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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便是人間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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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便是人間好時節

出征定在了臘月二十七。

時歲脖頸上纏著層層紗布,斜倚在太師椅上,折扇在指間輕轉。他的目光越過案幾上攤開的密函,落在對面那人身上。

沈清讓端坐於離他最遠的椅中,背脊挺直如松。

周涉坐在二人之間,眉頭緊鎖地合上密函,沈聲道:“玉門關守將已收到密報,簫啟明的人馬昨夜已至關外三十裏。”

沈清讓指尖在案幾上輕叩兩下:“二十五萬私兵,加上關內守軍,至少有三十萬之眾。”

“怕了?”時歲忽然開口。

沈清讓擡眼,四目相對的瞬間,時歲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暗色。

“下官只是提醒丞相。”沈清讓聲音冷硬,“此戰兇險。”

“兇險?”時歲輕笑,折扇合攏,“沈將軍當年單槍匹馬闖敵營時,可沒說過‘兇險’二字。”

沈清讓下頜線條繃緊:“此一時彼一時。”

“是啊。”時歲忽然傾身向前,越過周涉,折扇挑起沈清讓的下巴,“彼時沈將軍意氣風發,如今……”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倒學會瞻前顧後了。”

他頓了頓,“還是說……這些年,將軍的膽氣都被消磨盡了?”

周涉猛地咳嗽一聲:“二位,軍情緊急。”

時歲收回折扇,漫不經心地展開:“周大人說得是。”他轉向侍衛統領,“傳令下去,明日寅時,大軍開拔。”

侍衛統領領命而去,屋內一時寂靜。

沈清讓忽然起身:“下官去準備軍務。”

“急什麽。”時歲懶洋洋地開口,“本相還有話要說。”

沈清讓站定,背影挺拔如松。

時歲盯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沈將軍可知,為何本相非要你掛帥?”

“下官不敢揣測丞相心意。”

“是不敢——”時歲起身,“還是不願?”他在沈清讓身後半步處停住,忽然壓低嗓音:“你想恨我。”

這不是疑問句。

扇骨順著沈清讓的脊線緩緩上移,最終停在心口:“我在替你報仇。”

沈清讓猛地轉身:“你——”

“驚訝什麽?”時歲挑眉,“他們當年如何構陷你,如何將你逼至絕境……”他突然湊近,唇幾乎貼上沈清讓的耳廓,“本相都記得。”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沈清讓手指微顫。

“丞相多慮了。”他後退半步,“下官與十九將……早已恩斷義絕。”

“是嗎?”時歲意味深長地笑了,“那明日……本相就拭目以待了。”

周涉看著二人劍拔弩張的氣氛,暗自嘆了口氣:“歲歲,你跟我出來一下。”

“你這樣只會把他越推越遠。”周涉蹙眉道。

時歲倚在廊柱上,折扇在手心轉出花來:“周大人這是要給我上情愛課?”尾音上揚,帶著慣常的戲謔。

“歲歲。”周祈輕嘆一口氣,“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愛?”時歲忽然笑出聲,扇面展開,遮住半張臉。露出的那雙桃花眼裏凝著冰,“周大人說笑了,我這雙手……早就不記得該怎麽捧住真心了。”

“不若給我講講你和阿絮當時?”時歲忽然收了折扇,冰涼的扇骨輕拍周涉臉頰,打斷他未出口的話,“讓我學學。”

“歲歲……”周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沈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知道啊。”時歲歪頭,笑得天真又殘忍,“我在教他恨我。”

“你——”周涉氣極反笑,“你真是瘋了。”

“瘋?”時歲笑意漸深,“周涉,你記不記得阿絮最喜歡教我的一句詩?”

周涉渾身一僵。

時歲湊近他,呼吸輕拂過他的耳畔,一字一句道:“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周涉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可你看……”時歲後退一步,“我偏不愛聽她的。”

周涉望著時歲,忽然覺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你就不怕……”他嗓音沙啞,“沈清讓終有一日恨你入骨?”

“求之不得。”時歲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裏纏著絲絲縷縷的痛楚,“那才好呢,至少證明,他心裏還有我的位置。”

周涉呼吸一窒。

“這些年。”時歲折扇輕搖,嗓音裏裹著嘆息,“我不都是這麽熬過來的嗎?”

情緒翻湧時,他便倚在茶樓窗邊,望著那座陌生又熟悉的將軍府,一站便是一整天。

有時風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他也渾然不覺,仿佛只要站得夠久,就能等到那人從正門裏走出來,再遙遙看他一眼。

“歲歲……”周涉柔聲道,“你當真要走到這一步?”

時歲沈默了一瞬,折扇緩緩合攏。

“周涉。”他輕聲喚他,嗓音裏帶著經年的疲憊,“這條路……我早就回不了頭了。”

話音落下,他轉身走向長廊盡頭。背影孤寂而決絕。

周涉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恍惚間,竟像是看見多年前。

那個總愛拽著他袖子,笑嘻嘻喊“周木頭”的小少年,正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口。

可一眨眼,風過無痕。

終究是,物是人非,山河永寂。

十一年過去,阿絮拼死護下的幼弟,終究是被仇恨腌制成了怪物。

臘月二十七,寅時三刻。

城樓之上,寒風凜冽,時歲披著雪白狐裘,指尖撚著折扇,扇面輕搖,似笑非笑地望著城下。

沈清讓一身白色輕甲,銀槍斜指地面,寒芒映著尚未褪盡的夜色,襯得他整個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卻又內斂沈穩。他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瓷瓶。

那是時歲昨日塞到他手裏的大血。

那是治療他舊疾的良藥。

藥瓶冰涼,卻像烙鐵般灼著他的掌心。

沈清讓微微擡頭,視線遙遙與城樓上的人相撞。

時歲啊時歲……

你到底是想讓我恨你,還是……讓我愛你?

