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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首發晉江文學城 多情者,獨活不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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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首發 多情者,獨活不得善終……

變故就在一夜間。

周涉被窗外的馬蹄聲驚醒, 推門便見城門方向火光沖天。

他顧不得束發,抓起外袍就沖了出去。

時府門前,時絮提劍而出。

少女一改往日羅裙裝束,墨發高束, 三尺青鋒在她手中泛著寒光。

“阿絮!”

“周明故!”時絮轉身將一柄短劍拍在他掌心, “我娘和歲歲交給你了。”

她的聲音比劍鋒更冷, 可周涉分明看見她睫毛上掛著未落的淚珠。

周涉剛要開口, 時絮已翻身上馬。

夜風卷起她璧色的衣袂,在火光中獵獵作響, 轉眼便消失在長街盡頭。

“周公子!”時母跌跌撞撞追出來,“府中有我坐鎮!你快去追絮兒……”

話音未落,周涉已握緊劍沖入長街。

整座封陵城已陷入混亂。

沖天火光中,百姓的哭喊與兵戈相擊之聲混作一團。

越靠近城墻, 廝殺聲便越清晰。

時父站在城墻上挽弓搭箭, 每一支羽箭離弦,必有一名叛軍應聲墜下雲梯。

可那些黑影仍如蟻群般源源不斷的湧上來。

時絮的身形翩若驚鴻,割喉的姿勢極其漂亮。

“混賬!”時父一箭射穿雲梯上三名叛軍,“援軍何在?!”

時絮反手刺穿一名敵將胸膛,濺了半面鮮血:“那些酒囊飯袋,怕是連馬鞍都爬不上!”

她突然朝城下厲喝:“周明故!帶百姓走密道!”

周涉從屍堆中拔出短劍,袖角已被鮮血浸透。

這一刻, 他多恨自己不是持槍的武將, 而是只會握筆的史官。

長街上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刺史大人不走,我們也不走!”賣豆腐的老漢舉著門閂, 身後跟著十幾個拿著柴刀的街坊。

“封陵是我們的家!打回去!”書生模樣的青年手上拿著軟劍。

時母踏出府門的剎那,整條街霎時寂靜。

刺史夫人解下腰間時家嫡傳玉遞給周涉:“帶孩子們走。”

她高聲道:“已有子嗣者,隨我上城墻——”

“只要封陵的血不斷!”藥鋪掌櫃突然高喊, “來日墳前告訴我兒!他老子是怎麽死的!”

白發老嫗將孫兒推進周涉懷裏,枯瘦的手指向城門:“老身七十有三,夠本了!”

周涉望著如潮水般湧向城墻的百姓,突然將短劍狠狠插進地面。他抱起哭鬧的幼童,嘶聲道:“所有人!跟我走!”

時母看著周涉轉身離去的身影,唇角忽然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那笑意裏沈澱著數十載春秋。

有未能見到時絮鳳冠霞帔的遺憾,有未能看著時歲束發加冠的悵惘,更有著對這座生活了一輩子的城池,最深切的不舍。

她的目光掠過挽弓的夫君,掠過持劍的女兒,最後落在了面前如海的百姓身上。

“諸君!”她向來得體的嗓音陡然拔高,“我們守到最後一刻!”

城墻下的百姓爆發出震天的吼聲,無數雙手舉起拆下的門板,掀起的青石,甚至是廚房的菜刀。

白發蒼蒼的老人們手挽著手,在城墻上築起一道血肉盾牌。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護城河已經被血染成赤色。

周涉送完最後一批孩童,匆匆趕回城墻,卻遍尋不見時歲的蹤影。

“歲歲不見了!”他聲音發顫,掌心全是冷汗。

時絮聞言,手中長劍一頓,隨即一腳踢開腳邊堆積如山的屍體,踉蹌著走下城墻。

“我去找他!”

周涉拾起地上不知哪位叛軍遺落的長劍,代替時絮死守城門。

時絮是在城西的廢墟裏找到時歲的。

少年正跪在一名臨產的孕婦身旁,雙手染滿鮮血,臉上是掩不住的慌亂。可那孕婦的臉色已經青白,身下的血泊仍在蔓延。

戰火中的新生,終究沒能等到黎明。

時絮閉了閉眼,一把拽起時歲,聲音冷得像冰:“走!”

她拖著他直奔刺史府密道,直到把時歲推進去,才終於松手。

“歲歲。”她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嗓音卻軟了下來,“好好活著。”

密道的門轟然合上,時歲在裏面拼命拍打、哭喊,可時絮沒有回頭。

她只是握緊那把卷了刃的劍,一步步走回火光沖天的戰場。

周涉從護城河爬回封陵時,整座城已死寂如墳。

戰火熄滅後的焦土上,屍骸堆積如山,烏鴉盤旋不去,啄食著未寒的骨肉。

他喉嚨裏滾出一聲嘶啞的嗚咽,像是瀕死的困獸,跪在屍山血海中,一具一具翻找時絮的蹤跡。

三天兩夜。

指甲剝落,指骨見血,他終於在亂葬崗的深處,尋到了一支染血的銀簪。

那是時絮及笄那年,他親手為她打的。

“喲,這還有個找死的。”叛軍的嗤笑在身後響起。

寒光閃過,劇痛從左頰蔓延至右耳。溫熱的血糊住了眼睛,他聽見那些人圍著金簪高聲談笑。

“聽說那刺史女兒死得可慘……”

