會兒他還是老侯爺與大長公主的老來子,平北侯府的小世子,也實打實有過一段上房揭瓦,擎蒼追兔的自在時光。

這回本也是一時興起差人去將書買了來,不料一看還真放不下了,到了晚上,難得沒有胃脘生痛,反而做夢都是去和光樓吃席。

什麽酸湯肥牛金錢肚、紫蘇鴨子幹煎魚、杭椒牛柳大盤雞……

相比之下,平北侯府那位只擅長做手抓羊肉和扯面皮的廚子,簡直愧對祖師爺。

夢了一場的結果就是,齊襄早上醒來,猶豫再三,本想讓阿遠打發人,去和光樓買幾樣菜嘗嘗鮮。

轉而又改了主意,說辭換成了叫上那幾個隨他進京的心腹副將,一並去打牙祭,來都來了,就當見識見識盛京繁華。

阿遠當即恨不得把《羨魚食單》供到佛龕裏,一天三炷香地拜一拜。

聽聽!要麽說大儒就是大儒,楞是妙筆生花,寫的東西都讓他家侯爺破天荒地點菜了!

雖說看起來還是為了應酬,但總歸是本著吃飯去的,好事啊,好事。

齊襄舉著宴請同僚的幌子,換了身鴉青色直綴,外罩大袖氅衣,腰間僅裝飾一枚雲紋玉佩,進了備好的錦轎。

午時至店,手下三人已全數到了。

齊襄對他們,雖有地位之分,同樣是出生入死的交情,進了雅間關了門,規矩就沒那麽多了,加之在外不宜以侯爺相稱,是以幾人開口只稱將軍,大菜還沒上,就已就著幾盤小菜,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恰好趕上秦曦也在店中,剛到櫃臺後翻了兩頁賬本,就聽兩個上菜的小夥計在議論,說是東樓的雅間裏來了一桌貴客,器宇軒昂的,好似都是武將。

“你說會不會是西北軍中的將軍,不是聽說平北侯進京了麽,反正裏面有兩位爺,聽口音像是以前來吃飯的那些個西北行商。”

“說不準,要真是西北軍,我還真想看一眼,一會兒我幫你上……”

一句“我幫你上菜”還沒說完,就聽到小東家的兩聲幹咳。

小夥計頓時縮了縮腦袋,一左一右,各自溜了。

和光樓貴客雲集,夥計要學的頭一個規矩都是謹言慎行。

但擋不住平北侯和西北軍著實過於受歡迎,實際上不止餘竹那樣的官家哥兒心懷仰慕,就連巷子裏的光屁股娃娃,都騎著竹馬握著木搶,想投軍當英雄。

然後被長輩往屁股上呼一巴掌,說一句而今天下太平了,還投什麽軍,一個個地給我盼點兒好。

遑論這些早就盼著平北侯來和光樓吃飯的小夥計了。

秦曦擔心夥計惹出什麽事端,把賬本交還給守櫃臺的賬房,決定上三樓看一看。

在樓梯上遇見進去送茶水的小二,叫住問道:“那一桌客都點了什麽菜?”

小二突突突報了一遍菜名,秦曦有些意外。

不是說西北來的?

口味還怪清淡。

小二道:“點菜時說起,上座的那位爺好似是胃不好,不能吃辛辣,不能食生冷,其餘人便說正好借此換換口味。”

秦曦多問了兩句關於上座那位將軍的事,接著示意小二下樓去忙。

他則留在原地,陷入思索。

生面孔的武官將軍,麾下數人,且有胃疾,身形年歲好似也相當……

會是那位大人麽?

怪不得羽林軍中打聽不到,原來他壓根不在京中任職。

他遣人給後廚傳話,“給三樓那桌新來的客,送一道茄汁牛腩山藥面魚。”

茄汁開胃,山藥養胃,面魚是西北特色。

東西做好,一上桌就吸引了幾人的註意。

“我們沒點這個。”

一個副將指了指桌上的湯碗,以為是夥計忙亂,端錯了屋。

夥計剛隔著布巾放下碗,信手一疊笑道:“幾位爺,這道菜我們東家送的。”

