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章 冬青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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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冬青樹四
星期五。
上帝總是喜歡捉弄人類，那遮在眼前許久的樹葉終於還是隨風落下了。
安生了幾天時間後，周子清的胰腺又想起要折磨她這個苦命的人，疾病經過幾日修整後來得更加猛烈，吃下去的止疼藥仿佛水流進沙漠，起不到絲毫作用。
昨夜精疲力盡的我努力地在大腦中翻找著這痛苦的解法，終於在蒙灰的角落裏找到了希望，我想起了醫生說的那句話。
“姐姐，我們去醫院打止疼泵吧。”我滿眼希冀地看著眼前孱弱的愛人。
我一點都不了解止疼泵，但我那時極度相信它會讓周子清不再痛苦，很像愚昧的人為消劫難向所謂“大師”求的那一碗香灰水，那是一種安慰心靈的迷信。
我和那些人沒什麽不同，若非要說個不同，只在於我迷信的是科學。
她縮在我懷裏，忍受著劇痛，但還是搖頭拒絕。
我心底這唯一的希望也隨著她的拒絕而崩塌了，隨著希望落空翻湧而至的是不解和失落，睡眠的缺失會讓情緒更難控制，但我還是強行壓了下來，面上一言不發，心裏卻在一遍遍的問。
為什麽不解決痛苦？為什麽不願嘗試？為什麽非要逞強？
這樣的情緒像鬼魅一樣跟著我上了公交車。
//
我又遇到了曾琪，不過這次應該不是她故意制造的，因為距離上次遇見她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
曾琪今天終於不再是單調無光的黑色系，她穿了一件深綠色的毛衣，還內搭了淺灰色領帶，生命力爆棚，與之前苦大仇深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我驚奇得久久挪不開眼。
“程老師，早上好！”她笑得青春洋溢，滿臉的膠原蛋白讓人羨慕。
“嗯，早上好。”我積極地應了一聲，但疲憊還是順著聲音流淌出來。
“程老師，你昨晚上沒有休息好嗎？”她體貼地詢問。
“還好，只是睡得晚了些。”說這句話時，周子清的樣子又浮現在我眼前，悲傷與心疼閃爍在語言裏。
車窗裏有我的倒影，一張臉慘白又虛弱，兩圈黑眼圈成為慘白上的唯二點綴，格外醒目，如果不是我還有著活人氣息，只怕周圍的人都覺得僵屍現世了。
但可能最後也會落回一句，這年頭，饒是僵屍都得上班……
“老師，你不開心嗎？”她這話問得猶猶豫豫，看來前一句詢問只是鋪墊，真正想問的其實是這個。
“沒有，我只是在想，為什麽有些人寧願痛苦也不願去醫院解決？”我將心底的不解用抽象的方式問了出來，但也根本不指望眼前這個小女孩能為我解答什麽。
“痛苦真的能被藥物解決嗎？”她自然猜不到我問的是什麽，但回答得卻很貼切。
這一句反問讓我好像找到了答案，但那答案又像調皮的貓，東躲西藏，一次次失之交臂。
“廣貿商場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拿好自己的隨身物品，下一站金潤大廈。”公交車的播報語音響起。
我與曾琪下了車。
//
距離春節只有兩個多星期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路燈已經掛上了紅燈籠，點開微博都是乙巳年春晚彩排的路透，小商店裏放的歌也清一色變成了《恭喜發財》，這好像是一種約定俗成。
停車場裏有幾個臉紅撲撲的小孩早進入了過年的氛圍，圍在一起湊了幾塊錢買了一盒炮，爭先搶後地放，似乎還為了誰多放誰少放搞了個“圓桌會議”。
可我已經不再是小孩了，不再會為了煙花炮竹的炸裂而歡欣雀躍了。
想法雖然悲觀落寞，腦海裏卻想象出了周子清拿著仙女棒的樣子，她笑靨如花，火光映照，耳邊是火焰一路向上蔓延的聲音。
課間時分，我又點開微信，除了工作群裏的一連串“收到”，什麽消息都沒有。
周子清還沒有醒，可我好想她，也好擔心她，我想時時刻刻看見她。
於是我立即在網上下單了監控攝像頭，但充滿了自以為是的“為她好”，並沒有和周子清商量。
愛會模糊兩個人的邊界。
//
還有幾分鐘就要下課了，不少人都眼巴巴看著墻上的鐘表，暗暗計算著還有幾分幾秒。
就在此時，張箐楓一臉慍怒地踩著高跟鞋走進來，細高跟踏在瓷磚上的聲音幹凈利落，此時傳達著她的冷厲，原本氛圍和諧的課堂瞬間降至冰點，連我也像回到了學生時代，大氣都不敢出。
