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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世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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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世之美

崔照又添了兩壺酒上來,告退之時卻似有意又似無意般看了我一眼。我只覺他眼神頗有古怪,也不知是暗示還是警告,與以往的溫和體貼大相徑庭,不由悚然一驚。

再看王娘子時,她神情不變,只是微微側首,目送崔照離去。

我雖不知崔照眼神究竟有何深意,但想她是蕭芒遺孀,又是師父和落霞先生的好友,自然不會害我。

只是心中詫異她何以會邀我喝酒,且只有我與她兩人,似乎於禮不合。但轉念一想,若論禮節,我與落霞先生兩個孤身男女在山上同處一室更加於禮不合。這些都是超脫凡俗之人,我若在她們面前講求世俗禮節,便是俗不可耐了。

王娘子單獨請我喝酒,也許只是謝我為蕭芒報了大仇。也許是因她半生被深宮禮節束縛,早已煩透,此刻不想再受任何拘束。

也難怪她言辭之間對我和二娘頗有羨慕之意。

空氣中彌漫著草木清香,遙遙又傳來鳥鳴之聲,更襯得周邊靜謐安寧。近看有繁花盛開如畫,遠眺有斜陽西垂,照得晚霞斑斕錦繡,我只覺得心中自在舒暢,不禁一杯接著一杯,相邀王娘子共飲。

王娘子絕不推辭,一杯杯滿飲,甚是豪爽,果然甚有江湖氣。

略過片刻,王娘子面頰漸漸泛紅,雙目也仿佛蒙上一層霧氣。她忽然以筷擊杯,曼聲而吟道:“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候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她吟唱的莫非是她自己?我也不禁慢慢跟著唱起了這篇詩經·碩人:“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碩人敖敖,說於農郊。四牡有驕……”

王娘子凝目看著我,停下吟唱,道:“這篇美人,你是否以為我唱的是我自己?”

我點點頭,王娘子笑一笑道:“我唱的是阿韶。”我恍然大悟,不錯,若論身世,落霞先生是帝王之後,自然高貴不下齊候之子。

她忽然又道:“你外號叫做‘花神讓道’,若不提出身,單論美,你是否覺得自己極美?”

我有些茫然,不知如何回答。若在以往,我自然以為自己極美,但如今經歷種種,尤其是趙塘村之後,我忽然已不再在乎自己是美是醜,我甚至覺得二娘若果真已死,我可以以那樣扭曲可怖的臉在趙塘村過完餘生。

一念及此,我釋然一笑道:“如今我已不再以外貌之美為美。”隨即又接道:“皇太子殿下仁心仁德,心系萬民,確實做到了‘以百姓心為心’,才是真正大美。”

王娘子定定看著我,目光轉動,眼神中混雜了傷痛、思念、驚訝與讚賞等諸般心緒,卻慢慢微笑道:“阿簀也美,他可以為了天下蒼生而棄王權、休幹戈,不輸給他大哥。”

我心中卻是一震,不錯,以蕭簀的出身,以他所認得的各種人物,只要他打出太子芒的旗號振臂一呼,有多少的蕭家舊臣會景從附擁?又有多少大小諸侯會氣餒歸降?他若要奪回他蕭家的天下,雖稱不上輕而易舉,亦絕非不可能,但勢必會帶來更多的戰爭,引起更多的殺戮,他是否為此而最終一心向佛?

如此良夜,如此情境,不該提起任何俗事,不該想起任何憂煩。但不知為何,我看著眼前王娘子的臉,卻似乎慢慢變成了蘇探花家那張畫像中蕭芒的臉,隨即又慢慢變成了積艷山上銅鏡中自己的臉。

自己的臉逐漸與眼前王娘子的臉重疊在一起,忽然之間她眼神全變,與先前判若兩人,諸般心緒全都自她臉上消散而盡,只唇邊一縷微笑似焚香的青煙揚起:“你是否覺得我也很美?”笑容化為煙氣,繚繞蜿蜒。容光幻變,韶華不定,似五彩霞光離合,籠罩住她的臉。

我雖駭然,卻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你再仔細看看。”

面前的美貌面容明明絲毫未變,不知為何,卻隨著語聲仿佛露出猙獰之色,有地獄諸般景象紛紛輪轉。

我驚駭之下,幾乎摔下石凳。

她站起身來,撫裙整袖,不再理我,轉身便走,身後只傳來一句:“美,往往也可以成為地獄。”

我被一聲怪笑驚醒之時,見對面坐著木桌大和尚。我有些疑惑,擡頭看時,東方晨曦初升,曉風微涼,我腦中的眩暈漸漸褪去。再看桌上,殘酒已冷,杯箸淩亂,卻擺著兩副筷子,兩盞酒杯。昨夜當有兩人在此飲酒。

其中一人自當是我,但另一人是何人?似乎是王娘子?慢慢回想起昨夜情景時,我不禁又是驚恐又是迷惘,王娘子開始明明在說美人之美,後來怎會朝我露出猙獰面目?還是我當時已經醉倒入夢,王娘子的猙獰面目不過是我發的噩夢?

