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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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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結果等警校組的三個人根據亂步的指示找到綁架犯所選擇的綁架地點,破門而入迅速且默契地將“處刑人”古阪瞬、以及他身材嬌小的女性同夥反剪住雙手、壓制在地上的時候,作為支援的警方確實沒有半點要出現的跡象。

“可惡,你們是什麽人?”被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古阪瞬奮力側過頭,戴在他臉上的那張惡鬼面具不知何時已經砸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露出了隱藏在其下的一張面色青白、滿是胡茬的、三十多歲的男人的臉。

“古阪瞬?”以標準的擒拿法扣住男人身體的降谷零一邊接過松田陣平從不知道哪個角落翻出來的繩子,動作利落地捆住對方的手腳,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嚴肅著表情反問了一句。

“……”古阪瞬並沒有劇烈反抗,只用一種讓降谷零極為不適的眼神靜靜地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扯起一邊嘴角道,“是,我是古阪瞬。”

降谷零頓了頓,將手腕舉到眼前,看著手表上顯示的時間,說道:“現在是8月23日18:53,緝拿綁架犯古阪瞬。”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被綁在地上掙紮不能的古阪瞬似乎是聽到了什麽非常好笑的事情,就著此時極為扭曲的姿勢笑出了聲,並且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已經有些嘶啞了,聽起來很是滲人。

“……”

一時間,這間氣氛本就及其詭異的屋內,只充斥著他近乎瘋狂的大笑聲,在場諸人都被他這種極不正常的反應搞得有點心理發毛。

松田陣平額角的青筋不住跳了跳,他本來正準備去被和炸彈綁在一起,佝僂著身體、看樣子已經暈過去了的天草直也那裏查看情況,見此忍不住打斷他道:“我說,你一個人在那裏笑什麽東西啊?!”

“啊啦,你們竟然不知道我在笑什麽嗎?”古阪瞬似乎覺得他這個問題本身也非常可笑,不由得喘著沈重的氣,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詭異至極的微笑,唯有眼底深處被厭倦和荒蕪所充斥。

他用那雙黑眼睛幽幽地註視著在場的三名眼神發懵的警校生,緩緩張開了嘴,吐出的呵呵笑音之下盡是毫不掩飾的譏嘲:“這二十三年以來,我日日夜夜、每分每秒、敬仰已久的、親愛的——警官先生們。”

“……”在場三個無論是正義感還是責任感都遠超常人的預備役警官乍一聽到他這話,身體猛的震了震,垂在身側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不過,還真是好笑啊,不是嗎?”古阪瞬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反應,僵硬地轉了轉他那對如同被鑲在眼眶裏般空洞無神的眼珠,似是饒有興趣地詢問驟然陷入沈默的一群不速之客們道。

“哦?哪裏好笑了?”古阪說話的功夫,亂步正拖過這整個屋子裏看起來最幹凈的那把椅子,皺著眉頭打量了半晌,最後嫌棄地撇了撇嘴,一邊十足漫不經心地接話問道。

“你是……誰啊?”古阪瞬下意識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待看清說話之人稚氣未脫的臉龐時,不由得蹙起了眉,“小孩子?什麽時候跑進來的,快點出去,這裏可沒有能給你當做玩具玩的東西!”

“餵,不要用看那種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的眼神看我!”亂步頭也不擡地突然大聲喊了一句,然後曲起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那副黑框眼鏡,橫起另一只手臂指向了古阪瞬的同時,身體也跟著轉了半圈,面向了他所在的位置,“笨蛋就是笨蛋,你知道你正在跟誰說話嗎?”

古阪瞬:“……”

古阪瞬莫名其妙道:“我怎麽會知道?而且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啊,真是個沒有禮貌的笨蛋,那麽名偵探只能親自來看看了。”亂步叉著腰上前幾步,最終站定在他面前,瞇著那雙被隱藏在眼鏡之後的綠眼睛,俯身湊近他打量半晌,最後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直起身“嗯嗯”著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原來如此,你是這麽想的嗎?”

