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9章 冬青樹五·下

關燈
◇ 第29章 冬青樹五·下

那陌生女人一張臉圓圓的,嘴唇也很厚,鼻子挺拔,頭發是短波浪狀,十分富態,肚子微微隆起,身高比周子清還要高些。

因為陌生女人的存在,場面變得有些微妙,也有些尷尬。

還是周子清先走向我,將我手裏的菜接過後又向我介紹起來,“這是路瑤。”

聽見這個名字,我腦內的信息迅速匹配成功——周子清談了十年的前女友。

路瑤禮貌地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但笑得勉強至極。

“我這次來,主要是想看看清清。”路瑤說了自己來的意圖。

我心裏的醋壇子被這句話徹底打翻,清清啊,多麽親昵的稱呼。

這醋意大得堪比麻醉劑,我全然忘記了摔傷的疼痛,滿腦子都是那句“清清”。

雖然心裏醋意大發,但我仍是面不改色地繼續換鞋,走進客廳後順手將快遞盒放在了茶幾上。

“你們中午打算吃什麽啊?”路瑤問的是剛將菜放在飯桌上的周子清。

周子清對做飯一竅不通,自然將話頭遞給了我,但語氣生硬,“程末,你打算做什麽啊?”

程末,多麽生疏,這讓我感覺我好像就只是個做飯的廚師。

我開始懷疑她沒有跟路瑤說過我是她女朋友,然後在路瑤面前扮演著單身人設。

“番茄牛腩。”我心裏很生氣,但又不好發洩,仍然在好聲好氣地回答。

說完,我就往廚房走去,正正從周子清身旁擦過,拿起了飯桌上的牛肉和番茄放在案板上,接著熟練地戴上圍裙,開始做菜。

“清清,我記得你不是不喜歡吃熟番茄的嗎?”不知是不是我心理暗示的結果,總覺得路瑤這話茶裏茶氣,

“現在愛吃了。”周子清回答很簡短,但不太客氣,委婉地想下逐客令,“這也中午了……”

“我這才來了半個小時不到,就要趕我走了?”路瑤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剛說完又調侃起我來,“不該讓我嘗嘗你女朋友的手藝嗎?”

我正洗著菜,聽見這話心裏的氣消了不少,看來周子清還是告訴路瑤了。

周子清並沒有回答,場面陷入了沈默,靜得可怕,只有我這裏有著水緩緩流下的聲音。

我本來不想參與這場紛爭,只想靜靜地做自己的菜,但牛肉都要切完了,這兩人竟然還在僵持著,一個面無表情,另一個楚楚可憐。

最後我還是說話了,生疏地學著我媽過年時的客套話,“那就……吃完飯再走吧。”

“要我說啊,你女朋友可比你貼心多了。”路瑤將第二個“你”咬得格外重,說完一臉愜意地坐在沙發上。

周子清深呼吸壓住心中的不悅,走到路瑤身前,問道,“不是說了再也不用聯系了嗎?現在又來做什麽?”

“再怎麽說也在一起十年。”路瑤再也不是之前那茶裏茶氣的語氣,此時帶了些認真和怒氣,“也能算得上半個家人吧?”

“你到底想怎麽樣?”周子清似乎忍無可忍。

“我說了,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僅此而已。”路瑤說完這句話就帶了哭腔,“我知道你一向愛憎分明,之前我說要來看你,你也不願意,但我明天就要搬去東城了……。”

路瑤哽咽著,擡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我怕,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已經結婚了,就不該再……”周子清聲音也是顫抖的。

“不該怎麽樣?不該來找你?”路瑤低下頭,手撐著自己的頭,開始深深地哭泣,“周子清,這和分手是不一樣的,是你要死了,是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你這個人了。”

我將焯過水的牛肉放進鍋裏翻炒,聽見這句話,我的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流淌下來,但我壓住了自己的抽泣聲。

周子清沈默不語,但似乎也流了眼淚。

“十年啊,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行嗎?”路瑤一副懇求的姿態。

“別哭了,小心肚子裏的孩子。”周子清坐在路瑤身旁,給她遞了張紙巾。

我將菜端上桌的時候,就看見路瑤抱著周子清哭成淚人。

周子清沒看我,只是一直安撫路瑤,為她擦淚。

我與她們只距離了十米不到,但此刻我好像在千裏之外,她們才像一對感情至深的戀人。

我呢?我只是個叫程末的廚師。

聽著別人的故事流下眼淚的廚師。

//

“吃飯啦。”我弱弱地說了一句。

她們隨即起身朝飯桌這邊走來,路瑤還拉著周子清的手臂,我低下頭不敢再看,連忙去廚房拿碗,盛好飯後端上桌。

周子清仍然食欲不振,看著面前的菜遲遲不動筷子,我本想開口勸她多少吃些,路瑤直接給她夾了菜。

“多吃點,這菜多好吃啊。”路瑤還不忘誇我的廚藝。

“嗯嗯。”周子清終於夾起牛肉吃了起來。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啊?”路瑤為自己盛了一碗湯,看著我像是順口一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像一夜情這樣的認識方式,是最難以啟齒的,也是最不堪的,更是看起來最不靠譜的。

哪比得上她們那樣的大學相識相戀的校園戀愛?

