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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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你問題怎麽那麽多?”李辛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老實解釋,“因為不想活了,我沒到十四歲,聽成蹊哥說十四歲以下殺人不犯法,所以我在想,我是該去死還是該殺了那倆,嗯,怎麽說,該叫惡心的父母的人。”

“哦,那是你不想活了,為什麽李成蹊要一起去死?”周晨曦深在溝底,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我不喜歡你這句話。”李辛突然在旁邊尋找著什麽,四下看了看才抓起一塊石頭,在手裏重重地拋了拋,然後陡然揚起,灰黑的手暴起青筋,不像是個少年人,倒像是金三角的亡命之徒。

周晨曦仰著頭看著他手裏的石頭,突然笑了,李辛奇怪地問:“你為什麽不躲?”

“主要是我腿卡著動不了。”周晨曦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無奈地聳肩,“其次,你不會殺我。”

“為什麽?”

“因為你剛才給我帶路了,還給我了一把傘。”周晨曦理所當然地說,“你幫我把車從石頭縫裏拔出來,我滿足你一個願望。”

“你以為你是阿拉丁神燈?”

“你還知道阿拉丁神燈呢?”

“成蹊哥給我講的。”李辛看了看一身臟汙下精致昂貴穿著的人,思考半晌,說,“不過,我幫你。”

李辛看著身量不高,身上近乎只剩下一層皮肉,渾身卻十足的有勁,握著把手靠著一身蠻勁把摩托掰偏向另一側,讓周晨曦得以把腿拔出來,得以活動的周晨曦撿起手機,胡亂擦了擦表面的汙水和石泥,挨著打了電話,接下來就是等著拉車師傅來,還有趙叔開車來接他。

只是從五川開車來最快也得兩三個小時,周晨曦毫不客氣地跟著李辛去旁邊他家等人,短短幾個小時足以讓周晨曦看到他世界之外的冰山一角。

這是周晨曦第一次看到另一個世界,從這個小鄉村的三言兩語,從李辛的連軸轉的身影裏,拼湊出這個世界的陰暗面,所以李成蹊會說這裏的人不需要愛情。

雖然周晨曦當時查過,有些落後的地方確實有買老婆的習俗,可切實地看到一個裹著層層疊疊油汙爛破布衣裳,頸間掛著腫囊挺著大肚子失智的女人時,那一瞬間還是震駭到了周晨曦,他張嘴啞然,環顧四周,聽著李辛隨意地說,他的爹是怎麽摔斷了腰無法醫治,他的母親是怎麽懷了一胎又一胎然後剛出生就被他掐死,隨手掐死嬰兒這樣可怖的事在他嘴裏是那麽隨意。

回五川的路上,周晨曦仍舊心事重重,他以為已經了解了李成蹊,可現在他很不確定,李成蹊真的想死嗎?周晨曦之前從不這樣認為,李成蹊是個有野心的人,是個追逐光的人,他平日裏那麽明媚肆意,當把他惹生氣了,他又會擡起下巴用暗黑眼睛看過來,又狠又倔,渾身勁勁兒的,即使知道李成蹊生活在泥潭,但周晨曦一直覺得他會從泥潭裏爬出來。

可李辛帶給他的震撼太大了,周晨曦甚至覺得確實該死,這樣的日子有什麽意思,李辛才十三歲,就要照顧殘疾的爹,智障的媽,連初中都沒上,每天被砍柴餵豬這樣臟汙的農活裹挾,那活著的意義是什麽呢,這個販賣人口的村口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回了五川後,周晨曦又讓人調查過一次。方無言,重組家庭,一個賣身供雙胞胎姐姐讀書的女生,現在也才19歲,已經榜金主三年。李成蹊,算是單親家庭,把自己的後媽趕出門,抓住所有機會往城市裏爬。

周晨曦的世界觀總是圍繞著自己的見識展開,當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出現時他甚至快失去了判斷能力,於是只能尋求心理咨詢師。

