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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罪女 畢竟是旁人避之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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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罪女 畢竟是旁人避之不及的。……

謝長離猛地頓住了腳步,下意識回頭看向屋內。

簾帳半垂,蓁蓁送了幾步之後,正站在外間的博古架旁邊。燈架上燭光明照,往她身上籠了層朦朧的光,大約是詫異於他的忽然駐足,她的嘴唇輕張了張,想問他還有何吩咐。

燭光下她的眉眼清澈幹凈,與畫面中薄醉含笑、嬌媚勾人的模樣迥然不同。

分明是他自己恍神了。

謝長離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視線。

而後擡步出屋,只當那一閃而過的畫面是他的幻覺。

畢竟,他雖收了這位落難的少女當妾室,卻非真的為色所迷。不過是因她的眉眼與記憶裏的小姑娘如出一轍,不願看她如浮萍般流落在外,因嬌柔容色而被人欺辱。

這世間薄命受苦的人到處都是,他藏著狠辣手段生殺予奪,從來都不是同情心泛濫的人。

唯一肯稍加呵護的,唯有這雙印在腦海深處的眉眼。

僅此而已。

謝長離腳步不停,出了雲光院後徑直往外書房而去,任由涼風卷動衣袖,留下少女在屋裏獨自出神。

翌日,謝長離迎娶妾室的消息便傳開了。

倒不是誰有意張揚,只是他年紀輕輕的身居高位,雖手段狠厲令人敬懼,卻也姿儀出眾手握重權,是個同輩男兒都望塵莫及的人物。明裏暗裏,想跟他結親的人不在少數,只是他素來冷情,除了對夏家格外恩待之外,從沒對哪位閨中女兒多瞧半眼。

——若真瞧了,那多半是對方犯了事。

如今他驟然納妾,怎不叫人新奇?

京兆尹的婚契辦好後,事情雖未傳得人盡皆知,皇城朝堂裏卻有不少人聽到了消息。

就連身份貴重的皇叔恒王都饒有興致。

朝會過後,年才八歲的小皇帝如常跟著太師去讀書,謝長離獨自往提察司走,才到半路,便被恒王叫住了。

“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謝統領新得了美嬌娘,卻還不忘朝政公事,如此勤懇,當真是難得。”廊道漫長而空曠,恒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副閑聊調侃的架勢。

謝長離駐足回身,拱了拱手,“恒王爺。”

——這位是小皇帝的叔叔燕文敘。

先帝身居嫡長,卻自幼體弱,繼位後雖廣充後宮,膝下仍極單薄,孩子多半沒能保住,到駕崩之時,只留下個獨苗,小小年紀就被推上了皇位。相較之下,恒王這身板倒是結實,可惜是個庶出,且年少時心術不正,不為先帝所喜,才跟皇位擦肩而過。

但當初兄弟爭儲,恒王也著實養出了極厚的羽翼。

時至今日,這位皇叔手裏握著的權柄,仍足以讓滿朝文武側目忌憚。若非文臣之首的相爺晏秋、手握禁軍的姬成和邊關眾將皆死忠於先帝,盡心護著小皇帝,又有謝長離這個先帝親自提拔栽培的利刃在旁盯著,指不定哪天就能要了小皇帝的命,奪走帝位。

而皇叔的身份,也是僅次於帝王的尊貴。

謝長離畢竟不是皇親,自然得客氣。

恒王泰然受了禮,養尊處優後微胖的臉上浮起了笑,“聽說謝統領新納了個美妾,是前陣子江南鹽運案的罪臣家眷。這事兒實在稀奇,倒讓本王很是好奇,不知那女子生了怎樣的容貌,竟讓謝統領都動了凡心,連她的身份都不顧了?”

罪臣之女,畢竟是旁人避之不及的。

謝長離猜得到他想試探什麽,回答卻不鹹不淡,“她生得確實美貌。”

“那本王可得多嘴提醒一句了。”

恒王臉上仍掛著笑,眼裏卻透出幾分冷嘲來,拿下巴往後宮的方向指了指,道:“據本王所知,那虞家的案子雖是刑部辦的,裏頭卻牽扯了沈從時。他可是太後的兄弟,風頭大著呢。謝統領收了他查辦的人,別是另有打算吧?”

謝長離臉上仍沒什麽表情,只淡聲道:“閨幃瑣事而已。王爺若沒旁的事,下官先告辭。”

說罷,照舊施了個禮,健步而去。

恒王不以為忤,仗著周附近沒有旁人,又調侃般笑道:“謝統領若想收拾誰,本王倒很樂意助一臂之力。”

“多謝王爺。”謝長離頭也不回。

戶部尚書沈從時,當今小皇帝的親舅舅,實打實握著財賦大權的外戚,確實不算個好東西。今日恒王為何突然試探,甚至明知他是先帝的人還有意招攬,謝長離大約能猜到緣故。不過這種事急不得,魚餌就在那裏吊著,跑不到哪兒去。

而他想要的,遠非這一城一地。

明媚的春光照滿京城,男人遠去的背影孤絕如舊,一如他初入京城,在殿前手起刀落,將試圖背叛先帝的人斬在廊下時那樣,帶著毫不猶豫的狠厲,仿佛生來便為嗜血。

恒王直待他走遠,才斂盡笑容冷嗤了聲。

“鷹犬而已,真當自己是個人物!”