“在咖啡店遇到的。”周子清也選擇了不說實情。

這更讓我無地自容,原來周子清也認為我們的相識是不堪的。

“那還挺有緣分的啊。”路瑤的語氣裏有著我幾乎察覺不到的落寞。

這頓飯終於結束,我立刻收碗然後奔向屬於我的崗位——洗碗工,生怕影響到她們的感情交流。

我呆呆地洗著面前的碗,攏共就七八個碟子,可我翻來覆去洗了好幾遍,連手都泡出了褶皺。

我的耳邊是路瑤的哭泣聲和周子清溫和的安慰聲。

//

下午兩點,在一個接一個電話的催促下,路瑤終於要離開了。

此時我還在廚房裏裝作認真地擦著抽油煙機,擦著電飯煲,擦著煤氣竈。

路瑤一路哭到門口,我倚靠在廚房臺面處,隔著墻靜靜聽著一切,心裏全是自卑感和不配得感。

門開了,本以為路瑤就要走了,下一秒腳步聲卻朝我而來,她淚眼婆娑走到我面前。

“程末,我加你個微信吧,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聯系我。”她的眼圈紅紅的,望著我滿是期待神色,還有哀求。

“好。”我只能機械式地說了聲好,然後加上了她的微信。

望著路瑤轉身的背影,我覺得我好羨慕她,甚至是有些嫉妒她。

她有著和周子清的十年,最後還有著周子清的溫柔以待,十年啊,是多少個月,是多少悲歡離合,又是多少情投意合。

而我呢,我和周子清又有多久,對,兩個月,只有兩個月。

比得過嗎?比不過。

我配嗎?我不配。

//

“嘭”

路瑤終於走了,屋子裏只剩一片安靜。

我的情緒陷入泥潭,可我不知道要怎樣逃出這樣的思維漩渦,我腦子裏只有三個字——我不配。

過了一會,這三個字又變成了——憑什麽。

我的膝蓋和手肘也好像終於找準了時機,終於疼痛起來,我感受到它們正流著血,可我的心裏也流著血,像是被刀紮了很多洞,最後還要將心臟浸入刺骨的冰水裏。

我聽見周子清走過來的腳步聲,迅速調整自己的狀態,然後拿起臺面上的抹布,裝作很忙的樣子。

我背對著她擦拭著櫥櫃。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她會來。”她給我道歉。

“沒事沒事,她來也沒什麽不對的。”我看著眼前白色的瓷磚,輕搖著頭,又用她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畢竟你們在一起那麽久。”

周子清走到我身旁,抓住我擦拭櫥櫃時正揮動的右手,一臉關切,“你是不是受傷了?”

如果是心的話,是的。

“沒事,只是摔了一跤,不礙事的,不礙事的。”我抓緊自己的手臂,不讓她向上卷我的袖子。

“我給你擦藥吧。”她不再動我衣袖,眼神熱切地看我。

“我自己能擦,謝謝你。”這句“謝謝”幾乎是我的條件反射,對著陌生人的客氣、禮貌、疏離。

我看都不敢看她,側過身就往客廳走,然後翻找出張箐楓給我的碘伏棉簽,有一搭沒一搭的擦著藥。

她跟著來了客廳,似乎想要和我找點話題,便拆開了茶幾上的快遞盒。

當她看見盒子裏的監控攝像頭時,悲劇便降臨了。

“你要在我家安監控攝像頭,都不用告訴我一聲的嗎?”她拿著包裝盒質問正在擦藥的我,看得出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但“我家”這兩個字很重很重。

“對不起,我……我只是擔心你,所以……”我顫抖著解釋,可還沒解釋完就被打斷。

“在你看來,我是不是根本沒必要知道啊?”周子清覺得這是對於她人權的挑戰,她將盒子扔在沙發上,最後一句話在宣示主權,“可這裏是我家。”

我被這句話刺得心臟好像在滴血,一堆情緒混雜在一起,我無法妥善處理,只好拼命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深深低下頭,流著淚緩緩說道,“對,這是你家。”

是啊,這裏是她的家,我只是個死乞白賴住在這裏的外人。

我怎麽配呢?

【作者有話說】

今天心情不太好,因為被辭退了……

但是還是更新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