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階級

關燈
階級

於喬深吸一口氣,決定和他較真到底:“那你為什麽也不穿衣服?”

“是誰給我吐臟的,倒還好意思問起我來了。不信你自己去衛生間瞅瞅,犯罪現場還留著呢。”

池晏舟心裏也煩,昨晚一整夜她又哭又鬧,打他罵他,說他不是人,他都認了。把她扔進浴缸裏去洗,她又抓著浴缸邊緣吐得到處都是,整個浴室的地面慘不忍睹。他耗盡體力伺候了一整晚,沒想到醒來就翻臉不認人。

他真想一走了之,但他早上才通知程誠送兩套衣服過來,總不能穿著浴袍就出去。

於喬半信半疑,順手裹了浴巾起身下床,但腳剛沾地,便痛得鉆心。前幾天她在老宅用鳥籠把窗戶砸了,玻璃碎一地,她踩上去倒是刺傷了自己的腳。

傷口已去醫院包紮過,不知是喝了酒還是昨晚沒塗藥的緣故,此刻又變得紅腫。中間也不知何時被貼了個創可貼,膠已經不粘了,虛虛晃晃地蓋在傷口處。

在床頭櫃上,放著一盒拆過的創可貼。

於喬掩住心中的異樣,跛著腳往浴室裏走,推門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浴室中一片狼藉,汙穢物到處都是,用過的紙團散落一地。洗漱用品東倒西落,蓮蓬噴頭被扔在地上。最觸目驚心的是胡亂堆在角落裏的衣服,他們兩人的衣服,上面殘留著噴射狀的嘔吐物。

昨晚她喝斷片兒,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麽。她驚慌失措地關上門,無法想象這是自己的傑作,更無法想象昨晚他是怎麽和她共處一室的。

但鏡子裏照見她的身上幹幹凈凈,低頭還能聞到沐浴露的清香。

講不清是什麽感覺,只覺得臉上一陣陣好燙。心裏攪作一團,一絲一絲抽著疼。

她沒臉出去面對他,也沒臉叫人來打掃,一個人蹲在浴室裏,邊哭邊沖洗著地面。

她以為他們的故事已經慘烈收場了,也答應了馮老師的要求,但她沒想到還會見面,甚至是在這樣難堪的時刻。

噴頭的水瀉如柱,嘩啦啦地自上而下落,像在下雨,匯集成地上小小的河流,沖刷著,模糊了視線。

於喬在裏面呆許久,久到腳底傷口的邊緣被泡得泛白,久到浴室被清潔得煥然如新。

中途也聽到門外傳來其他的聲音,應是有人送東西來,然後又是腳步聲,窸窸窣窣,開門關門。

等再沒任何動靜後,她才鼓足勇氣出去。

而池晏舟竟然沒走。

他已換好了衣服,輕飄飄地瞥她一眼,說:“過來。”

於喬站定沒動,一副可憐樣子,低垂著睫毛,好像犯了天大的錯事。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會覺得她可憐,其實她壓根兒就不是什麽善茬,還總是變著法子作惡折騰他。

但她的神情實在是太狼狽了,兩只眼睛又那麽腫,也不知道躲裏面哭了多久。以至於他最終無奈地深嘆一口氣,說:“打算一直杵在那兒嗎?腳不疼?”

天光已然大亮,透過窗簾映進來,亮得人眼發酸。

於喬已經痛到麻木,她想回答,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也說不出話來。

她就這樣出神地望著地面,也不知在想什麽。池晏舟看不下去,只得過來把她牽回床邊。

“我又沒怪你。”他說。

可他一說,於喬的眼眶就紅了。

他彎下腰,頗為稀罕地看著她,說:“前幾天不是還那麽兇,怎麽又就哭成林黛玉了?”

於喬扭過頭,不去看他。

但他卻咂摸出點意味來,繼續逗她:“被砸的是我家,被無緣無故分手的也是我,你還吐我一身,怎麽說該哭的也是我吧?”

於喬吸了吸鼻子,說:“不是無緣無故。”

他嘁一聲:“不是無緣無故是什麽?你還真以為安妮懷的是我的孩子啊?”

他低頭給她塗藥,藥水慎入皮膚的刺痛令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腳,卻被他一把抓住腳踝。

“別動。”他聲音低沈,指腹邊緣摩挲著,把動作也放輕了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現在知道痛了?”

於喬想,不是的,不是現在才知道會痛的。

空氣裏安靜,只剩下棉簽擦拭傷口的細微聲響。但他也沒做過這麽細致的活兒,藥水塗得亂七八糟,一不小心就戳痛了她的傷口。

於喬倒吸一口涼氣,“你輕點!”

