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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冬青樹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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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冬青樹三·上

每個星期天上帝都會按下重啟鍵,然後又回到最痛苦的星期一。

我們好像被懲罰的西西弗斯,永遠無法終結痛苦,永遠無法抵達幸福,卻要永遠努力推著巨石。

我拉著公交車的吊環,旁邊是哈欠連天的上班族們,大家穿著十分專業的西裝,提著電腦包,外表光鮮亮麗,一看就年薪百萬的樣子,但也只是看起來而已。

一幕幕街景從眼前流逝過去,怎麽抓也抓不住,我們的人生和手機軟件上看到的人生格格不入。

刷著手機裏的旅游博主,我的心對周子清說的冰島產生了極大的憧憬。

我想我的人生不該從現在就被迫變得如此規整、如此圓滑,它在二十三歲時,應該是一塊邊緣鋒利又寒冷的冰。

我的腳剛邁下公交車的臺階,它就立刻關門,又忙不疊地載著一群人奔向下一個地點,看著揚長而去的公交車,心裏突然多了個奇妙的比喻——公交車應該就是打工人派送員吧。

它的急促在空氣中揚起一陣尾氣,嗆得我打了好幾個噴嚏。

我連忙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生怕衣服上蹭得一身灰又惹宋芹這類人嚼舌根,檢查完我就往一片停車場走去,這是去公司的必經之路。

邊走邊翻著手機的娛樂新聞,多是明星無聊的八卦,正準備關掉手機突然想起昨天陳旭突如其來的邀約,微信對話正停留在“嗯嗯”處,在這之後他就再沒給我發消息了。

我難得主動找他聊天,一來是我這人本來就很悶,二來是最近確實挺忙的。

“怎麽樣呀?昨天去了嗎?”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我還是發了消息,甚至配了個關心體貼的表情包。

過了好一會,他終於回了消息,“去了,感覺還好。”

我敏感的神經察覺到,平時愛發表情包的人今天一個表情包都沒有,說明不好,非常不好。

“怎麽說?”我小心翼翼地敲了句話。

“看見她的兩個孩子了,小孩子蠻可愛的,追著我喊叔叔,她過得挺好的,整場酒席一直笑得合不攏嘴,那男的還給我敬酒來著,感覺人也挺大方的。”

回完這一句話後,狀態欄裏便是長時間的“正在輸入中”,但最後又變成了“陳旭”這兩個字,他什麽也沒再多說。

看到他這一大段文字,我莫名想起了周子清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前女友——路瑤。

聽周子清說,她與從小關系要好的男同朋友選擇了形婚,雖然說是形婚,但領了結婚證,還懷了孕,甚至還要伺候公婆。

依我看來,這算哪門子的形婚?這就是實實在在的結婚,只不過是自我欺騙罷了。

但此刻我有些懷疑自己的看法,可能她真的能感受到幸福吧……我不知道。

“那你還覺得遺憾嗎?”想起上次吃飯時陳旭悔不當初的樣子,我問了句。

“不遺憾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人註定不能同行,陰差陽錯的另一個說法就是緣分天定。”看到平時嬉皮笑臉搞抽象的陳旭今天突然化作情感大師,我就知道他傷得不輕。

“可能對我和她來說是陰差陽錯,對她和她老公來說就是緣分天定吧。”他補了一句。

我停住腳步,在偌大的停車場站定,拿著手機思考著怎麽安慰他,最後還是敗於我的語言功底,只能回了句,“找個機會一起喝點吧。”

“沒事,你現在就好好照顧你女朋友吧,別擔心我,我不難過,就是有點落寞。”

看來他是灑脫了,只是情緒還沒有抽離出來,我也放心了許多,就回了個好。

擡手一看表,竟然已經要到點了,我拔腿就朝公司跑去。

如果此時從遠處看,只能看見一個深綠色的殘影快速越過停車場,跑進公司,一口氣爬上三樓。

剛走進教室上課鈴便打響了,我心裏暗想,幸好沒有遲到,我穩了穩自己的呼吸,努力不讓學生看出自己的慌亂。

“拿……拿出練習冊……”我撥了撥自己淩亂的劉海,故作鎮靜,但還是沒有完全穩住自己的呼吸。

“報告!”我正從包裏掏著自己的教書用書,門口處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我朝門外看了一眼,曾琪正低著頭站在門框處,靜靜等待著我的發落。

我心想,沒想到她這樣的早鳥也會遲到,這是我印象中的第一次。

“快進來吧。”我話音剛落,她就灰溜溜地進來找位置坐下。

但我很快發現了不對勁,往日裏積極活躍的她,今天課上格外安靜,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的練習冊,無精打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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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琪,你來一下。”課間時分,我走到她面前,敲了敲桌子。

她擡頭望我一眼,眼睛裏滿是紅血絲,神情木訥,最後朝我點點頭,起身跟著我一起走出教室。

由於走廊裏人多眼雜,我便把她帶去了鮮少人去的天臺。

天臺上很開闊,一眼就能望見馬路對面的大型商場,樓底下是步履不停的人群,我和她倚在欄桿處仰望萬裏無雲的天空。

小說裏描述的讓人感到開闊的天空,此刻卻讓人十分壓抑和迷茫,因為那一片純藍沒有邊界、沒有變化,讓我們根本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怎麽了?”

