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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冬青樹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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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冬青樹一·上

窗外還是墨色,沒有拉好的窗簾透出來一絲路燈的光芒,我的懷裏是熟睡的周子清,空間裏只有她緩慢而沈穩的呼吸聲,這像天然白噪音,讓我很安心。

我看了一眼手機,現在淩晨五點多了,本想睡會,腦子卻越來越清醒,為了不要吵醒周子清,於是我緩緩起身,打算去客廳坐會兒。

我輕手輕腳地將臥室門關上,然後打開了客廳茶幾上的哆啦A夢小燈,這盞燈是我前些天在抖音上偶然刷到的,看著樣子可愛便買了下來。

我那時也沒想到它會成為很多個夜裏陪伴我的朋友,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糾結半天價格才下單。

周子清家的客廳和兩個星期前相比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電視機上懸掛的那幅向日葵畫換了。

畫裏是一棵樹,但中軸線兩邊風格迥異,一邊是顏色雜亂的簡筆畫,另一邊則是生機盎然的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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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星期前,周子清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從那個我住進來就沒見開過的雜物間裏搬出來她的畫架,然後提出來一個沾上許多顏色的工具箱,後面又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個畫框,最後指揮著我找出釘槍,然後她老練將畫布釘在上面。

一切準備妥當後,她坐在畫架前,陷入沈思。

“你說我要畫什麽呢?”周子清一手拿著畫筆,另一只手則撐著自己的頭。

我放下手機走到她身旁,看著顏料盒裏鮮艷的綠色,說了句,“畫一棵樹吧,最不一樣的樹。”

“那你幫我構圖。”她聽後笑著將手裏的畫筆遞到我手裏,然後迅速把位子讓給我。

我哪會畫畫啊,我這二十多年裏做過最有文藝氣息的事情也就是小學的時候畫班主任強制要求的手抄報了。

但周子清那熱切的眼神盯著我,我拒絕不了,只得一邊自嘲一邊顫顫巍巍地舉起畫筆,在畫布正中間勾勒出一個巨大的樹幹,再添上枝椏,也就算完工。

周子清不知從哪裏又搬出一個凳子,坐在我身旁,溫柔說道,“我畫右邊,你畫左邊。”

於是風格迥異的兩幅畫就此產生。她那一半是寫實風的,和我現實生活中見到的樹幾乎一模一樣,色彩鮮亮又真實,我這一半是夢幻風,由於繪畫技巧的匱乏,只能不停地往上面添顏色,剛開始還是正常的顏色,後面就開始放飛自我,添上紅色藍色紫色……

最後那幅向日葵被撤下,換成了樹,至於為什麽我覺得是冬青樹,是因為它枝椏間有紅色的果實,也因為現在是冬天。

還因為冬青樹象征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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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現在癱坐在沙發上,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這幅畫上,心裏泛濫的是無盡的苦汁,什麽象征生命,都是狗屁。

今晚是我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三個通宵了,我拿出大衣口袋裏學生給的口香糖,塞進嘴裏,開始機械地咀嚼,大腦卻開始反芻痛苦,仿佛這樣就能脫敏。

其實我不知道怎麽了,周子清怎麽突然就病倒了,她怎麽突然吃不下飯了。

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發生的巨變,就好像天平一端時間在慢慢地放上一粒粒鹽粒,在某一個時刻它突然就重過了天平那端的一切,而且絕無恢覆的可能。

這段時間裏,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人一遍遍地墜落,而自己則被無能為力塞滿。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我在半夢半醒間聽到痛苦的呻吟聲,身體感受到床墊輕微的抖動,於是我徹底清醒了。

四周漆黑一片,我憑著腦海中的記憶打開床頭櫃上的燈,暖黃色的光瞬間鋪滿整個房間,我看見周子清蜷縮成一團,身體不住地顫抖。

我立刻下床,將止疼藥和溫水備好,然後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給她餵藥。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點點頭,然後靜靜地被疼痛席卷,我好像站在風暴之外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風暴將她掩埋,什麽都做不了。

我被禁錮在透明的玻璃罩子裏,玻璃之外是血肉模糊的屍體,是恐怖淒厲的尖叫,是避無可避的死亡。

說實話,我從沒有見過一個人可以疼成這個樣子,我經歷過最難捱的事情,是痛經夾雜著胃痛,但哪怕是這樣的疼痛,一顆止疼藥下去也會消解大半,而周子清的疼痛,大抵是它的十倍甚至百倍,是五六顆止疼藥也無力解決的。

我把她抱在懷裏,企圖用有力的擁抱驅散疾病的痛苦,但她那病變的胰腺仍不肯放過她,仍然在肆意地折磨她。

周子清是一個很不願意喊苦喊痛的人,可在幾個小時仍然沒有緩解的疼痛面前,她開始小聲地抽泣,甚至在用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祈求著死亡。

我頭一次意識到,死亡的前奏已經奏響了,但我真的一點也不想承認。

所以我像現在這樣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暗暗咒罵那張無辜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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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是架不住疲倦在沙發上睡著了,可鬧鐘根本不管我睡了多久,像個無情的資本家,還是在七點鐘朝我用力揮動了皮鞭。

