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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妾侍 入目只覺溫柔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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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妾侍 入目只覺溫柔安靜。

軟轎外,兩位仆婦還在低聲說話。

蓁蓁卻無暇聽那些言語,只怔怔的看著身上簇新的喜服。

——說是喜服,也不過是顏色鮮艷些罷了,比起鳳冠霞帔的嫁衣差了十萬八千裏。她畢竟是沒為奴婢的罪臣之女,又是塞進來做妾的,非但沒有婚儀賓客,便連這軟轎都是被人迷昏了塞進來的。

這會兒腦袋還隱隱作痛呢。

蓁蓁掐了掐指腹,微銳的疼痛傳來,腦海深處的記憶也隨之湧起,清晰連貫得仿佛就在昨日。

可她分明還坐在軟轎裏,正要成為謝長離的妾室。

她一時有些疑惑,不知道湧入腦海的那些事是被人迷昏後的一場夢,還是過於傷心,在沈睡中夢見了過往。

風拂過甬道,掀得錦簾輕晃。

蓁蓁壓住滿腔驚疑,悄悄掀起側簾一角,落入眼中的是極熟悉的花木院墻,仲春明媚的日光裏,那一排玉蘭正在枝頭爛漫含笑。

而軟轎也晃動著停在了垂花門前。

“就是這兒了,有勞諸位跑這一趟,且到外頭領賞吧。”崔嬤嬤熟悉的聲音響起,待周圍謝恩的聲音散盡,腳步聲陸續遠去,才掀起了轎簾,含笑道:“虞娘子辛苦了。主君出門辦事還沒回來,吩咐了奴婢迎接娘子。裏頭都備好了,娘子先到院裏歇歇吧。”

年逾五旬的婦人,笑得一團和氣。

待蓁蓁伸出手,很自然地扶住她纖細的手腕,引她往內院裏走。

蓁蓁乖順地隨她入內,心內卻幾乎翻起驚濤駭浪。

這位崔嬤嬤是謝府內院的管事嬤嬤,迥異於謝長離令人敬畏的鐵石心腸,崔嬤嬤是個極和善的人。

蓁蓁記得她初入謝府時,因家道變故又被強行塞來做妾,很是委屈低落了一陣。那會兒便是崔嬤嬤耐心陪伴開導,還幫她擋了好幾次夏家母女的尋釁刁難。後來處得久了,主仆間愈發融洽。

此刻,崔嬤嬤分明不認識她。

但她的言語舉動都與記憶裏別無二致,連同沿途的墻桓屋舍,都是走過無數遍的熟稔。

過了曲折回廊,繞過風動漣漪的荷池,便是安置蓁蓁的雲光院。因是納妾,院裏也未過分裝點,只在廊下掛著喜紅的燈籠,貼些窗花罷了。屋裏倒收拾得極整潔,桌椅箱櫃俱煥新顏,床榻亦如新婚布置。

崔嬤嬤請蓁蓁稍坐,便吩咐人端來茶水果點,請她歇會兒自行取用。

而後行禮告退,掩了門在外候命。

蓁蓁則長長地吐了口氣。

最初的驚疑在與崔嬤嬤同行時逐漸消解,這會兒倒是能鎮定下來。毋庸置疑,此刻並不是在夢裏,而記憶中的那些事也並非夢境,否則不至於一切都這般嚴絲合縫。

她大約是回到了從前。

怎麽沒多跨半步,回到揚州閨中的時候呢?

蓁蓁自哂般笑了笑,呆坐了半天,瞧著桌上有剛送來的栗子糕,便走過去拿了一塊,就著牛乳慢慢填飽肚子。

眼前的喜房與記憶裏的模樣交織,從床榻到箱籠,很多陳設裝點都已經變了。而她,也早已不覆當初落難時的驚慌失措、漂泊無依。

為何會回到此刻呢?蓁蓁無從知曉。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死了一回,才會在軟轎裏有恍若隔世、深淵歸來的感覺,且記憶的最後,那種迅速將她拽入深淵的困意也著實怪異。

但這也只是猜測,並無實據,若真是有人暗中作怪,日後定得留意防著。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往後的路該怎麽走。