木桌突然敲敲桌子,清咳一聲道:“三郎酒醒了?”

我點頭道:“大和尚,我記得昨晚與王娘子一起在此飲酒,後來她……為何面目猙獰?”

木桌嘻嘻笑道:“我不知道,我未曾見過!”

我一時倒也難以解釋,過了片刻,又問道:“大和尚,佛家是否也講求美醜?你覺得何為大美?”

木桌瞇起雙眼,道“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大美自然也無美。因為啊,你身處無邊的美之中就會無視美,忽略美。”

我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轉念一想,又問道:“那大和尚眼中何為大醜?”

木桌眼珠一轉,微笑道:“出家人眼中沒有醜,無物不美。”

這我卻是不信。我想了想道:“難道為了金弦弓手足相殘的一幕幕,在大和尚眼中也算不得醜麽?”

木桌哀傷地道:“那是業,不是醜。”

業?不錯,佛家講的是業和消業。

我想起那天大戰,原本僥幸自厲青箭下逃過一死的酈勝道,最終還是被李十七以金弦弓射殺,也許這也是他的業,惆悵道:“大和尚說得對,那是業。但請教大和尚將如何消業?”

木桌看我一眼,他的眼神忽然莊重起來,徐徐地道:“消一人之業容易,消天下之業難。但貧僧總要試上一試。”隨著他眼神嬗變,一時之間猥瑣之態了無痕跡,我眼前的木桌赫然竟已變成淵渟岳峙的宗師,寶相莊嚴的高僧。

我訝然良久,才重覆道:“消天下之業?”

木桌點頭道:“我去度化了杜俊亭,趙儲芫便能統一天下,天下便不會再有殺業。”

他說得如此輕而易舉,我更是目瞪口呆,半晌道:“杜俊亭已半有天下,恐怕即將稱帝,你如何度化得了他?”木桌卻想也不想地道:“杜俊亭只是靠了宋逸,我只需度化了宋逸,便能間接度化杜俊亭。”

我只覺匪夷所思,道:“宋逸城府之深,連他三弟都中了他的圈套,你怎能度化得了他?”

木桌搖頭道:“三郎不懂。宋逸眼睜睜看著三弟殺二弟,又不得不親手殺三弟為二弟報仇,歷此人間慘劇,恐怕他雖生猶死,萬念俱灰,恰恰是極容易度化的。”

我雖不太明白他所說的道理,但也聽出了他極有把握,更聽出了佛家最可貴的慈悲心,此刻對他的崇敬之心甚至超過了師父,不知不覺起身整理衣衫,向他鄭重扠手一禮,道:“多謝大和尚為天下消業。”

木桌忽向我神秘一笑,道:“但如若三郎想要東山再起,我可將趙儲芫一並度化了,以三郎的名望和殺霍威的大功,只要三郎振臂一呼,自然百應,三郎的前度謀臣甘允現雖投了趙儲芫,但只要三郎開口,他定會欣然回來。”

我不知他此言是否真心,但想起自己上了積艷山後的樁樁件件,早已明白天下不該落入我這樣的人手中,斷然拒絕道:“大和尚不必再說,我早已明白,我的性子並非是該坐天下之人。我即便當了皇帝,必也不是個好皇帝,因而我早已打消此念。以前在積艷山時,我便時常聽說趙儲芫惜民力,總是竭力減賦。治天下,我看趙儲芫比我合適得多。”

木桌哈哈大笑道:“三郎總算是看清自己了,我此話不過試試你罷了。看來你也聰明得很,不輸給貧僧。”

原來他並非真心要勸我東山再起,我卻不感到失落,只覺得有些慚愧又有些釋然,想起一事來,又道:“但紅藍江以南還有郭隨帶來的鶴族騎兵,鶴族的堅甲利刃,並不容易對付,不知……”

木桌恍然大悟道:“三郎還不知曉,那日南劍之盟慘敗後,郭隨就被謝無常割去了首級,鶴族只剩下大將金城秀統率,仗雖打勝,但郭隨和酈勝道一死,金城秀進退兩難,後來他率軍退守玨洲。半月前趙儲芫與羅靈通、杜俊亭聯手將鶴族兵誘入黃花湖水戰,鶴族全軍陷入沼澤,大將金城秀被雲崇以□□絞殺。”

我大喜道:“黃花湖是繽州與瑯州之間的大湖,在春夏之交水位最淺,最淺之處往往形成沼澤地,一旦陷入沼澤,再堅的甲再利的兵也難以施展!這當真是妙計!”

木桌點頭道:“此計正是出自甘允謀劃。”

我已有些猜到,輕輕道:“但願他此後能盡心輔佐趙儲芫成為一代明君。”

木桌看著我,肅然又緩緩地道:“還有金弦弓,你想不想知道它的下落?”

他說的是金弦弓,我想起的卻是金弦弓仆阿鸚,以他的輕功,我不信他當日會陷入澤蘭城外的敵軍中,我更願意相信他必已在遠離一切紛爭的世外之地過著平凡寧靜的生活。

便如十年前的太子芒為他的每一個百姓所希冀的一般。

我向著木桌微微一笑,道:“金弦弓是何物?”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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