“上次英語考得很差,連前十都沒進。”她兩手死死抓著不銹鋼的欄桿,眼睛望著樓下的人群,語氣沒有傷感只有自嘲,“我媽說我是個窩囊廢,哪裏都考不上……其實我也覺得我是個廢物,家裏花了那麽多錢,我還是不爭氣。”

“哪有?你也付出了很多才拿到這個成績啊。”我這才想起上次補習班考試的卷子,她發揮很穩定,只是前面有好幾個黑馬讓她跌出了前十。

“可我退步了很多很多,但我……”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刀疤,聲音很輕,我只能聽見一部分,“但我真的有在好好學啊,可能我真的很笨吧,可能我真的很該死吧……”

似乎喃喃到激動處,她控制不住地將手砸向不銹鋼欄桿,發出一聲悶響。

我有些訝異,因為她的這一面我從未見過,在與她不多的接觸中,大多時候她都朝氣蓬勃,對未來充滿希冀。

就算我見過她手上的傷口,也未曾想過她掩埋在積極陽光下的痛苦如此之深。

“你還記得嗎?”看她深陷在自我否定中無法自拔,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試圖用理想將她從思維的泥潭裏拉出來,“你那個時候說,要去就去最好的地方……”

她的眼睛裏又出現我那時看見的光芒,充滿希望和堅定,“對,我要去最好的地方。”

“所以啊,別管別人怎麽評價你,都別管,就堅定地走下去。”我輕拍她的肩膀,又說道,“哪怕是失敗,也是你一個人走了很久很久才達到的,也值得歡欣雀躍。”

因為這個世界有兩種評價方式——點狀和線狀。

心胸狹隘的大人們總是用某個點的得失評判小孩子的價值,但輪到他們評價自己時,又憐憫地用一路上的艱辛逃避點狀上的失敗。

這多不公平啊,隨意將別人定義為失敗的人真的會讓自己變好嗎?我想並不會。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我知道我的一兩句話沒辦法徹底改變她十幾年形成的價值觀,但至少現在,面對失敗這個課題時,她有了一個不一樣的答案,也有了一顆種子。

我想,這顆種子會慢慢發芽、長大,最後在某個崩潰的夜裏,她不會選擇一躍而下,而是會在荒涼孤寂的心田裏發現這棵茁壯的樹,於是靠著樹睡一覺選擇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我輕輕拉住她的手,將她的袖子往上捋,她本來還有些抗拒,但又哀哀地看了看我,於是停止了掙紮。

她的左手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傷疤,有些已經長好了成為一道白痕,有些還是紅紅的結痂,有些還滲著鮮紅色的血液,任誰都能從這些傷疤裏感受到刺骨的疼痛。

這種疼痛不止是源自肉體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作為一個抑郁癥患者,我知道那種避不開的精神痛苦是什麽樣的。

曾經的我被意義裹挾,但在努力探尋意義後,卻發現一切都會化作穢土,從那時起迷茫便成為我一路上散不去的陰霾。

我看見曾琪這個小孩子,過得很不好,過得很辛苦,過得很不開心。

她被功利主義裹挾著,用盡全力契合這個世界的評判標準,只想求一點點理解和尊重,但沒人真正願意停留駐足去看看她那顆破碎的心,於是她選擇對自己的感受只字不提,只剩狂妄的外在供人觀賞。

所以我流淚了,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水泥地上,變成世界上最小的湖泊。

但我說不好是為了什麽,或許是共情了面前的曾琪,或許是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記得對你自己好一點。”我將她的袖子放下,這句話是對她說的,也是對曾經的我說的。

那個純黑色的夜裏,我借著上廁所的由頭偷偷越過上鎖的柵欄門走到教學樓的天臺上。

因為晚自習,樓底下一個人都沒有,站在天臺最邊緣處,我真的很想邁前一步結束這無意義的一切,但張箐楓給我的種子長大了,那棵樹叫做自由。

沒有意義便意味著自由。

曾琪眼圈也紅了,木木地點點頭,但卻沒向我保證什麽,我知道她也保證不了什麽,精神極度痛苦時會渴望將它具象成肉體上的痛苦,以此可視化。

但我希望她下次能記住我說的話,至少能輕一些。

【作者有話說】

存稿就到這裏啦,後面都是新寫的了,希望我能日更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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