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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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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陳夫人仍未放棄教養秋蘿的計劃。

當然,不是指才情方面,陳夫人此時已確定,秋蘿生性木訥,怎麽看都不可能成為有靈性的才女。

在他人的點撥後,這位聰慧的夫人想到了另一條道路,那就是將秋蘿培養成一位賢婦。

賢婦啊?

陳夫人是潑辣爽利的性子,起初這個詞讓她一聽就感到興趣缺缺。

過了一段時間,她轉念一想,秋蘿的性子本就乏味,現在一只耳朵還不太好使。

沒準對這孩子而言,這條路倒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不過心裏總歸是有點疙瘩。

就在陳夫人為秋蘿的前途而憂心時,花娘子也有著自己的煩惱。

別看她為陳老爺生下了唯一的繼承人,在陳府活得張揚又肆意,夜深人靜時卻也常常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在花樓時,她被老鴇灌了大量的寒藥,身子受到了損傷。

後來,她憑一副嬌媚的長相和萬種風情勾上了陳老爺,在青春將盡時,被他贖回陳府為妾。

起初,花氏心中對他極為不屑。

憑什麽?

花樓中色相不及她的女子,反而被安仁坊的權貴老爺們納入家中,而她色藝雙絕,卻最終只能委身於一介商賈?

花氏想起了偶然和一位姐妹相遇時的情景。

對方金玉滿身,掩唇嬌笑,“尚書府邸有何不同?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是能遠眺到大明宮罷了……”

花氏心中咬牙切齒。

不過時日一久,她倒體會出了陳老爺的幾分好處。

這人有一副極好的皮囊,且出手大方,性情風趣,久而久之,花氏對他生出了幾分真情實意。

美中不足的是,此人家有悍妻。

起初,花氏表現得安分守己,對陳夫人十分恭敬。

面對後者的苛責,她多番忍讓,伏低做小。

可長安城的花樓是個什麽地方?在那幹的風生水起的花娘,又能是什麽老實人?

不爭不搶的話,早被人生吞活剝了。花氏在心中冷笑。

憑借察言觀色的好本事,她很快發現,那對看似恩愛的夫妻,實則早已離心。

仗著陳老爺的寵愛,花氏開始一步步試探陳夫人的底線,一點點滋長出野心。

這種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在陳老爺百般縱容下愈演愈烈,在生下兒子陳思逸後達到了頂端。

憑什麽?

憑什麽一個小地方出身、性格粗野不堪的半老徐娘能當正房夫人?

而玲瓏聰慧,曾名滿長安、受無數達官貴人追捧的她,卻要屈居這粗鄙婦人之下?

何況那女人只是生了兩個丫頭片子!

小的那個只會嚎叫,大的蠢鈍不堪,哪裏比得過她的逸兒?

野心膨脹到極致時,危機隨之而來。

花氏發現,她在陳府中賴以生存的東西,也就是陳老爺對她的迷戀,在達到頂點時悄然滑落。

一道菜吃多了總會膩,而花娘子這道往昔十分可口的美味,在生完孩子後,對陳老爺喪失了大半吸引力。

陳家的生意還在擴張,陳老爺又年輕健碩,外面又多的是惹人憐愛的花花草草。

當初,她不也是這樣入了陳老爺的眼嗎?

仿佛一盆冷水兜頭潑下,被澆了個透心涼,花氏一下子清醒。

別看男人嘴上說得好聽,什麽當初娶陳夫人只是無奈,而她花蓉才是他真心所愛,逸兒日後也會是陳府唯一的繼承人。

可既然她能生下兒子,外面那些更年輕、更美貌的女子不能生嗎?

花氏心中多出幾分緊迫感。

出月子沒多久後,她就使出渾身解數勾著陳老爺不放,風月手段更勝以往。

陳夫人冷眼看著這一切。

時光如水流逝。

三年後陳宅中新栽的花木越發旺盛,可如花的女子卻黯然枯萎。

這期間花氏多次懷孕,又多次流產,懷孕與流產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

到最後,這個曾如溫香軟玉一般嬌媚的女子,徹底油盡燈枯。

“逸……逸兒……”

她臉色發黑,從華麗的大床上艱難地探出一只幹枯的手,想要摸摸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在奶娘懷裏不住掙紮,怎麽也不願意被娘親觸碰。

陳老爺早已不知所蹤,陳夫人從奶娘手中親手抱過孩子,笑吟吟地說道:“你放心,從今往後,他就是我的兒子。”

