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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向日葵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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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向日葵十·(三)

時間到了下午五點四十六分,我的手機也正巧響起,我立刻接通電話。

“飯菜都快好了,你們出發沒有啊?”我媽那邊還有著廚房裏鍋鏟和熱油滋滋的聲音。

“我們馬上出門了。”我說。

“行,註意安全啊。”說完她就掛斷了電話,估計是鍋裏的菜要出鍋了,實在無暇打電話。

我與周子清對視一笑,一起出了門,坐上車,我給她發了我家的地址,與周子清家附近的繁華不同,我家在比較冷清的街道,連超市都是開一家倒閉一家,不過很適合父母們居住,附近有個很熱鬧的菜市場,也好讓他們討價還價的本領有用武之地。

一路上十分順利,沒有堵車,我卻發現周子清越來越緊張,她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出了些汗,於是我寬慰她,“沒事的,如果真的很緊張,那就下次再去。”

“沒事,我可以的。”她語氣很堅定,深吸一口氣接著說,“我只是很不想搞砸這件事情。”

“為什麽?”我沒想到這件事對她來說有那麽重要的意義。

“因為我一直不被認可,但是你讓我看到了一種可能性。”她頓了一會接著說,“或許是能得到祝福的。”

“一定會的。”我回答地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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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樓下,我下車就準備帶著周子清上樓,她卻去了後備箱處,拎出一箱牛奶和一個果籃,我這才想起周子清中午和我說的話,於是連忙上前幫忙,最後我提著牛奶,她拎著果籃。

電梯裏,見她特別緊張,我故意說話緩和氛圍,“你猜我媽見到我們第一句話是什麽?”

“我猜是喊我們別站著了趕緊進去。”很顯然,她猜到了客套,卻沒有點中中國式家長的核心。

“不是。”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最後說出答案,“肯定會說,‘來都來了,還帶什麽東西’,然後一直拒絕我們的東西,拉扯一通。”

這話把她逗笑了,她也輕松了一些,電梯上的數字很快就要指向十一了,我輕輕拉住她的手,“別怕,我在。”

走出電梯,離我家只有一步之遙了,由於離家的時候走得急,我也沒帶鑰匙,於是敲起了門,屋內很快就傳來腳步聲,然後門就開了。

我媽帶著圍裙開了門,先是看見了我,她有些疑惑,朝外面探了探這才看見了周子清,氣氛略有些尷尬,但她下一秒就看見了牛奶和果籃,於是說出了標準臺詞,“來就來嘛,還帶什麽東西啊?”

“阿姨,一點心意,您收下吧。”周子清的回答也很標準。

“哎呀,這怎麽好意思呢……”

不出我所料,拉扯開始了,為了讓這場拉鋸戰趕緊結束,輪到我出馬了。

“哎呀,外面怪冷的,你讓我們先進去嘛。”我帶著嗔怪說了句。

“是是是,快進來快進來。”我媽笑容很燦爛,連忙迎我們進去,又給我們找了拖鞋,接著像想起什麽事,拍了拍大腿,“我鍋裏還有菜呢,小末,你領著人家在沙發上坐會兒。”

說完她就去了廚房,我和周子清相視一笑,進了門,我們將東西放在茶幾上,我就領著周子清去暖爐旁坐著,我家這個房子和周子清家的不一樣,是個老房子,沒辦法安地暖,取暖也只能靠電爐,我媽還貼心地買了個布套子套上,這樣更暖和了。

我與周子清並排坐著,一起將手伸進暖爐裏取暖,我趁機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冰涼的手捂熱,她有些心虛地朝廚房那邊望了一眼,用著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我們要不要去幫忙啊?”

“我媽一會兒會喊我的,你是客人,不用幹活。”我朝她眨了眨眼睛。

果然不出我所料,下一秒任務就下達了,“小末,來端菜,還有拿碗。”

“好。”我朝廚房應了一聲,便欲起身去廚房。

“我和你一起去吧,也幫幫忙。”周子清也跟著我站了起來,看得出她有些害怕尷尬,於是我點了點頭。

我和周子清到了廚房,我媽正炒著鍋裏的菜,廚房裏彌漫著飯菜的香氣,抽油煙機很明顯年紀大了,沒抽得幹凈油煙,於是廚房裏還有著雲霧繚繞的奇觀,煙火氣十足。

我很快在碗櫃裏找出來三個碗,又數了三雙筷子,遞給了周子清,她有事可做也就不覺得尷尬了,她接過就去了客廳。

我媽見狀朝我瞪了一眼,低聲訓斥我,“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啊?人家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幹活的道理?”

