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0章 冬青樹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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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冬青樹六·上

星期天,早上六點。

我又一次徹夜未眠,但這一次周子清並未在我懷裏,我將註意力完全放在聽覺上才能聽見她在臥室裏微弱的呻吟聲,每一聲都是鞭笞著我的皮鞭。

其實我和周子清都不是不理智的人,也不是看不見對方悲傷的人,只是在那一刻,我們都被各自的委屈包裹,被蒙蔽了雙眼。

昨天她質問完我,就將自己鎖在臥室裏,一天都不曾出來,而我也躲在沙發的角落裏不停發抖哭泣,直到迷迷糊糊地睡著。

或許對於周子清來說,她也在努力逃避死亡這個課題,所以一直不願讓路瑤來看她,但她終究是越來越虛弱了,越來越抓不住手邊的一切了。

路瑤的不請自來,無疑也在提醒周子清,她恐懼的事情真的要發生了。

疾病是個步步緊逼的超大怪獸,渺小的周子清被它吃掉了健康、工作、社交、精力……

最後還剩什麽?只剩這個水泥建造的小小巢穴了。

而我買的監控攝像頭不過是一個導火索,它似乎象征著連僅剩的家都要被疾病吞噬殆盡。

我一直說周子清是個膽子很大的人,是遇到超自然現象還要探究一番的不怕死女主角,但其實她也怕死。

畢竟沒有人寫過死亡之旅這樣的書籍,關於死亡的一切都來源於想象,是未知的。

我真的明白,周子清比我痛苦得多。

所以哪怕我再怎麽不甘心、再怎麽不甘願,我也沒辦法向面前這個可憐的人再去索要什麽,於是一切都成了死局。

但我也很痛苦,幾近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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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不再有周子清痛苦的聲音,我也放心下來。

我打開手機,試圖尋找些寬慰,在幾個娛樂軟件裏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了微信界面。

“陳旭,有空嗎?喝點唄?”我打出這幾個字都好像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像溺水的人嗆著水還要大聲地呼救、拼命地掙紮。

“有,但是今天估計不行,等我星期四出差回來。”陳旭幾乎是秒回,但他對我的現狀也無能為力,“如果很著急,現在打電話也可以。”

“還是等你星期四回來吧。”我現在連說話都覺得疲累。

“行,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顧好。”陳旭不忘又囑咐我一次。

長時間的作息不規律以及一系列創傷事件的發生,誘發了我的抑郁癥,隨之而來的就是軀體化反應,胃疼,想吐。

忍受著這一切的我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可怕至極的問題——周子清死了之後我該怎麽活?

光是想象都足以把我擊碎,我開始讚同周子清和我媽之前都說過的話。

“程末,你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麽。”

我自嘲地笑了笑,最後又是望著那幅冬青樹的畫,無望又釋然,那我和她一起去吧。

姐姐,我和你一起的話,你是不是就不害怕了?

我的思維被死亡的藤蔓纏住,被塞壬的歌聲迷惑住,幾乎動彈不得。

一通電話將藤蔓燒毀,是我媽,她是真的很喜歡早安電話。

“你今天必須回來吃飯。”我剛接通,我媽強硬地下達指令。

我張了張嘴想拒絕,卻想不到什麽借口,最後只能吐出來幾個字,“我不想回去。”

“也行,我和你爸去金潤大廈找你。”我媽這話聽起來是妥協,實際卻是更進一步的逼迫,“地址發來。”

我只覺得無比的疲憊,聽完這話許久都未作答。

“餵?餵?餵?”她似乎特別緊張,一聲比一聲急促。

“我沒有住在金潤大廈,我還和周子清住在一起。”我根本沒有了編造謊言的力氣,直接說出了實情。

本以為我這句話說完後,我媽會是劈頭蓋臉一頓責罵。

但她只是說,聲音顫抖,“我知道,那也得回來吃飯。”

我確實不擅長說謊,她應該早就看出來了。

但這樣的逼迫將我剛剛埋葬的情緒又挖了出來。

“為什麽?你們本來就接受不了我這樣的人,我還回去幹嘛呢?”我對家庭的所有怨念都以低聲嘶吼的形式順著電話傳了過去,眼淚也奪眶而出。

“媽媽想你了。”我媽頭一次這麽直白地表達,“很擔心你。”

我這個人,每次遇到崩潰的事情,都不會選擇和家裏人說,總會選擇硬撐,因為覺得他們無法理解,別人眼中家是溫暖的港灣,而對我來說,家是充滿隔閡的迷宮。

但仍是有著愛的。

如果我是正在墜入海底的石頭,那她就在笨拙地下潛,試圖接住我。

最後我答應了她。

電話剛掛斷,陳旭給我發來一條長長的“負荊請罪”消息。

“我知道如果不是突發情況,你肯定不會給我發消息的,但我現在正在外面出差,真是沒辦法及時安慰到你,所以我還是冒昧給阿姨打了電話,知道這樣可能有點冒犯你,但總歸擔心大過許多。望原諒。”

