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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求你……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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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求你……別死。

玉門關外三十裏,黃沙漫卷。

硝煙彌漫的戰場上,沈清讓的袍角已被鮮血浸透。銀槍所過之處,敵軍如麥浪般倒下。

他殺紅了眼,每一槍都直取要害,仿佛要將這些年積壓的憤懣盡數發洩。

突然,西北角高坡上傳來一聲暴喝:“沈家餘孽!”

這聲稱呼讓沈清讓渾身一僵。

他緩緩擡頭,看到昔日父親的左膀右臂,鎮北將軍趙闊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中滿是嫌惡。

“果然是你這個禍害。”趙闊冷笑,“當年就該讓你跟著沈家一起死幹凈!”

沈清讓握槍的手青筋暴起。這些曾與父親稱兄道弟的人,曾經親切喚他“賢侄”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麽骯臟的東西。

“趙叔父。”他聲音嘶啞,“這就是你們對沈家獨苗的期許?”

“閉嘴!”趙闊厲聲打斷,“你也配叫我叔父?沈家滿門愚忠,死有餘辜!你父親那個蠢貨,非要查什麽軍餉貪腐……”

話未說完,銀槍已破空而來。沈清讓如鬼魅般突進到趙闊馬前,槍尖抵住他的咽喉:“再說一遍。”

他輕聲道,槍尖在趙闊喉結上壓出血痕。

曾經撫摸他頭頂的寬厚手掌,此刻全都按在刀柄上。

“小雜種!”曾經教他騎射的孫將軍啐了一口,“當年要不是老沈臨死前求我們,誰會收留你這個累贅?”

“結果你倒好。”接話的是父親最信任的軍師,“轉頭就做了時歲那奸相的走狗!”

十八柄兵刃同時出鞘。

“投靠閹黨的走狗!”

“時歲的玩物!”

“沈家的恥辱!”

汙言穢語如毒箭襲來。沈清讓忽然低笑,笑聲裏淬著冰:“原來如此。”他槍尖微轉,在趙闊頸間劃出血線,“你們恨的不是我投靠奸佞……”

銀槍突然暴起,將左側襲來的長戟劈斷。

“而是我竟活著走出了那場慶功宴!”

“我沒像父親那樣,傻乎乎地被你們害死,對嗎?”

十九將臉色驟變。趙闊猛地抽刀劈來:“找死!”

“鐺——”

精鋼扇骨架住刀鋒,火星迸濺。時歲不知何時出現在沈清讓身側,折扇輕轉便將趙闊的刀絞飛出去。

“沈將軍。”時歲的聲音帶著戲謔,“殺人這等粗活……”

他折扇突然展開,扇面掠過趙闊雙眼:“該讓本相來。”

趙闊慘叫著捂眼後退。

與此同時,身後突然傳來震天喊殺聲。

十九將的私兵竟調轉槍頭,開始屠殺自己人!

沈清讓驚愕回首,只見敵軍陣中無數兵卒的甲胄下,露出的內襯的白袍。

這便是時歲放在玉門關的棋。

沈清讓不再多言。他緩緩舉起銀槍,槍尖直指蒼穹:“白袍軍聽令——”

“活捉十九將!”

這場仗贏得毫無懸念。

屍山血海間,沈清讓拄槍而立,胸口劇烈起伏。

他忽地悶咳一聲,喉間腥甜翻湧,鮮血順著指縫蜿蜒而下,滴落在沙地上。

“沈清讓!”

時歲的身影驟然逼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探上他的脈搏。

觸手冰涼,寒毒已深入經脈。

“我給你的大血……”時歲的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咬牙切齒,“你沒用?!”

沈清讓擡眸看他,嘴角溢出一絲染血的冷笑,眼底卻是一片蒼涼。

“邊關十九將的性命,悉數奉上。”他嗓音低啞,又咳出了一口血,“咳……至於與丞相的初見……等我有命活下來……再聽吧。”

“閉嘴!”

時歲驟然暴怒,一把將人打橫抱起。

沈清讓猝不及防,眼前天旋地轉,待回神時,已被時歲牢牢錮在懷中。

“本相不允許你死。”時歲的聲音冷得駭人,眼底卻翻湧著近乎瘋狂的執念,“你欠我的債,還沒還清。”

沈清讓的意識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只能隱約聽到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軍醫到了。”

白袍軍統領的呼喊被時歲徹底無視。

他低頭湊近沈清讓耳畔,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沈清讓,你若敢死……我就讓那十九將的家眷……”

話語戛然而止。

時歲突然意識到,這個威脅對懷中的將軍早已無用。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湧入他的心臟,讓他不得不閉上眼,將臉埋進沈清讓的肩窩。

“……求你。”

一滴溫熱落在沈清讓的臉頰上。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將軍恍惚地想……

這滴落在臉上的液體,究竟是血,還是淚?