“……什、什麽?”被他看得莫名有些發毛的古阪瞬磕巴了一下。

“真是毫無道理的指控,你這家夥果然完全就是個笨蛋嘛!”亂步卻沒有回答他,自顧自下定論道。

“先是打著‘處刑’的名義、不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要報覆昔日的仇人——你在做什麽呢?把一只陰溝裏的老鼠推到陽光下,然後給他創造一場舉世矚目的盛大死亡嗎?奇怪的做法,他會因為你的‘好心’而被載入犯罪史冊的其中一頁,從此不費吹灰之力就贏得人盡皆知的惡名,甚至可能還有幸被各種各樣擅長消費死亡的群體——記者、作家、導演等等記錄下來,變成他們創作靈感的一部分,在這之後……”

“夠了!”古阪瞬倏地高聲打斷了他,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隨著他的敘述,逐漸變得一片慘白。

男人粗重地喘息著,指甲死死地扣在地上,用力地幾乎要滲出鮮紅的血:“你這家夥到底是誰?又為什麽突然跟我說這些?!”

“真是的,打斷別人說話同樣也是一種非常失禮的行為,扣五分!”亂步不高興道,“至於我為什麽要說這些,這不是很明顯的一件事嗎?”

少年說著擡起手,朝著站在他稍後一些的三個人輕點了點,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你剛剛冒犯了我的朋友,所以我只好勉為其難地主動過來冒犯一下你了!這叫做禮尚往來,希望你不要介意。”

“當然,強調一點,名偵探個人對你其實沒什麽意見,所以如果你對我有意見的話也請好好憋著,絕對不要說出來,因為這會讓我變得更加不開心。”亂步雙手環胸,理直氣壯道。

“……”警校三人聞言齊齊扭頭看向他,神情詫異中透著些許呆滯。

“你說‘名偵探’?”古阪瞬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十分詭異,他瞇著眼睛上上下下地審視著亂步,仿佛在估量他話語裏有幾分可信度,“小朋友,你該不會是在說你自己吧?還是說,你是在表達真正找到這裏的人是你?別開玩笑了,以你的年紀,恐怕連高中都還沒上吧?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高中?那種東西我早就已經念完了。”亂步對他話語裏表現出來的輕蔑不以為然,他現在仿佛進入了某種奇異的狀態,以往孩子氣的天真任性被拋諸到角落裏,睜開的碧綠色眼眸裏流露出一種讓人心驚的通透和鋒芒,“我就是名偵探,這是世界上唯一無需辯駁的既定事實,懂了嗎?”

“……”在場諸人都有些被這股突然從他身上蔓延開來的氣勢所震住。

“……你說,你是名偵探?”古阪瞬表情倏地扭曲,他瞪著亂步,咬著牙惡狠狠道,“既然如此,那麽可以拜托你這位名偵探親自為我解答一下疑惑嗎?因為,我是真的覺得,這一切全部都非常、非常、非常的荒謬和不可思議啊……”

他現在的模樣,就仿佛是一個急於找到能讓自己行動起來的發條的破爛人偶,連每一個被他吐出口的音節裏,都像是透露著一種介於卡頓與破碎之間的古怪鈍感。

自稱“處刑人”的家夥,就用著這種越聽越讓人感覺不舒服的奇怪腔調,幽幽地問道:“關於你們為什麽能找到這裏,你們怎麽可能這麽快地找到這裏?——這件事。”

憤怒、厭倦、怨恨、不甘、崩潰、絕望……

等等一系列極端負面的情緒伴隨著他的話語,朝著在場所有人傾瀉而出,仿佛一座被壓抑到極點後驟然塌陷的堤壩,爆發之後最多只能餘下一星半點的殘骸。

男人終於徹底維持不住自己臉上本就岌岌可危的那抹虛假的笑容,他充滿惡意、乃至是恨意地瞪著站在他面前的所有人,嘶啞著聲音極度無望地吼道:“既然你們能僅僅只用五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就找到這裏,那麽在這之前的二十三、不,整整二十五年,你們這群人,警察、偵探、法官、記者……——所有的人,到底都在做些什麽?!”

