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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首發晉江文學城 我為何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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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首發 我為何要哭?……

暮色四合, 營帳內燭火搖曳。

時歲猛然睜開雙眼,後頸還殘留著被擊暈前的鈍痛。

他倏地撐起身,沈清讓的玄色大氅從肩頭滑落。

帳內空無一人,唯有枕邊染血的折扇在訴說著昏迷前的記憶。

“……”

指節被捏得發白, 時歲突然低笑起來。

笑聲未落, 他已掀帳而出, 驚得守夜親兵慌忙跪地。

“沈清讓呢?!”

“稟相爺, 將軍他……”

“說!”

“兩個時辰前已率輕騎奔赴江洲!”

夜風卷起時歲散落的發絲,他望著江洲方向瞇起眼。

十九將餘孽的慘叫聲仿佛已響徹耳畔。

“備馬。”

他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要把那些雜種的骨頭, 一根根插在周涉靈前。

時歲只身縱馬來到江州城外時,白袍軍已在收拾殘局。

夜風裹挾著血腥氣撲面而來,城內卻出奇地安靜。

滿城百姓在“恭定大將軍”的威名下安然入眠,仿佛這場血戰從未發生。

沈清讓倚在城門口, 沈默地擦拭著染血的長劍。身旁擺著一副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棺木, 棺蓋半掩,在這遍地臟汙裏格格不入。

馬蹄聲驚動了垂首的將軍。

他聞聲擡頭,目光落在時歲身上時,微微一滯。

向來風流恣意的丞相大人此刻死死咬著牙,下頜繃出淩厲的線條,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一滴淚。

他盯著那副棺材, 像是要用目光將它燒穿。

“別看了。”沈清讓伸手按住了時歲欲掀棺的手, 聲音裏帶著嘆息。

時歲深吸一口氣,嗓音沙啞:“沒事, 我就是……”

就是什麽呢?

看周涉不成人形的屍骨?

分明早已知道結果,可當棺木真正掀開的那一刻,時歲的瞳孔仍是驟然緊縮。

周涉身上覆著沈清讓的殷紅鬥篷, 只露出一只殘破的右手。

三根手指僅剩白骨,筋膜粘連著血肉,像是被野獸啃噬過一般。

那是曾經為時絮寫詩的手。

那是曾經給時歲堆雪人的手。

那是……立志要修一部曠世史書的手。

怎麽會這樣呢?

沈清讓不動聲色地扶住了他的後腰。

時歲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裏帶著幾分自嘲的涼意。

“時絮,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你的周郎,終究還是來給你殉情了。”

昔日玩笑般的話語,如今竟一語成讖。

時歲站在棺木前,指尖輕輕撫過周涉僅剩的三根指骨。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上元節,周涉執筆在燈下為時絮寫詩的模樣。

那時少年意氣風發,筆走龍蛇間盡是風流。

“沈清讓。”時歲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說人死後,還會記得生前的事嗎?”

沈清讓沈默片刻,終究軟了語氣:“會的。”

時歲低笑一聲,未置可否。

記得生前被活剔血肉,記得與時絮的點點滴滴,記得那些未完成的誓言……於亡魂而言,到底是慰藉,還是另一種酷刑?

此刻的周涉若是還有知覺,最先想起的會是叛軍的刀,還是時絮的笑?

沈清讓看著時歲單薄的背影,突然伸手將他拉入懷中。時歲沒有掙紮,只是將臉埋在沈清讓肩甲冰冷的紋路上。

“我答應過周涉。”沈清讓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要讓你好好活著。”

時歲聞言擡頭,眼底閃過一絲譏誚:“活著?”他指向身後那副棺木,“像他這樣活著?”

沈清讓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像個人一樣活著。”

時歲怔了怔,而後輕笑:“劊子手呢?”

“在地牢。”沈清讓遞上擦幹凈的長劍,“給他們餵了曼陀羅,可以多撐幾個時辰。”

這話讓時歲眸色暗了暗。

他怎麽忘了,眼前這位恭定大將軍從來都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主兒。

那些在朝堂上彈劾他暴虐的折子,怕是還不及沈清讓折磨人的手段十分之一。

“不了。”良久,時歲輕輕推開長劍,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周涉讓我……少殺人。”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沈清讓清楚地看見,他說這話時,面色蒼白如紙。

“時歲。”他突然喚他全名,“哭出來。”

時歲像是聽見什麽笑話似的,扯了扯嘴角:“我為何要哭?”

“我如今位極人臣,丞相府的庫房裏金子多的都要漫出來……”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為何要哭?

