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1章 冬青樹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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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冬青樹六·下

在家吃完飯已經快十二點了,我爸還在喋喋不休著相親對象的事,哪怕我和我媽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他仍然樂此不疲地拿著手機給我看照片。

我受不了這樣步步緊逼的氛圍,更何況我還記掛著周子清,於是隨便找了個借口就想要回去。

“我……公司還有事呢,我先回去了。”至於是什麽事,如果他們問起來,我再編吧。

“你們公司這星期天都有事啊?真是太忙了。”我以為我爸看穿了我的謊言,正思考著怎麽編呢,他又開始推銷起相親對象,“人家小李這個工作雙休,工資又高,到時候你忙的話就讓他帶孩子。”

我聽後一臉苦澀,這才多久的時間,我甚至連這人的名字都沒記住,他連孩子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不想再和他產生什麽觀念上的對撞,徑直走向門口,打算直接走人。

因為如果你面對的是一個頑固的人,那麽你的不同思維在他看來就是錯的,並且是對他權威的挑戰。

沒有互相尊重為前提的交流無法達成求同存異的美好結局。

“你這就走了?”我媽見我已經在換鞋,還有些舍不得我,提出和我單獨待會,“我送你下去吧。”

我和我媽一起等著電梯,場面十分靜默,但我看得出來,她有想問的,卻又欲言又止。

邁進電梯,封閉的一平方米裏只有我們母女二人,此刻才到了交心的時刻。

“那個,周姑娘怎麽樣啦?”我媽十分忐忑地問道。

我沈默了一會,過了一會才答道,“越來越嚴重了。”

她眼睛緊盯著電梯顯示屏逐漸減少的數字,張了張嘴似乎又想勸我不要和周子清再接觸,又嘆了口氣。

“你和你爸一樣,死倔死倔的。”她最後笑著說了一句,只是語氣並不欣喜,“算了算了,你去吧,選你想選的。”

電梯的燈又壞了,空間裏一度陷入黑暗,我和我媽都沒有任何驚慌,畢竟都對這部老電梯有了解。

就在黑暗的這十幾秒鐘裏,突然從她所在的角落裏傳來一句,哽咽的聲音裏透露著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但不管怎麽樣,你一定要記住,你還有媽媽,任何時候,都一定要記得。”

中式家長表露真心仍是害怕被看見的。

“好。”我的眼眶裏也有淚水打轉。

燈亮了,電梯也已經到了一樓。

我走出電梯後,我媽留在電梯裏,她臉上還有著沒擦幹的眼淚,最後朝我說了句,“那我回去了,你一路上註意安全。”

“知道了。”我朝她揮揮手,看著電梯門慢慢合上。

我媽和陳旭想告訴我的是,面對著難以解決的痛苦時,我還有家人、朋友,所以希望我不要上死神的當,不要坐上通往死亡的輪渡。

//

當我走到周子清家樓下時,已經快一點了。

我的手機在口袋裏突兀地振動起來,似乎有電話打進來,但我一時猜不到是誰,拿出手機一看,發現是周子清。

“你……走了嗎?”她的聲音很緊張。

我聽這話卻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麽走了?

在我迷惑之際,她見我沒說話,開始為自己的患得患失找補,“那你留在這裏的東西,還要嗎?如果要的話,我收拾了給你。”

我這才明白,原來周子清以為我因為她昨天的話而生氣搬走了,這才打電話來小心地確認。

難得見周子清這樣好強的人如此別扭地表達挽留。

“不要的話呢?你就要扔掉了嗎?”我走進電梯,還存著心情逗她。

“連電腦都不要了嗎?”周子清企圖通過物品的價值讓我回心轉意,“裏面還有很多資料呢,還有好多……”

“你是不是想我回去?”我戳穿了她的小把戲,直接問道。

電話那頭的她沈了沈氣,似乎決心邁出阿姆斯特朗那改變歷史的一步,語氣還是小心翼翼的,“可以嗎?”

周子清不是一個喜歡挽留的人,因為在她的人生中無論是對於父母還是其他人,都從未有過挽留成功的例子,所以她總是假裝瀟灑地接受一切,事後再偷偷躲在角落裏難過。

可她對我,是例外的,是不一樣的。

“可以。”我用肯定的話語接住她,讓她不至於又像幼年時那樣被拋棄,此時電梯也已經到了七樓,“我已經到門口了。”

走到門口,我還沒找出鑰匙,門就已經被打開了。

周子清站在屋裏見我回來,眼眸含淚,良久終於開口向我表達了自己的恐懼,“我還以為你真的走了。”

