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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陸震番外中: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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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陸震番外中:如夢

陸震說:“你偷跑出來的吧?”

少年不吭聲了。

不知疾苦的少爺就剩下一腔任性, 陸震覺得自己猜中了。扒人家的私事不好,他不問了。

倆人一路前行,步子邁得大, 只是走著走著,陸震突然就停住了,身旁的少年也跟著腳步一滯。

不對勁兒!這段路並不長, 按理說走這麽久早該出林子了, 林外再走三裏多地就到村口了, 可眼下兩邊都是樹, 怎麽還在林子裏?

這林子裏的樹木少說也有個四五十年了,一棵棵都是高大粗壯、枝繁葉茂,白日裏就遮天蔽日, 此時更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俯視他們的怪物。

難怪這少年說繞不出去。

是鬼打墻嗎?

陸震跟著馬瘸子這些年, 知道得不少,亂墳野地也都待過,怕倒是不怕,只是實踐次數不多。他掏出羅盤來看, 安安靜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奇了怪了……”他喃喃道。

此時, 林子裏竟慢慢起了霧, 飄飄緲緲, 從深處漫出來, 從腳底升起來。

陸震扭頭對少年說:“怕嗎?怕就離我近點, 拽著衣服也行。”

話說完, 他覺得自己胳膊被人揪住了。

陸震哭笑不得:“拽衣角, 你拉我胳膊礙事。”

抽出胳膊, 屏氣凝神, 掐指訣念了段驅鬼咒,前方霧氣似乎淡了些,但仍舊顯得影影綽綽。

陸震帶著叫做童伯恕的少年繼續往前走,夜深霧重,電光照得一片朦朧。又走了幾分鐘,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前方霧氣中傳來:“陸震,臭小子你在嗎?”

是馬瘸子的聲音。陸震覺得是他許久未歸,師父到底是不放心找來了。他回應道:“我在呢師父!”

緊著往聲音的方向快走幾步,可奇怪的是,那聲音聽著不遠,卻始終見不到人。

另一道聲音又傳來:“馬爺,我兒子不在這兒,咱們去別的地方找吧!”

陸震心裏被撞了一下,這個聲音他許久沒有聽到過了,是他爸陸清安的聲音。他恍惚覺得父親陸清安已經不在了,可是那聲音又那麽真切,他記得前一刻他爸還在囑咐,別貪玩,早點回來,結果天黑未歸,他爸就不放心地找進了林子,一聲聲的高喊:“陸震——”

“爸,我在這兒!”陸震又答應了一聲,循著聲音,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那霧氣中緩緩出現人影,一個瘦瘦高高的,面容清秀,眉目慈愛,不是陸清安又是誰?他身旁還有個人,卻不是馬瘸子,是個女人,穿著花襖,梳一條烏黑的長辮子,真好看,望著他滿眼溫柔,陸震覺得很熟悉,陸清安說他媽丫丫就是這樣的,是媽媽麽?

“陸震過來。”前方的女人張開手臂喊他,聲音也好溫柔。

陸震猶豫著看向陸清安,他微微笑著。

“到媽媽這來!”丫丫又在喊他了。

媽媽這個字眼既熟悉又陌生,旁的孩子一天天媽媽長媽媽短,幼時的陸震想知道叫媽媽是什麽感覺,只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叫過幾次,在院裏的柴禾垛下,對著散漫刨食吃的大公雞。

“來呀,讓媽媽抱抱!”丫丫伸著手,滿眼期待和寵溺,和他想象中的媽媽一樣。

陸震嘴唇開合,想叫一聲“媽”,但喉嚨發澀,沒有叫出來聲音,腳下卻朝著對面的爸媽狂奔過去!

就在他要一頭紮進母親懷裏,那份缺失的溫情即將觸手可及之時,突然“汪汪汪汪”一陣激烈地狗叫聲傳來,陸震就覺得眼前的父母立刻變得模糊起來,像霧一樣就要散了。他急了,終於喊叫出來:“媽、爸——”

“汪汪汪”狗叫得歡實,伴著這聲音,一道清脆的女聲也急切地響了起來:“陸震!”

霧氣中沖出來一個姑娘和一條黑狗,女孩是村長家的小閨女,叫吳春素,是正兒八經大半夜偷跑出來的!

村裏修路出了事吳春素自然知道,她爸去找馬瘸子她自然也知道,得知自己老爸和幾個幹部都不肯陪著進老林子,結果馬瘸子讓陸震自己去了之後,她偷摸牽了家裏的大黑狗就出門了。

她沿路沒見陸震人影,料想還在老林子裏,走近了發覺更深霧重,那裏面據說積屍入山,她一個姑娘家要說不怕是不可能的,可一想到陸震自己在裏面,她又覺得沒什麽可怕的,再說不是有狗跟著呢,都說黑狗辟邪,不怕!

她領著狗往裏走,林子裏可真黑啊,即使有電光也照不透霧氣,影影綽綽得好像隨時吞人的惡鬼。

突然,她那條黑狗叫了一聲,她一驚之下覺得渾身汗毛都炸起來了!

硬著頭皮又往前幾步,那條黑狗突然擋在她身前,瘋了似的狂吠起來!

