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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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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謎

三方青石碑,掩在暗紫色的花叢裏,三個煌煌的名字,早已是史書上司空見慣的一頁。我轉過頭去,才發現不遠處還有一方質地相同的青石碑,只是尚未刻上名字。

費愛蓮道:“不遠處那塊是我的。”他口中說著死後之事,語聲裏卻並沒有多少淒涼哀婉。

我回過頭來,他面上肌肉不見絲毫抽動,一滴淚水卻正緩緩滑出眼角。

四方一樣的青石碑,前三方刻了奢帝三子的姓名。那第四方?

忽然之間,我明白了他是誰,若非至親,怎麽會有這樣平靜卻深徹的悲慟?他應該是奢帝幼子,四皇子蕭簀,戰亂中唯一幸存的皇室血脈。

“四皇子。”

蕭簀微微頜首:“今日之費愛蓮,正是昔日之蕭簀,蕭芒是我大哥,言眺是我小妹。”

他頓了一頓,道:“不,蕭疏離。”

我想起那天我掌風劈處她骨骼一片碎裂之聲,口中噴出的鮮血瞬間染紅我抓著她衣領的整條手臂,不禁倒退一步:“蕭疏離是我殺的,你盡可為她報仇。”

蕭簀擡頭看向藍天深處的朵朵白雲,語聲中既無殺意也無悲戚之意,如早已洞悉一切地溫和淡然:“我的妹妹殺了你的妹妹,你殺了我妹妹報仇,我自然也可以殺了你為我妹妹報仇,只是不知誰又來殺我報仇?殺來殺去,何時是一個盡頭?”

我默然,怨冤相報何時了,這本是誰都明白的道理,可又有誰能做到眼看親人死去而無動於衷?

蕭簀又道:“這些年來,我雖隱姓埋名於此,可這世上的事,我也大抵知道。我這小妹,雖是蕭家骨肉,卻從來長於宮外,聽說自小乖張暴戾,也無人管教於她。”

我心道:“恐怕這世上唯一能管教她、令她服氣的,只有蕭芒了。”

蕭簀道:“後來她變本加厲,甚至歹毒異常,恐怕是知曉自己身世之故。”

我點一點頭。

蕭簀接道:“那日,她不知如何尋到這愛蓮山莊,與我相認,我正要勸她改過向善,她卻說要將江山送給我,重建蕭氏王朝。”

不錯,我早已知道,這一切從一開始便是一個圈套,她與我結拜完全是虛情假意,別有居心。她要打的還是她蕭家的江山,我不過是被她牽線的傀儡,只是為了替她持有金弦弓,不讓詛咒靈驗而已。

但後來為何又會如此?她為何會如此喪心病狂殺死睿琛,又為何甘心被我一掌打死?她那時的神情,早已不想再活著。

蕭簀平靜地道:“只因我拒絕了她。”

難道這世上會有人拒絕快到手的江山?

蕭簀翻起左手衣袖,露出手掌,手掌上小指已斷,只剩四指:“我心早歸我佛,雖不剃度,不著袈裟,早已與塵世絕緣。她再三相逼,我只有斷指明志。”

原來如此,難怪她那時如此絕望,如此傷心,才會在風雪之中,坐在一張冰冷石凳之上,生吃一條不知有毒還是無毒的河豚魚。她那時,早已無所謂生無所謂死了罷。

我再度打量蕭簀,他年不過弱冠,身穿輕絲柔袍,金線滾邊,蓮花冠束著一頭烏發,神情雖然溫和,終究帶著優雅貴氣,怎樣看都是公子王孫,無論如何不像出家人。

蕭簀微微一笑:“她雖絕望,但臨走之前,不但告訴了我她囚禁二郎眺的所在,還給了我一枚天怒地怨兩界針,更將她的貍奴托付給了我。我當時很是欣慰,只道她仍心有慈悲,卻不知後來她又為何要殺害你妹妹。”

他臉色隨即陰暗。

我已經明白她為何要殺害妹妹,但這一切我都無法開口解釋,只是道:“如今她業已替我妹妹償命,我……我不再恨她了。”

蕭簀溫和地註視著我,眼神裏有些疑惑,又有些釋然,但不再追問。一時間我與他都不再說話,四周只有風吹動草尖的簌簌之聲。我想著死去的人和依舊活著的人,不禁悵惘如陷迷津。良久,他忽然向墓碑後看了一眼,正色道:“蕭疏離終是自作自受。但有一個人,你卻錯怪她了。”

那個真正的言眺?不,言帗?

