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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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時候命運這種東西,真的十分奇妙。秋蘿的不幸中隱約又存在幾分氣運。

當秋蘿離家後,陳夫人怎麽也想不到,女兒會做出離家出走這種事。

她只覺得府中出了內賊,這個歹人綁走了秋蘿,好來威脅陳家交出贖金。

真是的!早不失蹤,晚不失蹤,怎麽偏偏這個時候失蹤?

陳夫人心頭煩躁。

到時候真找不到人,可怎麽向徐大人交代?

對方會不會誤以為他們陳家有心悔婚,所以瞎編了個借口?

如果對方趁機開口讓秋嫣代替姐姐出嫁,陳夫人是萬萬舍不得的。

一想到那個畫面,她就覺得一顆心不由揪緊。

起初,陳夫人並不打算聲張此事。

畢竟這樣女兒就算找回來了,名節多少會受損,她本就身有殘缺,到時候徐大人嫌棄了怎麽辦?

於是陳夫人暗中派出數名仆人打探,並將家中整頓了一番。可查來查去,也沒查出個結果。

期間,並沒有任何人有索要贖金的架勢。

同時,陳夫人暗中雇傭的地痞、線人、游俠都沒有任何秋蘿的線索。

她暗暗感到不安,眼見著徐大人就要上門提親,無可奈何之下,決定花重金請商隊和行會中的人幫忙尋找。

眼見著事態將要擴大之時,秋蘿竟然平安無事地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在她外出期間,竟意外拯救了一位重傷的貴公子。

如今對方上門拜訪,直言救命之恩必當湧泉相報。

陳夫人被這事驚得一時回不過神。

貴公子?江承瑾?

半晌後陳夫人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年輕人到底是誰。

這可是禮部侍郎江大人家的公子,名滿長安君子如玉的江承瑾。

何況這位公子還未娶親……

看著他飄向秋蘿時克制卻隱含愛意的眼神,一時間陳夫人心頭火熱,浮想聯翩。

不過她畢竟是一位見多識廣的女子,很快便冷靜了下來。

江家雖不屬於五姓七望,但江承瑾的父親江大人如今可是四品大員。

再者江家詩禮傳家,門風清貴,而當今之世,士商有別,對方未必看得上他們陳家。

不過麽,正妻的位置夠不上,當個側夫人也不是不行。

不是說要湧泉相報嗎?那總得拿出點誠意來瞧瞧。

這位公子的父親可是禮部侍郎,職責是協助尚書掌國之典儀,接待外邦使臣之餘,偶爾還要負責科舉之事!

此外,江大人還兼任翰林學士,出入內廷參與起草機密的詔書,是實打實的天子近臣。

他是當下朝堂中炙手可熱的人物,如果未來更進一步,成了禮部尚書,或者宰相……

在這種靠近大唐權力中樞的人物面前,徐大人這樣的六品官,就很不夠看了!

陳夫人越想,心中越是澎湃激昂。

道明來意後,江公子很快便離去了,臨走前他承諾,來日必定與父親一同上門拜訪陳家。

陳夫人在家中笑得合不攏嘴。

她瞇起眼睛打量著秋蘿,感嘆果然人不可貌相。

誰能想到呢,幾年前秋蘿出門看個花燈,都會被路過的熊孩子咬得眼淚汪汪,如此無能又無用的人,轉頭竟有這樣的運道?

陳夫人嘖嘖稱奇。

隨後,她以最快的速度備下重禮,親自去徐大人家登門致歉。

~~~

秋蘿是在桃花觀中撿到這位貴公子的。

離家前,她的心中不斷浮現徐大人打量她的眼神,冷漠中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

那並不是在看著一個人的眼神,而是在打量一件貨物是否稱心如意。

秋蘿覺得惡心,還有心寒。

多年來,她因自己的殘缺而深感自卑,也能感到母親是愧疚的,可愧疚背後卻是更深的嫌棄。

閑暇之餘她發奮自學醫術,希望有一天能治好自己,變得和普通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又因玄玉之死和那道可怖的視線,秋蘿多少學了點保命的招數。

無人可教她習武,她就自己對著醫術琢磨人體的致命部位,並悄悄研究一些毒物,以及如何用工具發射毒針之類。

此時,她決絕地攜帶多年存下的細軟,還有一些常見的藥材,以及保命工具離開了家門,心道往後未必不是海闊天空。

可真的從家中走出後,秋蘿陷入了茫然中。

長安城那麽大,可她能去哪裏?

秋蘿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她畢竟只是一位未經世事的少女。

日暮時分,不知不覺中,無處可去的她竟走到了桃花觀外。

自多年前那起震驚長安的慘案後,此地便被廢棄了,附近的民眾也陸續搬離。

離這裏不遠的地方,有一家名為青陽的道觀,它承接了桃花觀之前的香火,且青出於藍,比後者更為鼎盛。

門上的封條早已被撕去,平素卻依然無人敢入內。

秋蘿試著推了推門,“吱呀”一聲,在悠遠老舊的回響中,踏入了門內。

院中有屋舍殿宇數間,因無人照管,檐上階下早已雜草叢生。

房前屋後的桃木卻依然健壯生長,桃花灼灼,一片氤氳,如夢似幻。

庭院中還有一棵桂樹,多年前秋蘿與玄玉曾在樹下玩耍。

後來,據說包括玄玉在內的眾人,他們殘缺的屍身就是在樹下被發現的。

玄玉斷開的手中還緊緊握著什麽,辦案的官差用力掰開一看,竟發現那是一只被血染紅的木頭兔子。

草木有靈,眾人死後,這棵百年老桂竟也漸漸枯死。

今時今日,秋蘿站在死去的桂花樹下回想往事,眼眶酸澀,幾欲落淚。

當年她還太小了,小到不明白玄玉那樣的道童,為何會隨身攜帶一把小刀。在感受到那惡意的視線後,他又為何以刀相贈……

如果當年那刀還在他身上,他是不是就……

秋蘿心如刀絞。