為血親盡喪,為故友慘死。

沈清讓忽然擡手,解下了自己束發的錦帶。時歲還未來得及反應,眼前便倏然一暗。

那條還帶著白芷香的錦帶輕輕覆在了他的眼上。

“你……”

沈清讓的動作很輕,指尖擦過時歲耳際時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將錦帶在後腦系了個活結,確保不會勒疼對方。

眼前陷入黑暗,其他感官便會異常敏銳。時歲聞到沈清讓袖間淡淡的白芷香,聽到對方略顯急促的呼吸。

當他感覺到沈清讓的指尖移向自己胸前時,幾乎是本能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可恭定大將軍到底是恭定大將軍,即便此刻寒毒未清,即便力道不足平日三成。

對付一個心神俱損的時歲,仍是綽綽有餘。

檀中穴被點中的瞬間,時歲只覺得渾身氣力如潮水般退去。他踉蹌著向後倒去,卻被沈清讓穩穩接住,兩人就這樣並肩靠坐在了周涉的棺木旁。

“哭吧。”

沈清讓將時歲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頭,讓他整張臉都埋進自己懷中。鎧甲硌得人生疼,卻莫名安心。

“沒人會看見。”

夜風卷起時歲散落的發絲,那條玄色錦帶在他眼上系得端正,唯有沈清讓知道,此刻那錦帶之下,正有溫熱的液體無聲浸透布料。

就像他也知道,明日朝陽升起時,他身旁的丞相大人依舊會是那個談笑間攪弄風雲的時相爺。

而此刻的脆弱……

沈清讓望著遠處的月色,感覺到懷中人的顫抖。

他解下時歲的大氅將兩人裹住,築起一方小小的黑暗。

將會永遠封存在這個夜裏。

天光未亮時,沈清讓獨自踏進了地牢。

潮濕的黴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他擡手示意守衛退下。

牢房裏,幾個劊子手被鐵鏈吊著,曼陀羅的藥效正在消退,有人已經開始發出模糊的呻吟。

“將軍。”

數名暗衛如鬼魅般現身,手中捧著特制的竹簽。那些細長的竹片在鹽水裏浸了整夜,表面已經泛起鋒利的毛刺。

沈清讓微微頷首。

暗衛們無聲地圍上前去。

寒光閃過,最先響起的是利器割斷舌根的悶響,而後便是竹簽沒入指甲的聲音。

這是南疆的酷刑,鹽水浸泡過的竹簽會順著指甲縫鉆入,在血肉中綻開無數細小的倒刺。

比起禦史臺那些花架子,這才是真正能讓人求死不能的手段。

“呃啊——”

慘叫聲在割舌後變得含糊不清。

沈清讓負手而立,冷眼看著那些人扭曲的面容。他本不該來此,更不該動用此等私刑。

可當他半個時辰前掀開帳簾,看見時歲坐在棺木前,用沾濕的帕子一點點擦去周涉臉上血汙的模樣。

“再添一盆炭火。”沈清讓突然開口。

暗衛會意,立刻將燒紅的烙鐵按在了那些人的傷口上。

焦糊味彌漫開來時,沈清讓忽然怔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竟不知這股翻湧的情緒從何而來。

是為周涉?是為時歲?還是為那個在棺木前強撐著一滴淚都不肯落的傻子?

“將軍?”暗衛小心請示。

沈清讓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竟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時家嫡傳玉。

這個認知讓他指尖一顫,仿佛被燙到般縮回了手。

沈清讓閉了閉眼,轉身朝地牢外走去:“別弄死了。”

晨光刺破雲層時,他站在地牢外深深吸氣。

胸腔裏那股莫名的鈍痛仍未散去,就像昨夜時歲的眼淚浸透他衣襟時的溫度,灼得人心口發燙。

沈清讓擡手按住心口,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竟看不得時歲落淚。

他竟在數著時辰,盼著回去見那個總愛戲弄他的丞相。

荒唐……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沈將軍好雅興。”

時歲的聲音帶著沙啞,在三步之外站定。

沈清讓下意識將按在玉佩上的手收回:“你……”

時歲擡手抓住他的手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將軍這是……替我出氣?”

沈清讓的喉結動了動。

時歲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

他擡眼時,沈清讓看見對方眼底布滿血絲。

那不是哭過的痕跡,而是徹夜未眠的證明。

地牢裏又傳來一聲慘叫。

時歲的瞳孔微微收縮,突然拽著沈清讓往地牢裏走。

“時歲。”沈清讓扣住他的肩膀,“你……”

“我改主意了。”時歲回頭看他,忽然露出一個艷麗至極的笑,“周涉讓我少殺人,可沒說不讓人生不如死,不是嗎?”

地牢深處,劊子手們看見聯袂而來的兩人,發出了絕望的嗚咽。

時歲的目光掃過劊子手指上的竹簽,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將軍的私刑……”他貼著沈清讓的耳畔低語,“我很喜歡。”

沈清讓的呼吸陡然粗重。

“不錯,繼續。”

在劊子手模糊不清的慘叫聲裏時歲的聲音輕的幾不可聞。

“沈清讓。”他望進沈清讓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

“很像在心疼我。”

沈清讓擡眼看著時歲,那人眼角還帶著未消的紅痕,唇邊卻掛著慣常的戲謔笑意。

良久,他緩緩轉身走向地牢外。

“午時我來接你。”沈清讓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周涉的棺木……該入土了。”

時歲望著沈清讓離去的背影,忽然擡手將長發束起。

這人又變回了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時相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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