蕭簀嘆道:“不錯,言家二娘言帗。我小妹的計謀,由始至終,她都一無所知,她從來也沒有欺騙過你,她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發自真心。”

我想說我早已知曉,可是仿佛有千鈞重物猛然壓住了我的心肺直至喉嚨,令我發不出一絲聲音,痛苦錐心。我早就應該知道了,剖心明志的剛烈,撥馬而去的決絕。二娘帗的剛烈與決絕,我早就知道了。

我一字一頓,撕心裂肺般地終於說出了長久以來想要說的話:“我早就知道,只有我對不起她,絕沒有她對不起我。”

蕭簀目光中不知為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淡淡微笑道:“這句話,你還是親自告訴她的好。”

我不敢相信,順著他的目光扭頭望去,墓碑後轉出一個人影,衣袂輕揚,發絲拂動,如同剛從白色石巖的壁畫上走下,她擡眼向我看來,眉梢如發簪尖細的簪尖,直刺入我心裏。

崔照調著漆,費愛蓮身上攀膊兒束起衣袖,向他笑道:“重明,我看顏色要再淡些才好。”

他將梯子靠住新修的亭子,一手接過漆桶,一手持著豬鬃刷,忽然向我道:“三郎,煩你為我扶著梯子,免得倒了。”

我不由得一怔,言帗在我身邊一聲嗤笑,道:“一個絕世的高手,上個一丈高的亭子竟還要人扶著梯子!”

費愛蓮笑道:“哪有絕世高手?眼下只有木工與漆匠。”他向我眨一眨眼,道:“可惜三郎晚來了幾日,不曾見到我鋸木頭修亭子的功夫,那才稱得上是絕世。”

我不禁啞然失笑,走上前去為他扶住了梯子,心裏卻想起了蕭芒。

墨家擅木工與機關,傳說蕭芒雖貴為皇太子,也擅長修門造窗。蕭簀心入佛門,卻在學做木工,恐怕也有追思兄長之意罷?

眼前的蕭簀已是如此氣度與風采,那蕭芒當年呢?

費愛蓮一邊刷漆,一邊隨口道:“那日積艷山腳一戰,南劍之盟全軍覆沒,連雙翼虎衛縉的一萬騎兵也一起葬送,只衛縉逃出生天。郭隨卻也被趙儲芫手下的謝無常割下了首級,而酈勝道咽喉中了一支金棱箭,也是當場斃命。”

我想起了李十七,酈勝道所中的這一箭必是他竭盡全力不顧生死所射出的,不禁心中一痛。悲痛之中,卻也夾雜自豪,即便再平凡,我南劍之盟在戰場上奮勇殺寇的每一個人都是國之勇士,英靈不滅。

言帗道:“可惜了李十七,可惜了每一位葬身疆場的將士。”

費愛蓮卻搖頭道:“眾生皆難逃一死,不過早死晚死。這世上其實從無‘可惜’二字。”

這句話我卻不敢茍同。有的人即便多活一天,世上也會有人多受其照拂一天,有的人早一天死,卻有人因此早一天得解脫。

但我低頭不語,只是在心裏明白自己終不會信奉佛家。從積艷山萬骨成枯的戰場到眾生皆苦的趙塘村再到寂靜之中皆生機的落霞先生處,正是由於我從死中掙脫重生,所以我不會再信奉這死氣沈沈的佛家論調。擡起頭時,見言帗正看著我,眼神相對間已知曉她也作如是想,不禁與她相視一笑。

崔照嘆息道:“看來酈勝道註定死於箭下,他僥幸逃過了第一次,仍是沒能逃脫第二次。”

他轉過頭,向著言帗道:“二娘當日被敵人軟兵器勒昏過去,幸而未死,當真是僥幸中的僥幸!”

言帗點頭道:“當日我欲殺郭隨,卻被賀禦風攔住,與他纏鬥百招之外,終於一劍刺中他胸口,重創了他,卻隨後被一個身穿黑色緊身衣的刺客偷襲,他的兵器似乎只是一條軟索,但招數甚為古怪,絕非中原路數,我本已力竭,又乍逢陌生武功,這才落敗的。多虧了木桌大和尚相救才撿回一命。”她說罷白了我一眼,道:“你也是一等一的高手,竟然不辨生死,我險些被你活埋。”

我羞慚無比。當日見到言帗的“屍身”時,一時神志大亂,雖然抱了她許久,但竟絲毫未想到她有可能只是閉氣過去,並不曾真的死去。我訥訥道:“五妹,我……當真對不住……”

崔照看看我,又看向言帗,笑道:“二娘,我林賢弟這是關心則亂,若當日不是你,換成任何一人,我林賢弟必然能看出他還未死。只有你,才能令林賢弟神志混亂,天崩地塌般不得思考。”

言帗轉頭看著我,雙眼明亮,我一時心潮撼動,忽然想起我那難以啟齒的怪癖似是早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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