軍帳裏,時歲靜立榻前,垂眸望著昏迷不醒的沈清讓。

帳內藥香彌漫,卻掩不住那人身上濃重的血腥氣。

昏黃的燭光映在沈清讓蒼白的臉上,勾勒出嶙峋的輪廓。

他瘦了許多,眼下泛著青黑,連唇色都淡得幾乎透明。

時歲恍惚想起。

眼前這個病骨支離的沈清讓,和三年前那個凱旋而歸的將軍,判若兩人。

“阿姐……”

他無意識地低喃,指尖懸在沈清讓的眉骨上方,卻遲遲不敢落下。

“我是不是……做錯了?”

時歲忽然想起幼時,時絮總愛揉著他的發頂說:“歲歲,凡事留三分餘地。”可這些年,他在朝堂上步步為營,對沈清讓更是……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時歲倏地收回手,自嘲地勾起嘴角。蘇渙那日的話猶在耳邊——

“你在他的事情上……有點太過自負了。”

確實。

他總以為能將所有人都算計其中,以為沈清讓會像從前一樣,無論被逼到何種境地都能咬牙挺過來。卻忘了這人也是血肉之軀,會痛,會累,會……死。

“沈清讓……”

時歲俯身,在距離那人耳畔寸許處停住。

他想說很多,想質問這人為何不用大血,想告訴他自己布這個局有多辛苦,最終卻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

“……別死。”

兩個時辰後。

沈清讓在劇痛中恢覆意識的瞬間,立刻繃緊了全身肌肉。多年軍旅生涯讓他即使在昏迷初醒時,也保持著高度警覺。

“別動。”

一道微涼的觸感抵在他頸側。

時歲手上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一勺湯藥穩穩遞到他唇邊。

沈清讓下意識偏頭,藥汁順著下巴滑落。時歲突然掐住他兩頰,強迫他張開嘴,第二勺藥直接灌了進去。

“咳咳……”

“將軍若是喜歡被本相這樣餵藥。”時歲用錦帕擦去他唇邊藥漬,指尖在微微泛紅的皮膚上多停留了一瞬,“盡管繼續躲。”

沈清讓這才發現自己的中衣被換成了素白綢衫,腰間束帶松松系著,露出大片纏著繃帶的胸膛。

他猛地攥住時歲手腕:“你——”

“放心。”時歲任由他抓著,俯身時發絲和耳畔流蘇一同垂落,“更衣擦身這等瑣事,自有親兵代勞。”他忽然壓低嗓音,“還是說……將軍在失望?”

沈清讓松手推開他,牽扯到傷口悶哼一聲。

時歲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個青瓷小瓶,倒出兩粒猩紅藥丸。

“大血。”他將藥丸托在掌心,“這次若再不吃……”

沈清讓突然握住他手腕就著這個姿勢吞下藥丸,舌尖不經意掃過掌心。時歲瞳孔驟縮,尚未收回的手僵在半空。

“丞相可滿意了?”沈清讓冷聲道。

帳內燭火搖曳,時歲的指尖還殘留著那一瞬的溫熱觸感。他盯著自己的掌心,忽地笑了,笑聲低啞,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滿意?”他緩緩合攏手指,仿佛要攥住那一瞬的溫度,“沈將軍,你何時學會揣測本相的心意了?”

沈清讓閉了閉眼,喉間腥甜未散,大血的藥力卻已開始游走經脈,灼燒般的痛感讓他額角滲出冷汗。

他咬牙忍下,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丞相若要戲弄,大可直說。”

時歲盯著他,忽然俯身,折扇挑起他的下巴:“戲弄?”他輕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沈清讓,你當真以為,這數月來的傾心交談……是本相在戲弄你?”

兩人距離近得呼吸可聞。

沈清讓能清晰地看到時歲眼底的血絲,看到他微微泛紅的眼尾,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慣用的熏香。

“那丞相想要什麽?”沈清讓嗓音沙啞,“十九將已伏誅,軍餉案已平,沈家的冤屈……”

“我要你活著。”時歲驟然打斷他,聲音低沈得近乎嘶啞,“我要你好好活著,親眼看著那些人付出代價,親眼看著……”

他忽然頓住,折扇緩緩下滑,停在沈清讓的心口:“親眼看著,你欠我的債,到底該怎麽還。”

沈清讓呼吸微滯。

時歲卻已直起身,折扇展開,遮住了半張臉:“軍醫說,你的寒毒已入心脈,若再不用大血調理,活不過來年冬天。”

沈清讓沈默。

“為什麽不用?”時歲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就這麽想死?”

“不敢。”沈清讓淡淡道,“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不想再欠丞相的。”

帳內寂靜的落針可聞。

時歲盯著他,忽然低笑出聲:“沈清讓,你欠我的,早就還不清了。”

他轉身走向帳外。

“好好養傷。”時歲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淹沒,“十日後,回京。”

沈清讓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了營帳內,緩緩攥緊了被角。

他當然知道時歲話裏的意思。

十九將雖已伏誅,但朝堂上的博弈才剛剛開始。軍餉案牽扯的權貴、邊關的兵權、甚至當年時歲口中時絮之死的真相……這一切,都需要一個了斷。

而他,必須活著見證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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