酒樓送菜不算稀奇,齊襄示意阿遠給那夥計抓了一把銅子當賞錢。

夥計離開前端出小碗,把面魚分盛出來才退下。

番茄酸香,牛腩切成小粒,酥爛入味,近乎入口即化,山藥和面做成的面魚,不僅比起普通的面魚多了一絲軟滑,面魚本身亦用了模具,仔細一看,真是有頭有尾的圓滾小魚兒。

齊襄喝了一碗,只覺腹中暖意融融。

阿遠見狀,覆給他重新添上。

在座的都是武官,胃口大得很,四個人就點了將近十個菜,除了齊襄在內的三人分了一整壇酒,最後再讓這連湯帶水的面魚一填縫,狀態何止是醺醺然。

想必嫦娥下凡都沒法把他們拐去月宮,誰讓月宮裏吃不到和光樓!

“盛京人過的是什麽好日子,真他爹的讓人羨慕。”

一不小心,粗鄙之語都露了出來,為此在桌上遭人踩了一腳,臉都脹紅了。

齊襄難得吃的有點撐,過去他受胃疾所惱,時常是吃不了兩口就沒了食欲。

可見和光樓的廚子,都是有真本事的。

席上有個叫老高的副將酒量最差,一頓飯吃到最後酒意上頭,眼看要往桌子上倒,其餘兩人在旁無奈笑罵。

“要我說,咱們就把這廝丟這裏算了,我都嫌丟人!”

齊襄安排夥計上幾碗醒酒湯,讓他們坐著醒酒。

他自己托辭更衣暫時離了雅間,實際是想出來透透氣,消消食。

久不吃這麽飽,不走動一番怕是晚上回去又要糟。

這就是這毛病的苦處,多吃少吃早吃晚吃,有那麽丁點的不對,便會蹦出來鬧騰。

“公子。”

一出府,阿遠就換了稱呼。

“這和光樓的前身是太平閣,四下回廊當中圍出一個暖閣,聽聞四時有花,景致上佳,即使易了主,也仍保留著,您不如去那邊轉轉。”

去哪都一樣,齊襄點了頭,早就打聽明白的阿遠在前帶路。

期間遇見小夥計,也笑著介紹,說那處的確有看頭。

本以為充其量就是個種花培草的暖房,蘭昌城的府邸裏也有,因大長公主喜歡山茶,辟了個暖房種了許多茶花。

去了發現,還真是想簡單了。

這暖房雖也有花,更多的卻是菜。

房梁上垂下藤蔓,掛著絲瓜和黃瓜,地上團團大葉,下面掩映著碩大的南瓜,一盆盆小青菜上面還掛著水珠,番茄和辣椒紅意喜人,在這街上的樹齊刷刷掉沒了葉子的季節,這副景象屬實讓人有些無所適從,清新而恬淡。

連屍山血海都見識過的侯府主仆,楞是對著面前的一筐小蔥端詳了半天。

片刻後,暖閣深處走出一個提著澆水壺的人來。

四目相對,兩邊皆意外。

回過神來,秦曦放下手裏的東西斂衽行禮。

“草民見過大人。”

“貴君不必多禮。”

阿遠左看右看,哪裏還能猜不出這哥兒的身份。

想來就是那和光樓的少東家了。

“沒成想會在這裏偶遇大人。”

秦曦苦於不知恩公身份,只能隨緣撞大運,上一回在王府撞到了,下回就不知猴年馬月。

偏生就這麽有緣。

一問之下,得知面前人果然就是雲水閣的那桌客,登時笑開。

“聽夥計說起時就有些猜測。”

“還要多謝少東家,諸多菜色各有各的美味,尤其是那份面魚。”

兩人寒暄了兩句後,秦曦幹脆帶他在暖閣裏參觀起來。

“我爹接手這裏前,暖房已經荒廢許久,裏面原本都是些名貴花卉,那會兒只剩下殘枝敗葉。本想著要不要推平改建,又覺可惜。正巧那陣子我爹在琢磨怎麽改良暖房,好在冬日也能多吃到些水靈蔬果,便下令把這裏大半部分改成了菜園子,一樣抽葉開花結果,果子還能吃,何樂不為。”

走到一盆番茄前,秦曦摘了兩顆下來,洗幹凈後遞給齊襄和阿遠。

“這番茄是獨我們家才有的品種,已熟透了,甜大於酸,大人若不嫌棄的話就拿著嘗嘗。”

眼前的紅果,個頭比做菜的番茄要小許多,一口一個,也不怕吃得滿手汁水姿態不雅。

齊襄應承了秦曦的好意,和小廝一人一個分吃了果子。

阿遠微微睜圓眼睛,這番茄當真是甜的!