貼身跟著的宮人湊近跟前,賠著笑為他理好被風吹歪的衣襟,“王爺何必跟他一般見識。不過是先帝留的一枚棋子罷了,這種差事和手段,做的越多罪孽越重,文臣們都恨得牙癢癢呢。等皇上長大了羽翼豐滿,自然會拿他來祭天,能有什麽好下場。”

說著話,搖頭擺尾地跟著回了王府。

——不像他的主子,天生的皇室貴胄,哪怕沒奪到皇位,也是天上地下獨一份的尊榮,到任何時候都能屹立不倒。

……

宮墻街巷之外,雲光院裏倒很和氣。

昨日蓁蓁進府後沒多久,清溪和染秋就被謝府的管事帶進了京城。今晨進了府,由管事的嬤嬤查驗過,確信沒什麽不妥的,便送到了蓁蓁的面前。

主仆重聚,忍不住就紅了眼眶。

好在崔嬤嬤為人和善,體諒蓁蓁的不易,吩咐旁人先忙雜事別去攪擾,她親自去廚房挑選食材,準備拿豐盛的飯菜安慰幾個落難的孩子。剩下主仆三個關著門,可自在敘敘別情。

蓁蓁其實已沒那麽難過了。

從前初入謝府,閨閣弱質淪為妾室,雙親又流放邊地前路未蔔,她確實傷心之極。如今雖還是同樣的處境,心境卻已截然不同。至少她知道雙親會安然無恙,她只消熬過寄人籬下的日子,便可闔家團聚。

既然前事無可扭轉,便該追著陰霾濃雲裏漏出的一線天光,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倒是清溪和染秋未經磨礪,想著自家嬌滴滴的姑娘要受這般委屈,幾乎抱頭大哭。礙著是在謝家的地盤,又不敢出聲兒,只有眼淚斷線珠子似的往下掉,勾得蓁蓁差點也沒忍住。

安慰了好半天,才緩過情緒來。

而後擦盡淚痕開門推窗,日子照舊過了起來。

同記憶裏一樣,謝長離時常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很少來雲光院露面。蓁蓁便踏實住著,一面跟崔嬤嬤處好關系,一面暗暗地等救星降臨。

十來日後,救星果然到了。

是虞家的一位舊交,喚耿六叔,早年喪妻無子,因受過虞家的照拂,前世巴巴地從揚州趕來,只為照應她一二。

蓁蓁自幼嬌氣,沒學會揚州城裏飛針彩繡的本事,擅長的卻是外祖教的算術,莫說尋常賬本,便是五曹算經都啃過。當初假捏個啞巴少年的身份為揚州小商戶勾覆賬本,也曾有點名氣。礙於女兒之身,這能耐沒法為衙署效力,用在商戶身上卻是綽綽有餘的。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不便拋頭露面,唯有請耿六叔居中牽線為她招攬生意,從中賺些酬金。

耿六叔辦事也很老道,沒多久便尋到了合適的生意,雖說只有幾兩銀子的賺頭,卻也算旗開得勝了。

因是初次開張,東家不知她的底細,說要當面看過才敢托付賬本。

蓁蓁連行頭都備好了,自無不可。

不過畢竟是深宅後院裏的妾,又是謝府這樣的人家,出門之前還是得跟謝長離討個允準。好在夫妻一場,雖沒換來真心,對謝長離的口味脾氣,蓁蓁多少是熟知的。

這一日,打聽到謝長離前晌回來後尚未出府,蓁蓁忙挑了食材,做成一盤鹹鮮脆嫩的雞髓筍,裝進食盒去找他。

……

外書房,謝長離正睡午覺。

他自幼習武精力充沛,其實很少睡午覺。不過近來提察司正辦一件要案,他昨晚整宿都在衙署,天蒙蒙亮時又因平遠候府曾家出了件刺殺案,被請過去耽擱了許久。之後上朝奏議,處理些瑣事,回到府裏倒頗覺疲憊。

而今日春雨纏綿,極易勾起春困。

用過午飯之後便瞇了會兒。

此刻滿室昏暗,他迷迷糊糊的在做夢。

仿佛是在這座府邸的後院裏,他那位新納的小妾受涼著了風寒,原就精神萎靡,不知怎的跟來做客的夏清和母女起了爭執,竟失足摔進了湖中。她長在江南水鄉,水性倒是不錯,只是病中體弱,寒雨裏倒有些撲騰不動。

他聞訊過去時,人已撈出來了,少女靠在清溪身上呆呆坐著,瑟縮得可憐。

夢裏夏清和嘰嘰呱呱地告狀,他卻懶得聽,抱起她就往雲光院走,而她纖弱浸水的身段縮在他懷裏,哭得無聲無息。

到了院門口,他又忽然記起來,明明兩人新婚未久,怎麽夢裏竟這樣真切,連她熟識水性的事和丫鬟的名字都知道呢?

這念頭一冒出來,夢境霎時如雲消散,謝長離下意識地想抱緊了留住她,卻驟然撲空,不由驚醒過來。

窗扇緊閉,外面雨聲淅瀝。

他睜開了眼睛,雙目有些失神,還沒從夢裏緩過來。兩臂都空空蕩蕩的,不知為何,竟讓他心裏沒來由的生出貪戀與恐懼——貪戀少女依偎在他懷裏時的嬌弱溫柔,又隱隱害怕她像夢中那樣驟然消失,再也尋不到蹤跡。

謝長離說不清那是種怎樣的滋味。

他躺在榻上,無端想起了上回一閃而過的畫面。薄醉半裸的少女,明明只有一面之緣,卻為何熟悉萬分,像是印刻在心裏?

篤篤篤——

敲門聲在此時響起,打破春夢籠罩的一方寧靜。

謝長離回過神,“何事?”

“稟主君,虞娘子來了,說是有事想見您。”門扇之外,傳來閻嬤嬤恭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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