“曾琪，出來一下，你家長來了。”張箐楓面上都是不耐煩，我鮮少看到這樣的她，可見是被氣得不行。
曾琪身旁的鄭蓉蓉聽後站起身給她讓了個空位。
曾琪正準備走出來，張箐楓又發話了，只是此時語氣從不耐煩變為了無奈，“把書包也帶上吧。”
“好。”曾琪如同受驚的兔子，開始將桌上的書胡亂塞進黑色的書包，全無章法可言，看得出她極力想逃開這樣尷尬的境地。
身旁的鄭蓉蓉見狀也幫著她收拾，雖處在無措之中，但她還是輕聲朝鄭蓉蓉道了聲謝。
曾琪將那黑色的書包甩到肩上，等不及雙肩背好就這麽跟著張箐楓走了，一路低著頭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們剛走出去，教室裏便開始嘰嘰喳喳的議論，其中不免有幸災樂禍的人在，最小人得志的當屬上次被我抓到抽煙的馬子祥和袁真，他倆那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了。
整個班級沈默不語的，只有我和鄭蓉蓉。
我剛想發話讓大家靜一靜，繼續回歸課堂，下課鈴便響了，話到嘴邊最後也只能無奈地說，“那就下課吧。”
鄭蓉蓉帶著擔心的神色走到講臺前面，問我，“程老師，你知道發生什麽了嗎？”
我抿了抿嘴，朝她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收拾自己的資料。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麽事，但猜得到應該不是什麽好事。
//
我順著人潮往下走，到二樓時，看著張箐楓辦公室緊閉的門，懷著些許忐忑走上前敲了敲門。
“進。”張箐楓的聲音回歸了平靜。
我按下門把手，邁步進去，環顧一圈後發現裏面只有張箐楓一個人，曾琪並不在這裏。
“哦，是你啊。”她擡眼望了我一眼，笑容又浮現在她臉上，她自然知道我來的意圖，“呃，那個曾琪啊，她以後都不會來了，你把她後面要用的資料什麽都直接劃掉就行。”
她的那句“以後都不會來了”讓我心裏突然空落落的，一個人的消失竟會如此的突然，快到我都難以準備什麽。
“所以，到底是發生什麽了？”我還是想知道事情原委。
張箐楓向我解釋起來，“她爸媽跑來要退費，這課都要上完了怎麽退？”
“我就說要退的話只能退剩下兩個星期的，她父母就哭著鬧著說我們黑心、坑錢，還威脅我，如果不退，就要在大堂鬧……”
“這算個什麽事啊？”張箐楓煩躁的情緒又被勾起來了，“之前報名的時候，就已經很優惠了，況且，還是看在小孩的份上才給的優惠。”
張箐楓當初就是看曾琪成績不錯，如果高考考上C9也能為我們補習班添點排面，宣傳出去後續招生能更容易，這是個互利互惠的事情，所以才願意給優惠。
“我好說歹說也不聽，還說他們兒子就缺這幾千塊錢就能報上什麽名師鋼琴課，我要是不退費，就是耽誤了世界級鋼琴大師的誕生，足以遺臭萬年。”她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最後攤了攤手。
“那最後怎麽辦的？退了全款？”我問道。
“人人都借著這樣那樣‘大師誕生’來退全款，這公司還幹不幹了？”聽得出來，張箐楓已經是無語至極了，她難得不顧形象翻了個白眼，“最後退了一半，讓他們把孩子領走了。”
從張箐楓辦公室走出來後，我心裏五味雜陳，很不好受。
回顧著與曾琪相處的種種，原本以為一切都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了，此刻這小孩又墜進了無盡深淵。
//
我懷著幾乎要滿溢的不安感回到家，走進臥室，周子清還在熟睡。
外面天光大亮，臥室裏卻因為窗簾遮擋只有黑壓壓的一片，我疲累得不行，換好了睡衣後輕手輕腳上了床。
好幾次都要陷進夢裏，卻都被焦慮和擔憂敲醒，最後我平躺著看向一片空白的天花板，突兀地想起天臺上的那片單調的藍天。
幽暗的空間裏，冷白的手機光芒映在我臉上，我打了幾個字發給張箐楓，“主任，你有曾琪家的地址嗎？”
“怎麽了？”不一會兒，她回了我，“你該不會是想去要補習費吧？別去了，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挺好。”
“我只是想去她家看看她。”見她誤會了，我最後表明了意圖，“有點擔心她。”
“那行吧，我一會查到了就發你。”她又貼心地叮囑道，“你明天再去吧，今天剛和他們吵完架估計對你不會有什麽好臉色。”
“好。”
回完這一句話，心裏的不安消散了一些，我按下鎖屏鍵後向周子清靠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腰，疲憊漸漸占了上風，我終於跌入夢境中。
【作者有話說】