“那我好久沒回家了,我算不算客人?我就得幹活?”我朝我媽撇撇嘴。

“你有得吃就不錯了,還不想幹活?”我媽朝我白了一眼,又笑著指了指案板上做好的菜,“把這幾個菜端過去吧。”

“好。”我如同得了聖旨,成為菜肴的搬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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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桌菜就齊了,我媽也卸下圍裙,坐到暖爐旁,當然不忘她的客套話,“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隨便做了些,廚藝不好,別嫌棄。”

周子清拿著筷子,點了點頭,一臉乖巧,“沒有沒有,阿姨做得很好吃。”

這兩句話之後,氣氛就冷了起來,我知道我的使命又來了。

“沒找到房子這段時間,我一直住的就是周子清家。”我說這句話,明顯是為了讓我媽對周子清有些好感。

“那真是麻煩了。”我媽也接了茬,後面瞟了瞟我又話鋒一轉,“對了,天氣越來越冷了,你走的時候連件衣服都沒帶,一會走的時候記得把厚衣服帶著。”

“沒有沒有,程末也幫了我很多忙的。”周子清回覆得很得體。

我有些心虛地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基本都是周子清的衣服,估計是被我媽看出來了,只得點了點頭,“知道了。”

正吃著飯,我媽開始發問,“這個周姑娘啊,你在哪工作啊?”

OK,最激動人心的環節要開始了,查戶口。

“之前在歆洋做設計師,現在辭職了。”周子清的語氣顯然弱了下來。

“那也怪厲害的呢,怎麽辭職了呢?”不知道為啥我媽偏揪著這個點不放。

於是我開始打圓場,不顧嘴裏還包著菜,“想辭職就辭唄,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生了點病。”沒想到周子清回答了,“身體不太好了。”

“什麽病啊?”我媽還在問。

我有些著急,想打斷她們的對話,但我話還沒說出口,周子清就回答了,“胰腺癌晚期。”

我看向周子清,她的面色陰晴不定,看不出情緒,十分正常地夾著菜,吃著飯。但我能感覺到她與我之間好像又拉開了距離,或許昨天到此刻,她都已經忘記自己得了這樣的病,完全陷入戀愛的喜悅裏,也陷入即將獲得認可的欣喜中,但在這一刻,她又一次被提醒起來——她快死了,於是一切都成了鏡花水月、夢幻泡影。

我媽聽後臉上是壓抑不住的驚訝,帶著擔憂問道,“有沒有去醫院看看啊?現在治療著沒有啊?”

“沒有,治不好了。”周子清的語氣風輕雲淡的,一邊夾著菜一邊說。

我媽也終於住了嘴,不再發問什麽,只顧著吃飯,這場茶話會也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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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將碗收進廚房後,我媽招呼我去了我的房間,說是要給我找幾件衣服帶上。

等我進了臥室她便順手帶上了門,將我與周子清隔離在兩個空間裏,一邊在衣櫃裏翻找著冬裝,一邊朝我下達命令,“這個肯定不行啊,你給我早點分手,聽到沒有?”

“為什麽?”我很不解。

“你知不知道胰腺癌晚期是啥?”她耐著性子開始解釋,“人家都快死了,還要照顧你這個半大不大的孩子?”

“為什麽我不能照顧她呢?”我不甘心地問道。

“你可得了吧,你從小哪件事不是我幫著做的?”她用著鄙夷的語氣想勸我退縮。

“可是我長大了,我已經長大了啊。”我媽的語氣讓我十分生氣。

“你也不用跟我急,我養你這麽大,也不是為了讓你去伺候一個癌癥晚期。”我媽在衣櫃裏找出了一件羽絨服,遞給我,“穿上試試還穿得上不。”

“可是我喜歡她。”我看都沒看那件羽絨服。

“喜歡能當飯吃?喜歡人家不會死了?”很明顯她的耐心已經用盡了,開始朝我發火,“你怎麽知道人家和你在一起不是為了讓你照顧她?你腦子去哪了?”