池晏舟瞟她一眼,跟刑訊逼供似的,故意用棉簽去刮她的傷口,說:“你現在長本事了,都敢背著我悄悄出去。”

於喬很想回他一句,你管不著,但轉念一想,他也不是全無資格。當初備考時,勤勤懇懇地給她覆習,後來又幫著聯系院長、導師,光是吃飯就吃過兩次,若不是因為她的緣故,他怎麽可能會屈尊來應酬一個小小的老師。

她垂下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底的黯然。

那次見到安妮後,她主動聯系了馮老師,答應了她的要求——不再糾纏,與他徹底斷幹凈。

一個人痛苦的根源大概是看透自己的軟弱無能,卻又無力改變。

當時她一聲不吭坐在椅子上,接過了那封推薦信。馮老師甚至沒有露面,直接讓司機送來的。但似乎早就預料見她會接受,連推薦信的落款日期也是很早之前。

那一剎那,於喬突然覺得一切都像一場夢。讀研、開店,甚至去了國外,她以為努力過就會有改變,但捏著推薦信的那一刻,她好像還是曾經那個站在火鍋店裏,看著媽媽鞠躬道歉的小女孩。

小時候的那一耳光像在此刻落回她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階層固化,不止是物質層面。

所以池晏舟問,她也沒有回答,因為一切都是枉然,她只覺得累。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的時候,池晏舟還是知道了馮老師做的好事兒,回去鬧了一番,和馮老師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

馮老師痛心疾首,說他寒了她的心,這麽多年,為了一個安妮,他做了多少混賬事。

她將他一陣數落,說他從小闖了多少禍,給他收拾了多少殘局。又說安妮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還真以為送她繼父進去的證據真是偽造的?那不過是為了寬他的心,讓他老實出國去。圈子就那麽大,她家的醜事誰不知道,還用得著偽造?這樣的人,他非要去沾染,池家丟不起這個人。

“你心裏怨我我知道,不然也不會找那麽多個跟她長得像的女孩子,隔三差五就在我跟前兒晃,故意惡心我。”馮老師氣憤。

她這話並沒說錯,相識的人都知道,池晏舟找女朋友,從來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要說多喜歡,其實也不見得,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去氣他媽。

這些年來,母子關系算得上惡劣。尤其是那年除夕,一大家子人正在守歲,他得知了安妮的消息,大半夜的就要飛到國外去,誰也勸不住。馮老師還曾放言要和他斷絕關系。

但是畢竟血濃於水,還是一根獨苗,也只能是放放狠話。在他被沈奕安牽連後,他爸還是迅速內退,以此換取放他一馬的機會,馮老師也拖了不少關系。

沒想到他居然一聲不吭地回來了。

她明明記得小時候的兒子多有可愛,每天拉著她媽媽長媽媽短的喊她。也不知是哪裏出了錯,越長大越混賬,後來連話也說不了兩句,再後來像是階級敵人一樣了。

她說:“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不生你。”

池晏舟冷笑:“那你早該掐死我,也好過從來就不管,害我被罵是沒媽的孩子。”

有些話不說憋屈,說出來又顯得矯情。這麽多年了,他都不曾說過,如今吐露出來,倒覺得輕松。

馮老師怔楞半晌,一瞬間像是蒼老好多歲。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晏舟,爸爸媽媽一直都是為了你好。”

從前安妮是這樣,如今於喬也是這樣。

“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你會好過一些。”

池晏舟想說他又不在意,但是沒有開口,因為這並不只是關於他一個人的事。

他也不是不懂,從他出生的時候,就註定了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他又有什麽資格去怨恨馮老師呢?

她也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母親罷了。

只是北京今年的冬天好冷,大風吹得人快透不過氣來。他走在風裏,前方是灰撲撲的天和灰撲撲的路,鮮花敗去,楊柳無色,從光禿禿的樹枝中再也窺不見世界的本質。

那天他不知走了多久的路,最後走到一個巷口。

巷口種一棵大槐樹,旁邊開一間小賣部,門口裝飾的聖誕樹已經落滿灰塵。店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使喚著老公換電燈泡。

女人用手撐著梯子,一邊跟老公抱怨最近生意不好,早知道就不接這個店了,累死累活也賺不了兩個錢。不過聽說當初租給他們的那個老太太死了,以後租金也不知交給誰。

池晏舟走許久,手機早就沒電了。他買一包煙,拿出錢夾打算付款時,動作停滯了。

原先於喬的那張照片不見了,換上的是另外一張——少女時期的安妮。

誰幹的這事兒,自然是再明顯不過。他覺得荒謬得可笑,但更多的是忍不住心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