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太子妃和馬廄

崔照將我帶到一扇柴扉之前，便告罪走了。柴扉開處，出來的正是那日在廣成太子廟中贈我飲食又命崔照退敵的中年美婦，蕭芒遺孀，簫簀大嫂，前太子妃太原王娘子。

我跪下行了叩拜大禮，謝她兩次相救之恩。

王娘子虛勢一托權當禮節，道：“我本不願再見外人，但阿韶說你已是她的知音，不算外人。我也猜想向我當面致謝也是你的心願，因此就受你這一拜。”

我怔了一怔，隨即猜想她所說的阿韶多半便是落霞先生。

她頓了一頓，道：“你可能不知，阿韶是郇厲帝之後，才會總想著延續血脈。”

我先前已經猜測落霞先生出身必定極為高貴，但萬萬不曾想到她竟也是帝王之後，難怪如此看重子嗣延續。

忽然之間，王娘子斂衽跪倒在地，向我鄭重叩首，拜了一拜。

我大驚之下竟是忘了阻止，待她拜完才想起扶她起身，道：“殿下這是為何？林某萬萬受不起！”

王娘子道：“你受得起。這一拜是謝你殺霍威，終是替太子報了此仇。”

她向我微微一笑，道：“你與殿下一樣有仁心，你師父有你這樣的傳人，我為她高興。”

她隨即又道：“前朝已是前塵往事，你不必再稱我‘殿下’，叫我‘王娘子’即可。”她目光雖溫和地看著我，眼神卻甚是遙遠。我忽然想起了我刺殺楊運那天，他也是這般世間空空，再無他留戀之處的眼神。

她自然比楊運更愛蕭芒。她比天下所有人都更愛蕭芒。

透過她的目光，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對我來說既陌生又熟悉之人，那頭戴瓔珞金冠、神情和善又悲憫的年輕人。在父母眼裏，他是孝子，在大臣眼裏，他是仁君，在百姓眼裏，他是希望，即便在叛逆眼裏，他也是可望不可及、值得尊敬的敵手。

聖德仁懿孝廣成太子。

一個人要做到怎樣才能讓天下人都歸心？一個人要如何才能做到死去十年，仍讓天下人都記掛、悼念？

其實很簡單，淩佑虛已經說過了：“以百姓心為心。”

區區六個字。

可又有幾人能做到？我做到了嗎？

我的心裏只有我自己。

我做夢也想不到接下去王娘子帶我去的地方竟是一個馬廄。這位前太子妃帶我走過每一匹馬，每一匹馬都嘶鳴著，抖著耳朵，跟她挨擦摩挲。

我這才知道，師父前後送我的兩匹長鬃白馬與馳龍，都出自愛蓮山莊，都出自王娘子的手筆。

我看著這些馬，想起我那兩匹死在戰場上的白馬，不禁心中傷感。王娘子道：“你看這些馬，有的老死了，有的死於傷病，還有一些死於殺戮，但每年總有生氣勃勃的小馬駒降生，這些小馬駒裏，總會有一些會超越它的上一代。”

她看了我的神情，道：“你與二娘都是愛馬之人，我已送了一匹馬給二娘，你臨走之時，也可以到此處來挑選一匹馬。”

我想起郭隨率鶴族來犯那天，言帗騎上我的白馬時，除我之外無人能騎的白馬竟對她十分親熱，原來竟是她平時早與白馬套好了交情。我卻毫不知情。

王娘子又道：“你與二娘，都有一種江湖氣，我甚是喜歡。”

我有些驚訝，不知這位久居深宮的前太子妃為何竟會喜歡江湖氣，隨即想起她派崔照驅逐秦護夢、到廣成太子廟中來搭救我，不禁在心中啞然失笑：“這位前太子妃的江湖氣，卻比我和二娘重多了。”

又想起落霞先生會花幾個時辰，坐在桌邊，一顆顆地敲開松子，慢慢將松仁剝出，只為了招待一匹馬，忽然之間也明白了她為何會與王娘子是至交好友。

蕭芒薨逝這十年，她想必在這世間已無任何留戀，全憑這個馬廄，馬廄中一代代生氣勃勃出生的小馬駒，才將她留在這世上一年又一年。

更甚至落霞先生會不會原本也住在這愛蓮山莊，兩位好友一起繁育馬匹，只是因為師父的原因，落霞先生才會在後來離開愛蓮山莊的？

師父自然也愛馬，但我極難想象師父會花幾個時辰剝松子餵馬。

落霞先生總是會將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某一件事做到極致，難怪她能創出“寸究”這樣極致的心法。

她實在是師父的良配，只但願她能早日真正放下她心中的執念。

剛剛想到師父，王娘子便道：“你師父其實不及你有江湖氣，她並不愛過問江湖上的事。”我點頭道：“不錯，師父更像是出世之人。”募然間，我心中一動，似是有些明白為何她與木桌大師會是好友。

王娘子又接道：“但你師父對你的疼愛並不比世上任何一位師父少。當時你回南汀葬妹，她知道此事後，憂心你會出事，便悄悄去了積艷山，一直在暗中守著你，卻也恰好救下了二娘。”

難怪當日師父出現得如此及時，原來她竟一直在暗中守著我。

我想象著師父為我夙夜不眠、焦慮勞心的樣子，不禁又是感動又是無地自容，哽咽道：“師父的大恩，我不知如何才能相報。”

王娘子忽嫣然一笑道：“你已經報了，你昨日說了阿韶思念她之後，她今日一早已經騎了馳龍去找阿韶了。但願此次，她們能真正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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