~~~

江承瑾被人追殺,慌不擇路跑到桃花觀中時,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身後的黑衣人貓捉老鼠一樣追趕著他,戲弄著他,將他驅趕到一棵死去的老樹下。

“嘿嘿,不知江公子聽說過這事沒有?”他用蛇一樣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當年桃花觀觀主毫無預兆地發狂,把觀中老小殺了個幹凈,一個不留吶。”

“他們的屍骨,可就亂七八糟地被丟在這樹下。”

“哦,對了,之前瘟疫爆發時,你母親江夫人也在城外的莊子裏吧,哈哈哈,說起來也是屍骨無存……”

江承瑾死死抿住唇,一言不發。他的軀體無力地靠在了老樹的枝幹上,一點一點滑落。

他觸碰到了不該知道的事,心知今日必死無疑。

殘陽如血,從長安廣闊的天幕緩緩落下。

空氣中浮現一股獨特的花香味,令人微微暈眩。

江承瑾眼前一黑,再睜眼時,竟發現一把小刀刺穿了黑衣人的心口。

那人緩緩倒了下去,露出他身後那女子的身影。

人面桃花相映,恍如夢中相逢。

~~~

兩人在觀中相處數日。

她為他上藥,包紮,換藥,耐心地照顧著這位公子。

期間兩人恪守禮節,並未有逾矩之處。

江承瑾面容俊秀,性格溫雅,當他奄奄一息地出現在桂樹下時,有那麽一刻,秋蘿品出了一股宿命的味道,仿佛玄玉借著這個人的身體回到了她身邊。

因此,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被殺死。

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殺死。

藏在暗處的秋蘿暗暗下定了決心,從靴子裏悄悄地拔出了刀。

機會只有一次。

如果不成功,那麽兩人都活不了。

下完迷藥後,她鼓足了畢生所有的勇氣,如離弦之箭般猛沖到黑衣人身後。

她將玄玉的小刀紮進了他的心口,過程竟出乎意料的順利。

她聽到了刀子入肉的聲音,沈悶又恐怖。

在記憶中消失許久的那道視線仿佛又回來了,若有若無,毒蛇一般陰沈地掃視著她。

秋蘿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對上江承瑾的視線時,一切不快和陰暗卻又奇跡般地消失了。

相處數日後,秋蘿承認,自己對這位出身高貴的公子,的確是產生了那麽幾分情愫。

隱約感到對方同樣如此。

江公子:“小姐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在下必定銘記於心,他日願為牛馬驅策。”

牛馬?

秋蘿不解,話本中都是怎麽說來著?

無以為報,那就以身相許。

她不是個膽大熱烈的女子,縱使有這樣的想法,也並未說出口。

在陳家的時候,秋蘿是個沈悶的人,大部分時候不愛說話。

可在江公子面前,她總會不自覺地開口說點什麽,而對方就安安靜靜地聽著,關鍵時刻附和幾句。

他的眼神那麽溫暖,像春日的陽光灑在身上一樣。

有時候他也會給秋蘿說點生活中的趣事,於是秋蘿知道了傳聞中滿腹才學的公子,小時候偷懶不肯背書,也是要被父親一頓毒打的。

秋蘿笑出了聲。

後來,江承瑾的傷勢好了那麽一些。

在聽說了秋蘿最近的煩惱後,雖知於理不合,但他還是跟著秋蘿親自上門道謝。

在江承瑾走後,陳老爺生出了一些別的心思。

“要不讓小嫣代替她姐姐吧!”陳老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認真地說著,“小蘿看著就木木的,恐怕不能——”

“不能什麽?”陳夫人打斷了他,“該秋蘿的就是秋蘿的,誰也奪不走!”

也沒法奪!這句話她沒說出口。

秋蘿從門口經過時,恰好聽到了父母的對話。

那一瞬間她心中感動。

原來,母親雖然對她嚴厲了些,可心中畢竟是愛她的。

江大人為人素來恩怨分明,也沒什麽門第之見。

很快,他就派媒人上門提親。

秋嫣和思逸在邊上探頭探腦地看著,平素他們並不把秋蘿當長姐看待,此刻卻對她生出了幾分重視。

秋蘿唇角隱約有一絲淺淡的笑意。

可是很快,這絲笑意就凝固了。

媒人:“哎呀,陳小姐於江公子有這樣大的恩情,按理說怎麽報答都不為過,可惜……”

可惜江公子早有婚約,據說對方是一位門第相當的貴女。

既然已有婚約,自然不好毀諾。

陳夫人和陳老爺相視一眼,紛紛表示以秋蘿的身份,能成為公子側室,已是莫大的榮幸。

媒人笑道:“哎呀,什麽側室,你們誤會我的意思了,當然是正頭娘子!”

“江大人還有一子,也是品貌俱佳,且尚未婚配……”

秋蘿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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