我睜開了眼睛,可腦袋還是昏昏沈沈的,看見外面已亮的天色,知道自己該去上班了,卻行動遲緩、思維遲鈍。

但我還是強打起精神去洗漱,然後去了廚房,開始做早餐。

在周子清愈發病重的這段日子裏,為了讓她多吃些東西,我的廚藝增長的速度極快,從一開始只會煮簡單的面,到現在中式西式樣樣精通。

我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真有什麽廚藝上的天賦只是這麽多年來都未曾發覺,但後來想想,什麽天賦,不過是熱愛。

愛周子清也是熱愛。

只要她說想吃什麽,我便立刻去學、去做,最快一兩個小時,最慢一兩天,必會給她端上桌。

每每看見自己做出的美食,讓周子清多吃了一兩口,我都倍感欣慰,又會研究出新的菜式,企圖再騙她多吃一些。

我剛把昨天包的餛飩放進滾水裏,我媽就打來了電話,長輩們總以為清晨打來的電話和早安吻是一樣的,溫馨又浪漫。

可對年輕人來說,真的有點不顧我們的死活,畢竟現在誰不熬夜?她們的愛和我們一直是有著時差的。

“明天回家裏來吃飯唄?都周末了。”我媽又企圖讓我回家吃飯。

“不回去了,我……明天公司還有年會呢。”我用筷子攪和著鍋裏有些粘黏的餛飩,想了想,找了個現成的理由拒絕。

確實是有年會的,但不是明天,是今天下午。

“金潤大廈那邊租金那麽貴,不行你就回來住吧,你爸都消氣了。”這才是她這個電話的目的,為了緩和我和我爸的關系。

“我一個人在外面住著挺好的,不說了啊,我要去上班了。”我每次說謊都很慌張,於是趕緊岔開話題掛斷了電話。

上次帶周子清和我媽見過面之後,我媽強烈要求我搬走,我也不想和她硬剛,只好找了幾張網圖發過去,想著應該不會被識破。

畢竟她整天忙著自己的百貨小攤,哪有時間來我住的地方看?就算要來,我也能找各種理由搪塞過去。

不一會兒,餛飩煮好了,我將它們分成兩份,一份放在保溫盒裏,一份放在白瓷碗裏。

我端坐在飯桌前,往嘴裏塞了一個餛飩,嚼著嚼著卻有些奇怪的味道。

薄荷的味道。

我也沒有放薄荷啊?昨天吃著也好好的,難不成是變質了?冰箱壞了?

這可不能大意,周子清的腸胃很弱,如果吃壞了真成大問題,於是我又從冰箱裏拿出了那盒冰凍的餛飩,仔細聞了聞,沒有任何異樣。

難不成是發生了化學反應?我舉起手機正準備百度一下,就看見手機屏幕裏,我的嘴角殘留著幹掉的白色牙膏沫,果然熬通宵是會讓人變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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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公交車來遲了,我坐在站臺的椅子上等了許久才看見那輛熟悉的藍色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過來。

周五是個即將迎接快樂的日子,公交車上的氛圍都比往日裏輕松了不少,我打開手機看起了工作群的消息。

“今天下午三點鐘,除了我,都得準時到啊。”關於下午的年會,張箐楓發了個消息。

我一手拉著扶手,另一只手正準備打字問能不能請假,猶豫半天,還是沒發出去。

在工作群與領導公然唱反調,多少有點不給面子,但我還是擔心周子清的身體,所以我打算一會當面問問張箐楓能不能請假。

車子一個急剎,我差點沒抓穩吊環飛了出去,幸好旁邊有人扶了我一把,正準備道謝,擡頭一看,是曾琪。

她似乎酷愛黑色,黑色的羽絨服、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鞋,連書包都是黑色的。

在這兩個星期裏,我已經遇見曾琪很多次了,雖然每次都說很巧,但我是不大相信緣分能根深蒂固到如此地步的。

怎麽能每次課間、每次等車、每次接水都碰到呢?

“程老師早上好。”她烏黑的眼睛亮亮的,朝我點頭問好。

“早上好啊,不過你之前不是說你家在另一邊嗎?怎麽今天和我坐上一班車了?”

“呃,我最近在我舅舅家住的,所以……就從這邊來了。”曾琪說話時有些支支吾吾的,還摸了好幾下自己的臉。

見她這樣,我也不想再繼續問什麽去拆穿她了,於是決定轉移話題。

“最近英語學得怎麽樣呀?”我記得曾琪的理科都很不錯,只有英語算得上是她的硬傷。

如果她的英語成績能突破140的大關,那麽她距離她的理想也不遠了。

但我這話仿佛戳到了她的自尊,於是她縮了縮自己的肩膀,怯怯地說了句,“還好。”

“還沒高考呢,心態放平,一定要早睡早起……”一想到我自己也開始說起這些高中時聽煩了的經典語錄,就覺得很諷刺。

“嗯嗯,老師你黑眼圈好重啊。”曾琪用清澈無比的眼神看我,然後冷不丁冒出來這一句打我臉的話。

“昨晚沒睡好。”我無奈地狡辯,尷尬地笑了笑。

豈止是沒睡好,是沒睡。

一陣無言後,我假裝朝窗外看風景,眼神卻聚焦在她抓著吊環的左手上,手腕處又多了幾條的傷痕。

這小孩,又把自己弄傷了。

【作者有話說】

自我感覺越寫越好啦,這時候開始有大綱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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