“可不是,咱們兄弟幾個……”

“那身段……”

周涉突然摸到半截斷刀。

後來的事他記不清了。

只記得自己像條瘋狗般撕咬,斷刀捅進叛軍咽喉時,熱血噴了他滿臉。

等回過神來,三具屍體已和他斷落的兩根手指一起,永遠留在了這片腐土上。

命運在嘲笑他的徒勞。

記憶與現實重疊。

周涉被十九將餘孽鎖在江洲地牢,鐵鏈深深勒進腕骨。

他們一根根拔去他的指甲,鮮血順著刑架滴落。

“嘖。”其中一人突然覺得索然無味,從袖中掏出了一袋粉末,“曼陀羅,試試?”

致死量的毒粉被粗暴的灌入喉中,周涉的視線開始模糊,可意識卻異常清醒。他能感受到刀刃如何精準地片開皮肉,像在雕琢一件死物。

奇怪的是,竟不覺疼痛。

可胸腔裏有什麽在劇烈絞痛。

是時絮。

也只能是時絮。

那個最喜歡穿著草綠色衣衫,站在封陵桃樹底下聽他吟詩的姑娘。

他想到了時絮彈他腦袋非要聽他背《關雎》的時候。

他想到了時絮非要拽著他和時歲一起打雪仗的時候。

他想到了那個吻。

阿絮落在他唇角的那個吻。

那是他們此生唯一的肌膚之親。

他的阿絮。

才高詠絮的阿絮。

能對著《李義山集》蹙眉說“這句不對”的阿絮,能指著《長恨歌》說“這裏少了兩字”的阿絮,會在元宵燈市上把謎底咬在他耳邊的阿絮。

如三月桃花一般明媚的阿絮,卻又比世上所有刀劍都鋒利的阿絮。

鐵鏈嘩啦作響,周涉突然劇烈掙紮起來。

“歲歲……歲歲怕黑……”他嘶啞地喊著,仿佛時絮還能聽見,“阿絮……我要食言了……”

劊子手的刀停在半空,詫異地看著這個將死之人。明明五臟六腑都已潰爛,怎麽還能說話?

“阿絮定要生氣了……”周涉的聲音越來越輕,染血的睫毛微微顫動,“怎麽辦呢……”

殘破的胸腔裏,那個永遠無解的問題再次浮現。

怎麽辦呢阿絮。

我要死了,我護不住歲歲了。

他想。

阿絮定要生氣了。

怎麽辦呢阿絮。

沒有我,歲歲該如何在這吃人的朝堂走下去?

他如今擔著奸相惡名,來日史書工筆會如何糟踐他?

我不在禦史臺,那些言官的折子會把他淹沒吧。

……我還沒弄清歲歲究竟患的什麽病,到了黃泉,你要問我可怎麽答?

阿絮……

怎麽辦呢……

露出白骨的手指動了動,最終歸於沈寂。

只剩劊子手們意興闌珊的抱怨:“這就受不住了?還當是什麽硬骨頭……”

周涉的屍身被懸在江洲城門之上。

朝陽初升,照在那具支離破碎的軀體上。

早已看不出人形,只剩一團模糊的血肉,在蕭瑟的風中輕輕搖晃。

原來英雄落幕,與螻蟻並無不同。

沈清讓帶著大軍壓到江洲時,擡眼瞧見的便是這一幕。

“將軍……”副將聲音發顫,“要強攻嗎?”

“弓箭手。”沈清讓聲音很輕,卻讓身後三千鐵騎同時繃緊了脊背,“東南角樓。”

破空聲驟起時,城頭的叛軍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

沈清讓從袖中掏出大血,整瓶倒入口中。

這些藥丸足夠壓制他的寒毒三個時辰,足夠了。

他解下猩紅披風,在親兵震驚的目光中獨自走向城門。

沈清讓想起昨夜周涉還在給他畫時家嫡傳玉的紋樣。

那雙手現在正懸在他頭頂三丈處。

“沈將軍好膽色。”城樓傳來沙啞的笑,“不如用這坨爛肉做個交易如何?”

沈清讓擡頭,看見叛軍首領的彎刀正挑著周涉的下頜骨。

森白的骨頭上還粘著幾縷血肉,在刀尖晃出令人作嘔的弧度。

“你是劉文治的舊部。”沈清讓突然說。

彎刀頓在半空。

“沒錯。”首領獰笑,“你們把他千刀萬剮,我便把你們的人碎屍萬段!這很公平!”

“這不算公平。”

那首領正要反唇相譏,瞳孔卻猛地收縮。

沈清讓的劍不知何時已抵在他喉間,而那道留在城下的殘影才剛剛消散。

“要把你殺了。”沈清讓劍鋒輕轉,叛軍首領的右臂齊肩而斷,“這才算公平。”

慘叫聲中,他接住墜落的彎刀,反手劈開懸屍的繩索。

周涉的殘軀落進他展開的披風裏。

“別看。”沈清讓裹緊猩紅布料,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帶你回家。”

“白袍軍聽令。”轉身時,他眼中溫度盡褪,“叛軍,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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