“你們知道二十五年是多久嗎?你們知道這二十多年來我到底是怎麽茍活過來的嗎?在偶然發現那個男人的行蹤之前,我就像是一具眼睜睜看著這副軀殼日漸腐朽的行屍走肉,我時刻活在沒有希望的人間地獄,然後,等我好不容易活過來、就快要成功報仇的前一刻,你們幾個突然出現了,你們居然在這種時候出現了……真有趣啊,你們為什麽要出現?你們有什麽資格出現?你們根本不配出現!!”

他說到這裏冷笑一聲,譏諷道:“還是說,因為這一切從來都跟你們無關,因為你們沒有被他殺了全家,所以就無所謂地放任這種人渣逍遙法外了二十多年,回答我——是這樣嗎?!”

“……25年,是9125天,219000小時,13140000分鐘,788400000秒。”

一直沈默地傾聽著他發洩的亂步,忽然再次開口了。

年少的名偵探不動聲色地和在場的某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不緊不慢地脫下自己那頂咖啡色的獵鹿帽,對著古阪瞬鄭重地鞠了一躬,綠色的眼睛裏縈繞著一種覆雜而悠遠、但始終沈靜理性的情緒:“古阪君,我為之前那番並不算恰當的言辭向你道歉,我想,我大概稍微有點錯估了那件事情對你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古阪瞬原本過分激烈的情緒有點被卡住,面帶迷茫地看著他這一番動作,一時間竟沒能說出任何話。

“——但,也請你收回之前的某些話,不要那樣說警察。”

少年偵探說到這裏頓了頓,低垂下眸子,語氣依舊是淡然的,只是比起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低沈幾分:“因為我的父親,他也曾是一名警察。”

“……?!”警校的幾個人猛的扭頭看向他,表情極度震驚。

“……那又怎樣?”古阪瞬眼珠微不可查地動了動,但還是無動於衷地反問他道。

“所以,我非常清楚地知道為了偵破一個案件,那群人到底能拼命到一種什麽樣的地步,盡管他們其中的絕大部分人確實不夠優秀、甚至愚昧不堪,但卻從來都並非什麽屍位素餐的社會殘渣……”亂步說著,緩緩擡起那雙綠眸,不避不閃地和被捆縛在地上、形容十分狼狽的成年人對視上。

“而我的父親、以及我的母親,他們兩人都是在調查某個積年懸案的過程中,遭遇意外而去世的——警察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職業,他們的生命中伴隨著隨時可能到來的犧牲和莫名其妙的榮譽和正義……”

亂步話語頓住一瞬,意味不明道:“我不能理解這種事情,所以我不喜歡警察,可即便有過那樣一段算不上愉快的經歷,我其實也從來都沒有真正地討厭過這群人。”

“……”

“警察並不是沒有盡力,只是說到底,他們也都不過是和你一樣,為了延續這乏味的人生而努力掙紮的、愚蠢至極的‘普通人’罷了。”

“即使知其愚蠢,若能以自身的決定構築起一個世界,這或許便是人類被允許的、最大限度的奢侈了吧……”

亂步說到這裏,毫無預兆地錯開了和古阪瞬對視的眼眸,轉而看向了不遠處、那個不知什麽時候蘇醒了過來,正滿目畏懼和仇恨地死死瞪著他們這個方向的、那位“極惡”的連環殺人犯先生,倏地勾起嘴角,冷淡地笑了一聲:

“——但,無論被構築起的世界需要多麽漫長的情感和時間作為積澱,要想讓這個世界坍塌成為一座廢墟的話,在絕大多數時候,只需要一瞬間就夠了。”

“這就是我眼中的人類,既脆弱又堅強,可以惡毒到極致、瘋狂到極致,或者溫柔到極致、也愚蠢到極致,唯一的共同點大概也就只有——都在追尋著空中樓閣裏的某件寶藏,甚至不惜為此獻上一切。”

“真是……”靈魂過分通透的名偵探意味不明地評價道。

“——真是,讓人完全無法理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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