相比之下,齊襄的反應自然克制許多,看起來面無表情,嘴上卻說的是實話:“味道甚好。”

秦曦兩頰梨渦淺綻。

“家裏的莊子上還種了許多,算著近來也該收獲了,大人喜歡的話,回頭我差人送上些到貴府。”

說罷又道:“曾蒙大人救命之恩,卻至今不曉大人貴姓,在哪處衙門高就。”

齊襄被問住了。

按理說他就此自揭身份,沒有任何不妥,偏偏不知如何開口。

甜果子的餘味尚在唇齒之間,遲疑一瞬,齊姓侯爺就成了尚姓副將,先時奉侯爺的命令提前入京辦差,現隨平北候居城內大長公主府,行護衛之職。

這麽說的緣故,是因為現在他身邊確實跟了一個姓尚的副將,剛才還在樓上喝了兩大碗面魚湯。

此人多年來一直很喜歡自己的姓氏,尚將軍,上將軍,多好聽,總比姓付要好。

阿遠低頭看著自己靴子尖感慨,這樣的話也不知人家少東家會不會信。

他家侯爺這通身氣派,就差把皇親國戚四個字刺腦門上了,哪裏會僅僅是個來自西北的大老粗副將?

好在看起來,秦曦是信了。

既是住在大長公主府,上門送果子想必是不可能了,為此還深表遺憾。

一路把人送出暖房,還不忘關照了一句胃疾之事,得知齊襄覺得那幾粒芝麻丸頗合胃口,半點藏私的意思都無,當下把做法講明。

阿遠全都記在心裏,想著要回去告訴後廚的常媽媽。

作別之後,秦曦旋身回了暖閣,主仆走上回廊。

到了一個拐角,回廊斜伸出一方天地,可以坐下稍歇。

齊襄沒坐,只是負手仰頭,望向樓邊天色。

飛檐上的脊獸後映著半邊月亮,是足以入畫的精致。

“阿遠,你喜歡盛京還是蘭昌?”

阿遠一哽。

這話該如何回答?

好像答哪個都不太對。

“回公子的話,論繁華,十個蘭昌也不及一個盛京,這裏冬天也不似西北那麽冷,還有對您胃口的吃食……”

他絮絮叨叨列了盛京許多好處,最後道:“不過對小的而言,蘭昌才是家。”

齊襄的嘴角因而揚起細微的弧度,“你倒機靈。”

阿遠嘿嘿笑道:“小的說的都是實話。”

齊襄又問:“要是現下突然告訴你,日後要長留盛京,你當如何?”

阿遠這回楞了更久,他聽出齊襄意有所指,心道難不成皇帝要把他家侯爺留在京城?那邊關誰來守?

轉念一想,沙戎已亡,其餘小國都跟著羥國見風使舵的歸順示好,西北一線,好似還真不必像從前一樣片刻不離了。

他想了想答道:“小的自然任憑侯爺差遣。”

齊襄沒說話,又看了好半晌的月亮。

盛京是富貴皇都,是錦繡紅塵。

他裹的一身征伐氣,如冷鐵,如寒刃,仿佛總與此處格格不入。

唯有孤月一輪,共享同一片蒼穹。

【作者有話說】

大家明天見~

感謝在2024-06-21 21:26:02~2024-06-22 20:13: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5627099、愉悅悅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onigo 30瓶;小九的萌芽 20瓶;33兮 14瓶;財神爺是我本命 11瓶;愉悅悅、格格巫、悠閑時光、蝦米沒有皮、吃飯了嗎、謝池 10瓶;sheep 9瓶;娜娜121417 8瓶;南山煙雨、加菲貓、嘿嘿嘿嘿吸溜、Dongdong、麻辣味的香菇醬 5瓶;溺於海、雨中飛燕 3瓶;果果、拂曉抱貓丞、如是青山 2瓶;茯茶葉、晉江不給打五分、爭取不熬夜、47969270、林家幽蘭、孑於夕、緒水、花落因為花開過、想吃肉、二木成林2016、十七i、曼姐、snow、奶茶小料少加、Tawanna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