“丞相在看什麽?”周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歲目光仍未收回:“看一把好刀。”

他的折扇倏然一收,唇角笑意未減,眼底卻閃過一絲決然。

時歲轉身,狐裘在風中揚起一道淩厲的弧度,對周涉道:“備馬。”

周涉一怔:“丞相?”

“本相改主意了。”時歲嗓音輕緩,卻不容置疑,“這一仗,我要親自去。”

周涉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可玉門關——”

“玉門關怎麽了?”時歲腳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本相親自去,不是更合聖意?”

周涉心頭一跳,隱約覺得時歲話中有話,卻來不及深思。待他回神,時歲已踏下城樓,雪白的狐裘翻飛間,轉眼消失在階下。

沈清讓正欲翻身上馬,忽聽身後馬蹄聲疾。回首,便見時歲策馬而來,墨發飛揚,狐裘獵獵,竟比這漫天霜雪還要奪目三分。

“丞相?”沈清讓握緊韁繩,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時歲勒馬停在他身側,笑意盈盈:“沈將軍不介意多一個同行吧?”

沈清讓眸光一沈:“戰場兇險,丞相千金之軀……”

“兇險?”時歲輕笑,折扇一展,遮了半邊面容,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有沈將軍在,本相怕什麽?”

他湊近幾分,壓低嗓音,溫熱的氣息拂過沈清讓耳畔:“還是說……將軍護不住我?”

沈清讓呼吸一滯,終是冷聲道:“隨你。”

時歲低笑,揚鞭策馬,與沈清讓並肩而行。二十萬大軍浩蕩啟程,揚起漫天塵煙。

周涉奉命駐守江洲。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漸行漸遠的隊伍,眉頭緊鎖。

——時歲,你到底在謀劃什麽?

玉門關外的軍帳駐地。

時歲立於沙盤前,指尖輕點著玉門關的模型,眉宇間凝著一絲冷意。沈清讓站在他身側,神色沈靜如水。

“簫啟明的私兵已至三十裏外。”時歲擡眸,看向沈清讓,“沈將軍,可有良策?”

沈清讓沈默片刻,指尖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弧線:“繞後包抄,斷其糧道。”

時歲唇角微勾:“正合我意。”

他忽然傾身,折扇點在沈清讓的胸口,聲音低得只有二人能聽見:“可若簫啟明早有防備,將軍當如何?”

沈清讓眸光一凜,擡眸與時歲對視:“丞相信不過我?”

“信。”時歲輕笑,折扇緩緩下滑,最終停在沈清讓的腰側,“本相自然相信,將軍不會讓我失望。”

沈清讓呼吸微滯,猛地後退一步,與時歲拉開距離:“丞相自重。”

時歲不以為意,折扇輕搖。

帳外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侍衛統領掀簾而入,單膝跪地,“簫太傅派使者前來,說是要見丞相!”

時歲唇角微勾:“來得倒是快。”

“讓他進來。”他懶懶道,轉身坐回主位,折扇輕搖,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片刻後,一名身著灰袍的中年男子被帶入帳中。那人目光陰鷙,視線在帳內掃過,最終落在時歲身上。

“太傅大人派我來,是想與丞相談一筆交易。”使者開門見山道。

時歲挑眉:“哦?說來聽聽。”

使者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太傅願以十九將首級,換丞相網開一面。”

沈清讓瞳孔驟縮,手指無意識地攥緊。

時歲接過密信,卻不急著拆開,反而在掌心把玩:“簫太傅倒是大方。”他輕笑,“可惜啊……”

“可惜什麽?”使者皺眉。

“可惜本相不稀罕。”時歲忽然冷下臉,“來人,拖下去砍了。”

使者臉色大變:“丞相!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斬的就是你。”時歲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此舉便是告訴那十九條走狗,十日之內,本相要親眼看著他們的腦袋掛在玉門關城樓上。”

使者被拖走後,帳內一時寂靜。

沈清讓盯著時歲的背影,忽然道:“為何拒絕?”

時歲回身,似笑非笑:“沈將軍覺得本相該答應?”

“那是十九將的人頭。”沈清讓嗓音微啞,“你謀劃多年,不就是為了……”

“為了什麽?”時歲忽然逼近,折扇抵在沈清讓心口,“為了報仇?為了洩憤?”他冷笑,“沈清讓,你以為我時歲就這點出息?”

沈清讓呼吸一滯。

“我要的不只是他們的命。”時歲一字一句道,“我要的是真相大白於天下,要的是他們身敗名裂,要的是……”他忽然收聲,折扇輕敲沈清讓胸口,“你親手了結這段恩怨。”

沈清讓眸色深沈如夜:“你究竟……”

“報——”又一聲急報打斷了他的話。

侍衛統領匆匆入內:“丞相,關內傳來消息,十九將已率兵出關,正朝我軍逼近!”

時歲擡手為沈清讓整了整肩甲:“去吧,我的大將軍。”

“我等著你的……凱旋。”

沈清讓深深看了時歲一眼,轉身大步走出營帳。

時歲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折扇在掌心輕敲,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侍衛統領見沈清讓離去,又低聲道:“稟相爺,一切按計劃進行。”

時歲微微頷首:“簫啟明那邊?”

“已派人盯緊了,他逃不出京城。”侍衛統領頓了頓,“只是……沈將軍他……”

“他會明白的。”時歲輕聲道,“遲早會明白的。”

帳外,戰鼓已響,號角長鳴。

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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