“那我也願意。”我憤憤地說。

“你願意是吧,我不願意。”我媽將羽絨服狠狠甩在我身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老娘養你那麽大不是為了讓你給人家當牛做馬的,也不是讓你給人家端屎端尿的,給多少錢也不行。”

我聽她這麽說周子清,心裏替周子清委屈,“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發高燒還是人家照顧的我呢,人家沒嫌我麻煩讓我住在她家,你倒是挑上了。”

我媽聽後語氣軟了下來,但最後還是來了句,“你從小到大都沒經歷過什麽生死大事,你知道死亡是啥嗎?你就在這朝你媽喊?”

“我知道,小咪死的時候是我親眼看見的。”我確實沒有經歷過親人離世,小咪是我家以前養的三花貓,從我小學的時候就養起,在我大二的時候老死了,想到它我的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

“你就看看你自己,當時小咪死了,你哭了三天,連只貓死了,你都難過得不行,更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她輕輕摟著我坐下,又繼續說,“而且你要知道,小咪是老死的,你都能看得到它越來越老了,也能更好接受它死這個事情,可是這個周姑娘,多年輕,就要經歷這種事情,你確定你能撐過去?”

“而且你高中的時候就得過抑郁癥,每天就是吃不下睡不著的想死……”我媽提到那段時光,說話也哽咽了,“現在好不容易好了,要是你又和當時一樣,可咋整啊?你媽又怎麽活?”

我捏了捏我媽的肩膀,寬慰她道,“我肯定不會的,好死不如賴活著嘛。”

“你現在倒是這麽說了,到時候又尋死覓活的咋辦?”我媽默默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反正,你倆當朋友可以,談戀愛想都別想,你也早點搬去你租的房子,少點接觸就好了。”

我媽好像完全接納了同性戀這個設定,但是卻被另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深深隔開。

面對我媽說的這一切,我有些無奈,只得拿起那件羽絨服,將身上這件外套脫下來,“你看看這件衣服還穿得上不?”

我媽也將情緒收起來,站起來幫我整理衣服,眼睛停留在了我的鎖骨處,卻又快速移開,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卻沒開口,我也才意識到那塊草莓印的存在,於是立刻穿上了那件羽絨服,拉上拉鏈遮住痕跡。

我媽猶豫了一會才低聲問我,“她這個病不會傳染吧?”

我滿臉問號,不知道我媽的醫學知識為什麽如此淺薄,“癌癥不會傳染,你想什麽呢?”

我媽也就不再追問,讓我穿著衣服轉了一圈,發出了滿意的評價,“這衣服還穿得上的,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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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的時候,我媽給我拿了許多衣服,裝在袋子裏遞給我,並囑咐我,“聽話啊,聽到沒有?”

我站在門口接過袋子,周子清站在我身旁,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麽意思,看著我媽那一臉期待的目光,我回避不了,只得點了點頭。

“這個是家裏的鑰匙,想回來啥時候回都行,你爸整天就想著釣魚,別搭理他就行。”她又從鞋櫃上的盒子裏拿出我那串鑰匙遞給我。

我只好乖乖接下,按下了電梯的下行按鍵,語氣有些不耐煩,“知道了。”

“要不我送送你們?”我媽又開始客套,也有可能是擔心我。

“不用了,阿姨,您今天夠累的了。”周子清笑著回應,我卻從這個笑容裏看不出一點溫度。

“你們開車註意安全啊,實在不行就打車回去。”我媽的擔心已經滿溢了出來,估計她腦子裏都是周子清開著車突然發病,然後帶著我車毀人亡的畫面。

“知道了,不用擔心了。”電梯到了,我拉著周子清逃了進去。

周圍終於安靜了下來,只有電梯一層層往下的聲音,突然,電梯的燈滅了,電梯卻沒有停下,好像墜入深淵,我嚇得叫了起來,緊緊抓住周子清的衣袖,周子清卻一言不發,沒過幾秒鐘,燈又亮了。

“我家這個電梯太老了,總是出毛病。”我長舒一口氣,笑了笑解釋道。

很快到了一樓,周子清站在電梯門前朝我說了句,“我們分手吧。”

還不等我回答,電梯門就開了,她自顧自往前走去,留我一個人在後面。

【作者有話說】

小虐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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