謝長離並未對她用過真心,那麽她曾經的癡心與貪戀也該盡數收起來了。

好在有過經驗,在謝府的處境不會太壞。她父親的案子終會查明,待冤案洗清時一家人定能團聚——這是謝長離曾許諾過的。他這人雖寡情,卻也說到做到,且她臨死前證據已然齊備,翻案之事無需太擔心。

如今她該做的,便是趁著空暇早早攢些銀錢,待雙親從苦楚難熬的邊地回來,便可好生照料調養身體,免得再受困苦。

至於攢錢的路子麽,蓁蓁咬著糕點,默默琢磨起來。

……

入夜時分,謝長離總算回府了。

他其實是前天傍晚出的門,因手頭有樁牽涉宮廷的要案,便親自帶人在京郊設伏,捉了罪魁禍首。能在宮裏做手腳的都不是善茬,激戰在所難免,後又在獄中審問了整個日夜,雖磨得罪犯招供殆盡,亦令他頗為疲憊。

染血的衣裳留在了衙署,回府前入宮稟事時他特地換了幹凈的官服。

這會兒他翻身下馬,徑直往外書房去。

書房裏燈火通明,聞鐸將今日奉命去辦的差事交代清楚,便輪到嬤嬤們稟事。

負責在外書房伺候的閻嬤嬤走進去,捧上了錦盒裝著的婚契,“主君,京兆衙門將婚契送來了。虞娘子今日也進了府,就安排在雲光院裏,由崔嬤嬤照看著。她那兩位貼身的小侍女也買到了,明日就能送進府裏,照舊伺候她。”

說著話,掀開錦盒擱在了案上。

謝長離擡手,取過婚契掃了一眼。

“有人打聽麽?”

“都知道人是江南那邊送來討好主君的,也沒誰打聽。據京兆府那邊的人說,辦婚契的時候恒王府有個管事正好在,聽說主君竟納了罪臣之女,還囑咐辦了婚契,便想打聽內情。京兆府原就是奉命辦事,也沒什麽能讓他套問的,只是虞娘子的身份必定遮不住。”

謝長離點點頭,仍將婚契收回,命她收起來。

閻嬤嬤應了,見他並無旁的吩咐,又提醒道:“雲光院那邊都安排妥當了,只是主君沒發話,她們也不敢安置。”

謝長離明白她的意思,連頭都沒擡,“我晚點過去。”

說罷,隨手取了方才聞鐸呈上的一份消息,認真看了起來。

手握提察司這件事瞧著風光,高位重權卻也意味著山岳般沈甸甸的責任,滿朝上下京城內外的消息匯過來,跟那些老狐貍糾鬥盡是兇險費神的事。且提察司上頭畢竟有個小皇帝,他若要辦私事,不宜用提察司的部屬,通常都是聞鐸和林墨去辦。

這些事不宜在衙署提起,多半會留到回府後處理。

謝長離揉了揉眉心,將杯中濃茶飲盡,又讓閻嬤嬤沖了一壺,接著細看。

這一看,直到亥時將盡才算得空。

案上仍有文書堆疊,不過夜色已極深了,半彎明月懸在半空,遠近除了細微的風聲,聽不到半點動靜。

他總算想起了新來的小妾。

站在窗畔吹了會兒風,待腦海裏思緒理清,謝長離便出了外書房,孤身往雲光院去。

……

雲光院裏,蓁蓁困得眼皮直打架。

但她並不敢寬衣睡下。

沒有清溪和染秋在旁邊說話,這屋子便顯得格外空蕩寬敞,連燭光都仿佛分外昏暗。蓁蓁如今初來乍到,跟謝長離還不熟悉,也不好亂逛閑翻,便只坐在榻上等外頭的推門聲。

這一等,便從日暮到了深夜,起初挺直的脊背也漸漸塌下去,就差歪在衾枕上睡著了。

恍惚之間,門外傳來崔嬤嬤問候的聲音。

蓁蓁幾乎打了個激靈,趕緊理好衣裙坐直了身子。旋即,屋門吱呀作響,而後輕輕闔上。

謝長離繞過屏風,一眼就看到了裏頭的身影。

妾侍不比正室,這場婚儀又倉促簡單,莫說新娘子出閣的鳳冠霞帔,便是連遮面的花扇都沒有。這會兒紅燭漸短,年才十六的少女規規矩矩地坐在榻上,垂著腦袋盯住腳尖,一雙手疊放在腿上,入目只覺溫柔安靜。