雖然沒有存稿，但我真的很想日更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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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總是喜歡捉弄人類，那遮在眼前許久的樹葉終於還是隨風落下了。
安生了幾天時間後，周子清的胰腺又想起要折磨她這個苦命的人，疾病經過幾日修整後來得更加猛烈，吃下去的止疼藥仿佛水流進沙漠，起不到絲毫作用。
昨夜精疲力盡的我努力地在大腦中翻找著這痛苦的解法，終於在蒙灰的角落裏找到了希望，我想起了醫生說的那句話。
“姐姐，我們去醫院打止疼泵吧。”我滿眼希冀地看著眼前孱弱的愛人。
我一點都不了解止疼泵，但我那時極度相信它會讓周子清不再痛苦，很像愚昧的人為消劫難向所謂“大師”求的那一碗香灰水，那是一種安慰心靈的迷信。
我和那些人沒什麽不同，若非要說個不同，只在於我迷信的是科學。
她縮在我懷裏，忍受著劇痛，但還是搖頭拒絕。
我心底這唯一的希望也隨著她的拒絕而崩塌了，隨著希望落空翻湧而至的是不解和失落，睡眠的缺失會讓情緒更難控制，但我還是強行壓了下來，面上一言不發，心裏卻在一遍遍的問。
為什麽不解決痛苦？為什麽不願嘗試？為什麽非要逞強？
這樣的情緒像鬼魅一樣跟著我上了公交車。
//
我又遇到了曾琪，不過這次應該不是她故意制造的，因為距離上次遇見她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
曾琪今天終於不再是單調無光的黑色系，她穿了一件深綠色的毛衣，還內搭了淺灰色領帶，生命力爆棚，與之前苦大仇深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我驚奇得久久挪不開眼。
“程老師，早上好！”她笑得青春洋溢，滿臉的膠原蛋白讓人羨慕。
“嗯，早上好。”我積極地應了一聲，但疲憊還是順著聲音流淌出來。
“程老師，你昨晚上沒有休息好嗎？”她體貼地詢問。
“還好，只是睡得晚了些。”說這句話時，周子清的樣子又浮現在我眼前，悲傷與心疼閃爍在語言裏。
車窗裏有我的倒影，一張臉慘白又虛弱，兩圈黑眼圈成為慘白上的唯二點綴，格外醒目，如果不是我還有著活人氣息，只怕周圍的人都覺得僵屍現世了。
但可能最後也會落回一句，這年頭，饒是僵屍都得上班……
“老師，你不開心嗎？”她這話問得猶猶豫豫，看來前一句詢問只是鋪墊，真正想問的其實是這個。
“沒有，我只是在想，為什麽有些人寧願痛苦也不願去醫院解決？”我將心底的不解用抽象的方式問了出來，但也根本不指望眼前這個小女孩能為我解答什麽。
“痛苦真的能被藥物解決嗎？”她自然猜不到我問的是什麽，但回答得卻很貼切。
這一句反問讓我好像找到了答案，但那答案又像調皮的貓，東躲西藏，一次次失之交臂。
“廣貿商場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拿好自己的隨身物品，下一站金潤大廈。”公交車的播報語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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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清還沒有醒，可我好想她，也好擔心她，我想時時刻刻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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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張箐楓一臉慍怒地踩著高跟鞋走進來，細高跟踏在瓷磚上的聲音幹凈利落，此時傳達著她的冷厲，原本氛圍和諧的課堂瞬間降至冰點，連我也像回到了學生時代，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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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琪正準備走出來，張箐楓又發話了，只是此時語氣從不耐煩變為了無奈，“把書包也帶上吧。”