“你不是說電腦還在嗎?我怎麽會走?”我走進屋裏,又拿她蹩腳的借口來打趣她。

“那要是沒有電腦呢?”從這話看得出,她又勇敢地向前了一步。

“那也不會。”我走過去抱住她瘦弱的身體,親吻她的臉頰,認真許下承諾,“姐姐,我永遠不會棄你而去。”

“那也不要著急,我會等你。”她似乎讀出了我潛藏在心底的念頭,接著溫和地寬慰我。

//

我們很默契地都沒有提起茶幾上的監控攝像頭,我將攝像頭裝進包裝盒裏,給它拍了好幾張照片,掛到二手網站上打算低價賣出去。

坐在飯桌上,周子清連喝稀粥都是愁眉苦臉的樣子,好像面前的根本不是吃的,而是一碗冒著氣泡的毒藥。

見周子清一副小孩子吃藥的痛苦模樣,我從她手裏拿過湯勺,一口接一口地餵她喝粥,這樣的懷柔戰術還挺管用,她喝下了小半碗粥。

不過她仍然精神很不好,吃了些東西便又想回床上躺著了,但又疲乏得不行,只能趴在餐桌上一緩再緩,喘息聲也很重。

我走到她身側,微微俯身輕聲說,“姐姐,你摟住我,我抱你過去。”

她眉眼間皆是疲態,看了看我雖有些懷疑,但還是伸手環住我的脖頸,我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腿,沒想到很輕易就將她抱起來了。

不知是我這段時間的“健身”起了效果,還是周子清太瘦了,或許都有吧。

但不論如何,我很慶幸我有能力讓她不用那麽難受。

通往臥室有十幾米距離,我每一步都盡力邁得很穩,周子清在我懷裏感受不到絲毫動蕩。

我將她輕放在床上,她縮成一團,虛弱得連蓋被子的力氣都沒有。

我替她將被子掖好後便想著把遮光窗簾拉上,光源消失的前一刻,我的餘光瞥到了垃圾桶裏有著和黑墨水一樣的液體。

周子清生病這麽久的時間裏,我也看了很多科普,原以為之前的大出血的創口在一系列的精心養護下已經發生了奇跡,卻沒想到只是疾病挑逗人類的把戲。

讓你先有希望,再將你踹進絕望的深淵。

這是神折磨世人的慣用伎倆,但就算知道,也難以逃脫,因為希望是個好東西。

//

下午六點,我與周子清都還在睡夢裏,她的視頻電話突然響了,是她媽媽。

這個時間點打來看得出是精心選擇的,正好是放松的飯點,感情交流不會被其他瑣事影響,但對於我和周子清的作息來說,卻算不上個好時機。

我和周子清都被這來電吵醒,下一秒就開始找手機,我打開床頭燈,並先一步看見床頭櫃上亮著的手機,將手機遞給周子清。

睡了一覺,周子清的精神好了許多,但她還是選擇關閉攝像頭。

這次和前幾次都不一樣,多了個男人的聲音。

“怎麽連攝像頭都不開哦,這麽怕你爹媽見你啊?”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渾厚,沒見到臉都能感覺出來他身體健壯。

周子清聽這一聲抱怨,沒說話。

於是她媽媽來打圓場,“前幾天,我們給瑤瑤去電話了,想讓你們倆回來過個早年,她說你最近放長假,但是她事多來不了。”

我心下一驚,周子清似乎也沒想到。

不知是該喜悅還是該遺憾,這場周子清與父母的較量終於贏了,但好像贏得太晚了。

“朋友嘛,也可以帶回家裏玩玩的。”周父的話已是退步了,千年難遇的退步。

“我再想想吧。”周子清沒接受也沒拒絕,但她能不直接拒絕便意味著大概率會答應。

“行。”接著鏡頭一轉又是一陣小貍獨秀,這才一個星期不到,小貍就已經比之前胖了一圈,身手也更加矯健了,“你姐姐可喜歡你了,買了好多媽媽都不知道的東西給你吃。”

“等姐姐回家,你要乖一點啊,不能抓姐姐。”

小貍的眼睛亮亮的,一直盯著逗貓棒上的羽毛,擺出一副狩獵姿勢,屁股還扭動著,格外可愛。

電話掛斷後,周子清躲進我的懷抱裏,靜靜流著淚,打濕了我的襯衣,溫暖濕潤的眼淚透過布料貼在我的胸膛,我借此感受著她的悲傷。

良久,她終於說,“我想回家了,小貍還沒見過我呢。”

周子清知道,如果疾病再這樣發展下去,她將徹底陷在床榻上,再也沒有回家的機會。

在外的游子終於想要歸家,頑固的父母終於接受不同。

充滿希冀的開始卻註定奔向一個悲淒的結局。

可我想,至少周子清不再需要被迫強大了,至少她不會再被至親傷害了,至少這一切她還來得及。

【作者有話說】

這章很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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