想當初,她南下之際,這賤人妄圖奪走她女兒的場景歷歷在目。

花氏那張麻木病態的臉倏地變了顏色,如死魚般的眼珠迸射出強烈的不甘、憤恨,還有憂懼。

她手指微微曲起又張合,想要攥住些什麽。

恰在此時,斜陽的最後一縷光消失,屋內只餘深沈的暮色。

到最後,花氏的手重重地摔落在床沿,什麽也沒能抓住。

她的眼瞪得那麽大,無神的眼珠裏保留著生前強烈的情緒,竟死不瞑目。

秋蘿在外窺探時,無意間與逝者的目光對上。

那一刻,生與死似乎模糊了界限,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恐懼。

房間裏的幽暗深沈而窒悶,那暗色無邊無際,似一片黑色的汪洋大海。

一盞盞燈次第亮起,陳夫人抱著孩子從幽森中走出,走入燈火煌煌的世界。

~~~

花氏花名阿蓉,本名已不可知。

七歲那年,她的賭鬼父親將她賣了抵債。為了賣個好價錢,特意選了長安城極有名的一家花樓。

從此花娘子開始了她艷絕長安的生涯。

她在春天進入陳家,在春天產子,又如花兒般在暮春消逝。

到死時,這女子也不過二十五歲,下場是破落草席裹身。

陳夫人正欲派人將她丟入亂葬崗,轉眼看到了在一邊捉著布偶玩的秋嫣和思逸。

嘴角微微翹起,此刻她心情相當不錯。

思逸這孩子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又瘦又小,誰能想到幾年後竟出落得如此秀氣。

此刻,花娘子和她作對的那些過往,倒不算什麽了。

她為自己生下這樣秀氣的兒子,又很識時務地死去,怎麽說都是有功之人。

陳夫人十分滿意。

夫人滿意的後果,就是難得地發了一次善心。

陳老爺後知後覺地回府,十分誇張地悲痛了一番,得知夫人將那女子的身後事辦得頗為體面時,心情明顯不錯。

而在見到夫人安排過來的四位佳人時,心情就更不錯了。

好好好,陳老爺摸著自己的一把美髯,極為滿意地打量著眼前環肥燕瘦、各有千秋的女子。

夫人終於不再善妒,還變得十分大度。

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從此陳老爺身寬體胖,整日笑呵呵的。

在他有閑情逸致時,倒是不介意和夫人一起,表現出一副夫妻恩愛的模樣。

隨著歲月的流逝,曾刻在眾人心上的傷痕逐漸淡去,好似從未有過。

秋嫣出落成一個落落大方又古靈精怪的小姑娘,思逸也成了一個俊朗可愛的小少年。

只有秋蘿不是。

她既不可愛,也不靈秀,終日沈著一張臉,像是生活在遙遠又陰暗的過去。

在最初的愧疚過後,陳夫人對這個女兒生出了厭惡。

過去她對秋蘿看管得極嚴,後來卻總是放她獨自出去玩耍。

可惜秋蘿膽子小,總在家門口盤桓一圈,便早早回到家中,並沒有被拐子捉去。

說實話對這個結果,陳夫人是失望的。

算了,就這樣吧!

陳夫人還是覺得這孩子十分討嫌,大部分時候總是將她打發得遠遠的。

年覆一年,皆是如此。

就像此刻,秋蘿就站在花園的入口,遠遠地看見父母正坐在石桌前賞花飲茶。

秋嫣和思逸坐在秋千架上,仆人們在後邊推著,將那秋千推得高高的,入目是秋嫣飛揚的裙角。

那裙子上繡了大朵大朵的牡丹,張揚又肆意。

秋蘿從未穿過那樣艷麗好看的裙子。

兩個孩子的歡笑聲響徹園中,秋蘿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了那飛揚的秋千上。

它飛得那麽高,那麽高,好似隨時能飛出院墻,飛離陳家。

在陳家之外的世界,又是怎麽樣的?

陳夫人似有所感,轉頭看向花園入口處。

那裏空無一人,只有一棵桃樹的枝葉微微搖擺,似被風拂動。

秋蘿背靠著墻,擡頭望天,眼眶酸澀。

不過她沒有再如幼年時那樣哭泣。

她已經長大了。

而母親說過,長大的孩子是不能哭泣的。

~~~

孩子長大後,為人父母考慮的第一件事,便是婚姻嫁娶。

總體來說,秋蘿雖然不是個機靈的孩子,但還算讓人省心,連她的婚事也同樣如此。

陳夫人沒花多長時間,便為秋蘿考慮好了人選。

那是一位出身不高的六品官,雖然年紀略大了些,人長得倒是周正,怎麽看都是秋蘿這個商女高攀。

“嗨呀,先前那位娘子是因病去世的,徐大人人品絕對沒有問題。”

“婆母性情是嚴厲了些,但畢竟沒什麽壞心。他們家孩子雖有點淘氣,可哪個孩子不頑皮?小姐多費心些就好了。”

“你想呀,如果他不是個鰥夫,還帶著個孩子,哪能輪到你們陳家?”

“也就你們家小姐性格好,而且頗有賢名,不然,這等好事哪裏輪得到她喲……”

於男女之事上,長安城風氣還算開明。

後來那位徐大人親自上門相看,見秋蘿雖略有殘缺,可容貌秀美,性情溫順,越看越是滿意。

陳老爺和陳夫人也很滿意。

結下這門親,他們陳家就可以從一個輕飄飄的商賈,真正在長安城紮下根。

以後,那根會越紮越深……

而攀上徐家,對今後秋嫣的婚事和思逸的前途,也都大有益處。

秋蘿的姻緣就這樣被決定了下來,從始至終無人問過她的意見。

這個姑娘從始至終都一言未發。

從小到大,她對母親言聽計從,陳夫人本以為這一次也不例外。

誰知還未等到徐大人正式上門提親,那個乖巧木訥的女兒便消失不見。

~~~

秋蘿回頭看了陳府一眼,眼中是濃濃的眷戀和悲傷。

這一生,她可以為母親奉獻出所有,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唯獨有一樣東西不在其中,那就是自己的尊嚴。

呆楞良久,秋蘿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決絕的神色。

隨後她戴好帷帽,頭也不回地走入了長安城的滾滾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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