“好。”曾琪如同受驚的兔子，開始將桌上的書胡亂塞進黑色的書包，全無章法可言，看得出她極力想逃開這樣尷尬的境地。
身旁的鄭蓉蓉見狀也幫著她收拾，雖處在無措之中，但她還是輕聲朝鄭蓉蓉道了聲謝。
曾琪將那黑色的書包甩到肩上，等不及雙肩背好就這麽跟著張箐楓走了，一路低著頭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們剛走出去，教室裏便開始嘰嘰喳喳的議論，其中不免有幸災樂禍的人在，最小人得志的當屬上次被我抓到抽煙的馬子祥和袁真，他倆那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了。
整個班級沈默不語的，只有我和鄭蓉蓉。
我剛想發話讓大家靜一靜，繼續回歸課堂，下課鈴便響了，話到嘴邊最後也只能無奈地說，“那就下課吧。”
鄭蓉蓉帶著擔心的神色走到講臺前面，問我，“程老師，你知道發生什麽了嗎？”
我抿了抿嘴，朝她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收拾自己的資料。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麽事，但猜得到應該不是什麽好事。
//
我順著人潮往下走，到二樓時，看著張箐楓辦公室緊閉的門，懷著些許忐忑走上前敲了敲門。
“進。”張箐楓的聲音回歸了平靜。
我按下門把手，邁步進去，環顧一圈後發現裏面只有張箐楓一個人，曾琪並不在這裏。
“哦，是你啊。”她擡眼望了我一眼，笑容又浮現在她臉上，她自然知道我來的意圖，“呃，那個曾琪啊，她以後都不會來了，你把她後面要用的資料什麽都直接劃掉就行。”
她的那句“以後都不會來了”讓我心裏突然空落落的，一個人的消失竟會如此的突然，快到我都難以準備什麽。
“所以，到底是發生什麽了？”我還是想知道事情原委。
張箐楓向我解釋起來，“她爸媽跑來要退費，這課都要上完了怎麽退？”
“我就說要退的話只能退剩下兩個星期的，她父母就哭著鬧著說我們黑心、坑錢，還威脅我，如果不退，就要在大堂鬧……”
“這算個什麽事啊？”張箐楓煩躁的情緒又被勾起來了，“之前報名的時候，就已經很優惠了，況且，還是看在小孩的份上才給的優惠。”
張箐楓當初就是看曾琪成績不錯，如果高考考上C9也能為我們補習班添點排面，宣傳出去後續招生能更容易，這是個互利互惠的事情，所以才願意給優惠。
“我好說歹說也不聽，還說他們兒子就缺這幾千塊錢就能報上什麽名師鋼琴課，我要是不退費，就是耽誤了世界級鋼琴大師的誕生，足以遺臭萬年。”她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最後攤了攤手。
“那最後怎麽辦的？退了全款？”我問道。
“人人都借著這樣那樣‘大師誕生’來退全款，這公司還幹不幹了？”聽得出來，張箐楓已經是無語至極了，她難得不顧形象翻了個白眼，“最後退了一半，讓他們把孩子領走了。”
從張箐楓辦公室走出來後，我心裏五味雜陳，很不好受。
回顧著與曾琪相處的種種，原本以為一切都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了，此刻這小孩又墜進了無盡深淵。
//
我懷著幾乎要滿溢的不安感回到家，走進臥室，周子清還在熟睡。
外面天光大亮，臥室裏卻因為窗簾遮擋只有黑壓壓的一片，我疲累得不行，換好了睡衣後輕手輕腳上了床。
好幾次都要陷進夢裏，卻都被焦慮和擔憂敲醒，最後我平躺著看向一片空白的天花板，突兀地想起天臺上的那片單調的藍天。
幽暗的空間裏，冷白的手機光芒映在我臉上，我打了幾個字發給張箐楓，“主任，你有曾琪家的地址嗎？”
“怎麽了？”不一會兒，她回了我，“你該不會是想去要補習費吧？別去了，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挺好。”
“我只是想去她家看看她。”見她誤會了，我最後表明了意圖，“有點擔心她。”
“那行吧，我一會查到了就發你。”她又貼心地叮囑道，“你明天再去吧，今天剛和他們吵完架估計對你不會有什麽好臉色。”
“好。”
回完這一句話，心裏的不安消散了一些，我按下鎖屏鍵後向周子清靠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腰，疲憊漸漸占了上風，我終於跌入夢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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