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迷心竅

此時天竟已經黑了。但鴉林鎮卻搖曳著盞盞燈火。

鎮上的人聚在河畔放河燈，載著燈火的蓮花隨著河流緩緩飄遠，流淌成一條仿佛落滿星辰的光帶。

“是不是很美？”羅非焉遠眺燈河悠然道。

景色很美，可含意令人傷感。燃河燈，濟孤魂，自從山洪爆發，鎮上死了很多人，尤其這幾天。

放河燈是為了悼念逝者，同時祈福。今天六叔氣絕身亡，那“客”又不知去找了誰。

鎮上人人自危，絕沒有人有心情欣賞燈景。

能說出這番景致很美的，大概只有羅非焉。

井雲歸朝他看去，那是一張無動於衷的臉，既不向往未來，也不回顧過去。

歷史和生命都在這裏終止，沐浴著不該沐浴的風和月光，暴露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面前。

“你還沒回答我，”井雲歸又一次問，“當初為什麽肯讓我活下來。”

羅非焉在燈光朦朧的光暈中彎起眼睛，噙著悠然笑意道：“可能是因為你太吵了。”

井雲歸：“……啊？”

羅非焉笑容淡了幾分，平靜地說：“孤獨地獄看上去不像其他地獄那樣激烈，但它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困在石頭縫隙裏是孤獨地獄，困在河底淤泥裏是孤獨地獄，困在永遠的黑暗裏是孤獨地獄……沒有固定之處，沒有固定痛苦，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永遠被困，永不脫身。”

井雲歸的眉心和胸口一點點皺緊，情不自禁想象躺在漆黑的棺槨之中，被活埋是什麽樣的感覺。

恐懼、憤怒、絕望、麻木、憎恨……他一陣窒息，有些支撐不住，不得不在河堤上坐下。

羅非焉出神地繼續道：“日覆一日聽到的都是厲鬼哀嚎、怨鬼悲鳴，周身浸沒暴虐戾氣，與源源不斷湧來的陰靈噬咬廝殺、糾纏不休，不知安寧為何物。突然有一天，一個奇怪的小東西在我耳邊哭個不停，雖然很吵，卻比鬼哭狼嚎悅耳得多。”

他低頭看向井雲歸，笑容重又回到臉上：“而且這小東西還散發著一絲溫暖。只不過他似乎要死了，這暖意不斷消散。我有點舍不得，一時叫這小東西迷住了心竅，所以被騙走了陰壽。”

井雲歸失神地看著羅非焉，不知不覺中滿臉都是淚水。

羅非焉輕輕撫摸他的臉頰，擦掉他的眼淚道：“又哭？”

井雲歸急忙低頭抹了把臉，故作平靜道：“人都說‘鬼迷心竅’，怎麽到你這反變成‘人迷心竅’。”

羅非焉被他逗笑，隨口道：“墓裏太冷了，我貪戀那一點活人的溫暖吧。”

大概從那一刻起，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就成了他的執念。

然後在山洪爆發，風水局破，兩人重逢的那一天，那執念又成了他的愛染。

井雲歸突然崩潰，撲過去抱住羅非焉：“如果我陪著你，你還會感到孤獨嗎？”

羅非焉失笑：“你今天是吃錯了什麽藥，不僅不躲著我，還要陪著我？你要殺了我的計劃呢？”

井雲歸把臉埋在他腿上，拼命壓抑著哭聲，可顫抖不停的肩膀出賣了他。

羅非焉盯著他看了一會，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幽魅深邃。

“看來你已經想好，要如何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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