心理咨詢師說,從某種層面上來說,他們在自救,被拋棄的姐妹倆選擇一個犧牲供養另一個,李辛小小年紀心智扭曲也只是想減輕苦難,李成蹊斷然把戀愛腦的女人趕出這個小村,是渡人也是渡己,只是超越了年齡的苦難是否會徹底壓垮一個人,這沒人敢確定。

對這陌生的陰暗面,周晨曦能分出的註意力也就僅此而已,甚至是不鹹不淡地附和李辛的苦難,至於李成蹊到底是覺得把自己當成李辛的對照組還是同類,這不重要,周晨曦喜歡李成蹊,他就會把李成蹊拽出來。

只是,人家不想見面,周晨曦也做不出來真沖到人家家裏把人綁出來,人也見不到,信息也不回,周晨曦大多數時候也是陰沈著個臉,周父看到他興致不高,還低著頭湊上去問:“失戀啦?”

周晨曦氣得用額頭把他老父親推開。

聽黎錦說,最後這事是袁正南認了,比起一個品行兼優可能給九中拿個狀元的學生和一個成績吊車尾的私生子,很好做選擇。

周晨曦不屑地冷哼,本來袁正南就是主角,就因為沒拍到臉現在替李成蹊被開除,把自己裝裱成救世主的樣子想哄李成蹊回頭跟他重續孽緣嗎,小人一個。

學校既然給了說法這事也就算了,除了校內的人認識李成蹊的,沒有人會去細細研究視頻裏面那個模糊的臉到底是李成蹊還是袁正南。

只是李成蹊暫時還是沒有回學校,周晨曦用腳趾頭都能猜到,李成蹊就算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可能拿自己的高考開玩笑,肯定就是怕有人細究想等風頭徹底過去。

算起來他們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了,周晨曦看著沈寂已久的聊天界面,難受得抓耳撓腮,每次晚上項老師來的時候還要負責處理周晨曦的情感問題,好在他家錢不算難掙。

比起周晨曦的克制和體面,袁正南則簡單了很多,當他招搖地站在李家大門前時,李成蹊幾乎是驚慌失措地將人拽走。

“袁正南,你瘋了嗎?”

袁正南激動萬分,掀起自己拼接色衛衣的下擺,露出裏面傷痕縱橫交錯的肌膚,精壯有力的線條被青紫色覆蓋,“看,袁家老頭打的,成蹊,我為了你挨的打,你不心疼?”

袁家當家老爺子是從戰場硝煙裏爬出來的梟雄,即使歲月更疊依舊帶有當年兵痞的暴戾,對待不聽話的後輩也是動輒家法,袁正南這個中途認回去不受寵的私生子更是三天兩頭挨打,這次被開除後更甚,而袁正南也不是什麽孝子賢孫,根本不可能老老實實跪著挨打,到了後面幾乎就是互毆。

袁正南神色瘋狂,“周晨曦能做什麽,他說我裝,其實最裝的是他,裝得平易近人好好君子,實際就是偽善而無能,你出了事他也只會龜縮起來,只有我,只有我們,我們彼此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李成蹊冷冷淡淡的看著袁正南,糾正他,“你只是為自己的私欲付出代價,袁正南,你忘了,是你不分場合地逼我的,否則,我根本不會遇到這事。”

這顯然和袁正南的預料大相徑庭,他癡狂的神色驟然一僵,然後呢喃不忿,“不該這樣的,成蹊,你以前看我被打都會很心疼的給我擦藥,輕聲給我吹氣然後問我還疼不疼的,那時候的你,真的好溫柔,柔得我的心都變得像水一樣,成蹊,那時候我們不是很好嗎?”

李成蹊搖頭,“你也說了是那時候,所以現在是現在,那時候是那時候,這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到底有什麽不一樣?”袁正南像暴走的野獸一樣反覆徘徊思索,然後暴起青筋的手臂像鐵鉗一樣桎梏住李成蹊的手臂,“有什麽不一樣,不就是你移情別戀了,不就是你厭倦了?”

李成蹊感受到疼痛,驟然眉頭一皺,不滿道:“你動作輕點,我給你說很多遍了,我們不合適,你不能理解我,我也不想再浪費時間。當然,如果你覺得是我移情別戀也可以,總之,你別再來糾纏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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