“沒事,謝謝你。”我很明白,他也是擔心我。

大抵是擔心我的抑郁癥。

//

我從沙發上起身,打算不管怎樣先吃頓早飯吧。

還沒走到廚房,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膝蓋處明明已經結痂的傷口又崩開了,疼得我直抽氣。

我坐在飯桌旁的椅子上,小心地挽起褲腿,傷口慘不忍睹,那塊皮肉已經與褲子的纖維粘在一起,怪我昨天沒有好好處理傷口。

一點一點地將粘連處剝離開,但還是免不得扯著,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將褲腿卷起固定好就準備去拿昨天的碘伏棉簽,餘光卻掃到了飯桌上靜靜放著的醫療箱,底下還壓著一張小紙片。

“這裏有藥,破皮了記得先用過氧化氫消毒再擦紅黴素軟膏。”估計是周子清趁著我睡著放在這的。

字跡飄逸,但有些斷墨,紙片周圍也是坑坑窪窪,不知道周子清從哪裏找的紙筆,看起來費了一番功夫。

我打開醫療箱,她早將要用的藥放在頂層,完全不用我找。

我心裏多了許多寬慰,雖然我們都無可避免地會被情緒影響,但至少有在相互理解。

可能人與人真的無法做到感同身受,但試著去感受、去理解的那一部分就稱之為愛。

過氧化氫消毒真稱得上是現代醫學的魔鬼酷刑,我擦得很慢,因為一邊擦就要一邊朝傷口吹氣,這才能緩解一下疼痛。

終於處理好傷口,我就打算開始做早飯。

電飯煲竟然沒有拔插頭,顯示屏處的保溫還在亮著,我走過去將插頭拔下,打開電飯煲一看,裏面有粥。

不過賣相不是很好,很稀薄,很像電視劇裏賑災的粥,看來周子清還沒掌握好煮粥時米和水的比例。

溫粥順著食道流到胃裏,胃酸終於不再侵蝕黏膜,我的胃疼逐漸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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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慢慢走到了十點,周子清仍在夢鄉。

我媽給我發了許多照片,都是關於今天的菜,一會發了一條鮮活的鯉魚,一會又發了剛買的新鮮蘋果。

“這可是你爸剛釣的魚,可新鮮了。”

“這是你爸今早去市場買的蘋果。”

總之傳達的只有一個意思:快回家。

我輕手輕腳地打開門鎖,在等電梯的空隙,我打了輛車,今天還是坐出租車去吧。

一番跋涉終於到了家門口,看著這扇門,心裏還是有些抵觸,因為我爸今天也在家。

我剛用鑰匙打開門,一股香氣順著走廊飄進鼻腔,我媽在做她的招牌菜式——香辣水煮魚。

換鞋之際,我爸聽見動靜從廚房走出來,還用圍裙擦了擦自己的濕手,“回來了?”

“嗯。”

接著便是一陣緘默,父女之間好像總是如此尷尬,聊不到一起,總得靠中間人——我媽轉述,還有拿我媽當話題。

“你媽今天特意給你做的你最愛吃的香辣水煮魚,快來看看。”說完就他朝廚房走去,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我穿上屬於自己的淺綠色棉拖鞋,跟著去香氣四溢的廚房。

“快,你快翻一下芹菜。”我媽切著菜見我們來,立刻給我們派發任務,立刻將人員規劃地明明白白,“你也別閑著,去剝幾顆蒜去。”

一副和諧美滿、其樂融融的樣子。

好像我那同性戀的身份不再重要,一個月前險些落在我臉上的巴掌也徹底成了過去式,一切又回歸了平靜。

飯菜上桌,電視機裏在播過年電影的預告片。

“過年我們全家也去看個電影唄?”我爸喜歡組織這種家庭活動,“這動畫片看著還不錯呢。”

“行啊,小末工作放年假嗎?”我媽問起我的工作。

“放的。”我小心挑著魚刺,然後嘟囔著回答。

“回家來過年啊。”我爸神色欣喜,語氣和藹,但下一句話就打破了完美家庭的泡沫,“正好見見你李叔叔家的兒子,人家長得又高又帥,能配得上我女兒……”

我聽後目光渙散,只顧低著頭吃面前的飯。

“小末年紀還小呢,不知道你一天著什麽急,鹹吃蘿蔔淡操心!”我媽罵了一句。

原來不是接受了這件事,而是蒙住眼睛裝作沒有發生過這件事。

然後繼續將你往他們的道路上引導。

這樣的愛讓我覺得自己是塊陶泥,因為達不到主人的標準而被肆意揉捏,當最後我不再是我,他們終於滿意地點頭。

【作者有話說】

有些時候是沒必要溝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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