但她的容色卻極美。

一襲浮花堆繡的紅衣勾勒出纖裊的身段,滿頭青絲挽成了牡丹髻,飾以花鈿珠釵。發髻的正中間落著一只薄金做成的蝴蝶,尾翼輕輕挑起,一粒嫣紅的寶石隨之垂落,堪堪裝點在她的眉心,襯得她整張臉格外嬌麗。

謝長離出入宮闈,見過不少美人。

卻還是頭回見這般白嫩的肌膚,欺霜賽雪,觸目柔軟,仿佛吹彈可破。

他楞了下,目光掃過秀致黛眉和垂著的眼睫,掃過少女微微鼓起的胸脯,落在那雙纖細柔白的手上,一步步走近。

蓁蓁下意識的捏緊了手指。

不怪她緊張,實在是謝長離的氣勢有些迫人。尤其今日新婚,他絲毫不露喜悅,連身上那襲緙絲暗紋的官服都沒換,靴上幾滴暗紅色蜿蜒,像是剛灑上的血跡,襯著衣角猙獰的繡紋,無端讓人想起森寒逼人的牢獄審訊。

而他滿身清冷,就那麽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盡是初見的審視與疏離。

屋裏的氛圍像是濃墨凝住,連窗外的風聲都似停止了。

片刻後,還是謝長離先開了口。

“虞蓁?”

“見過主君。”蓁蓁屈膝施禮,眼睫微擡,終於看向熟悉的那張臉。

他生得其實很好,修眉俊目,身姿峻拔,許是自幼習武,氣度比尋常男子矯健歷練許多,儼然是個俯仰天地,風骨峭峻的人物。若脫去這身威儀官服,再掃去滿身的清寒疏冷,也該是個令無數閨秀傾心的貴公子的模樣。

事實上,他雖以狠辣手段游走於朝堂,文墨卻是極精通的,便是當朝相爺都曾心悅誠服,讚譽有加。

婉婉長離,淩江而翔,他配得上這個名字。

只是心腸太過冷硬了些。

蓁蓁垂眸斂手,沒敢多看他,免得被瞧破藏在心底的情緒。

謝長離倒是沒深究,只是覺得這女子比預想的柔韌——畢竟是官宦千金,自幼養尊處優的被捧在手心裏,若運氣好些,碰上個盛年的君王,這姿貌家世送進宮裏都使得。如今家道驟變,閨中明珠淪為妾室,她不哭不鬧,這副安靜溫婉的模樣實屬難得。

更何況,這眉眼實在是……

謝長離眸色微動,很快將旁的心思壓住,只退回到近處的椅中坐了,問了幾句話。

同記憶中一樣,他問了她的身世。

譬如蓁蓁那位資財巨富、卻在不久前淪為階下囚的鹽商外祖,譬如他父親從窮困舉子到揚州通判的經歷,譬如他父親素日交游往來的人家,乃至虞家出事之後,揚州知州荀鶴對她的態度等等。

蓁蓁信得過他,都如實答了。

謝長離還算滿意,想著夜已太深,問了最要緊的事之後便沒逗留,也沒打算留宿在此,只起身理袖往外走去。

蓁蓁早就習以為常,意思著送了幾步,道了聲:“主君慢走。”

溫和柔軟的聲音,入耳很是舒服。

謝長離才剛繞過屏風,聽著那語調,不由暗嘆果真是揚州養出來的美人,連聲音都是嬌軟的。這念頭才浮起,胸口便忽地傳來一陣隱痛,腦海裏無端閃過一幅妙齡女子躺在他的懷裏,薄醉淺笑,身軀半赤的畫面。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極怪異的感覺。

仿佛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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