霧氣後面一定是有情況!春素覺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手腳冰涼,兩股戰戰!

然後她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喊“媽、爸”,是陸震,他就在前面。

春素顧不得害怕了,她往黑狗身上拍了一巴掌說:“走啊,黑子!”然後就見那狗往霧氣中沖了進去!

她追在狗後面跑了幾步,正好見到奔跑的陸震摔倒在地,手電筒滾出去老遠,人沒了動靜。黑子沖過去圍著陸震轉了一圈,各種嗅,倒是不叫了。

春素趕緊過去把人扶起來,一邊叫名字一邊掐人中,折騰了幾下,陸震終於醒了。他呆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眼前的情況,他暈在了老林子裏,而此刻正被村長家的閨女抱坐在懷裏,頭就靠在她胸前一片柔軟之上。

“春素啊,你怎麽來了?”他聲音含混,說著從她懷裏離開,站起身來去撿手電筒。

春素也起身,此時也才覺得羞赧,若不是剛才的情況緊急,情竇初開的少女,是怎麽都不會有勇氣把心上人那樣抱懷裏的。想到他剛剛就壓在她胸口,她此刻臉上一片通紅,心臟砰砰直跳。好在夜裏也看不清,遮掩了她的羞澀和心事。

見她不吭聲,陸震說:“你不是也偷跑出來的吧?”

黑子在陸震和主人之間搖頭尾巴晃,像邀功一樣。想到要不是它,自己就真著了道兒,陸震笑著摸了摸它的頭,說道:“還知道帶條狗,心挺細!”

這算是心上人的誇獎了。

春素覺得心裏鼓脹脹的被某種情緒填滿。他猜到了她是偷跑出來的,也就知道是為了他,他知道就好。

細品這句話又覺得怪,她問道:“你說‘也’,還有誰偷跑出來了嗎?”

一句話提醒了陸震,童伯恕呢?

他舉著手電四處照,果然見身後十幾米外的地上,趴了個人。

倆人快步跑過去,陸震把他翻過來,拍拍他的臉說:“嘿,醒醒?”

暈倒的少年毫無反應。

春素問:“他是誰呀?”

“城裏來的,說來找童老頭。”

陸震見他不醒,索性蹲下去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把人背了起來,對春素說:“你照路,走吧。”

仨人一狗,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要說陸震的身體素質真是沒得說,平日裏幹農活外加沒少被馬瘸子折騰著訓,眼下背著個跟自己個子差不多的小夥子,穿過林子又走了二裏多地,才在路邊找了個石頭歇歇,前方沒多遠就到村口了。

人放下來沒一會兒,童伯恕醒了,問了句:“這在哪兒呀?”

陸震樂了:“你小子醒過來還真會挑時候,你怎麽不等我背到家呢!快進村了!”

月光下童伯恕一雙漂亮的眼睛望著陸震,連一旁的春素都覺得那雙眼睛好像有魔力,要將望見它的人吸進去一樣。

她此刻才瞧仔細,這少年太漂亮了,與陸震的陽剛粗糲不同,他像是玉雕的,每一處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完美。

小村花春素頭一回生出了與男生比美卻自愧不如的感覺,她想象不出什麽樣的人家才能生出這樣的男孩,又是什麽樣的家庭環境,能讓他長這麽大還一副纖塵不染的樣子。

春素這樣想著,就脫口而出:“你可真好看,怎麽長得呀!”

童伯恕朝她微微側目,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春素竟看得有些發呆。

其實那一笑看在陸震眼裏,他也有片刻的失神。他輕咳了一聲說:“醒了就自己走吧,累死老子了!”

童伯恕語氣輕巧:“背兩下就累死,你可真弱!”

陸震被氣笑了!這小白臉是忘了一路上怎麽揪著他的胳膊,怕得要死來著吧!這還恩將仇報上了。

春素也不滿意了,她覺得這少年空有副好皮囊,性子真是一點不好,跟陸震沒法比!她反擊道:“背兩下?他把你從林子裏背到了這兒,將近三裏地了!你有本事背他三百米試試?瞧你這小身板,被他壓也壓死了!”

“壓?”童伯恕眼裏忽然染上了一抹笑,望著陸震似帶挑釁:“試試?”

陸震臉竟難得一見的紅了:“少他媽廢話!你不是去找童老頭嗎?進村頭一家就是!自己走吧!”

童伯恕從石頭上起身,拍拍褲子說:“自己走就自己走。”

陸震和春素帶著那條黑狗,一直將童伯恕送到童老頭家大門外,看著童伯恕上去叫門,大喊:“二大爺!”

童老頭孑然一身,生活艱苦,家裏是道破損的木頭門,院墻也不高,屋子是土坯房,童伯恕的喊聲輕易就能傳進去。老人家睡覺輕,年輕小夥子這幾聲喊叫,果然驚醒了童老頭。木門開了,許是半夜被驚醒,老頭有一時恍惚,問道:“誰呀?”

“我呀,二大爺,我是童伯恕,童大福的孫子!”

童老頭名叫童大喜,這麽多年他都要忘了自己的名字,突然聽到“童大福”仨字,他望著眼前的孩子怔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好像是有個叫童大福的弟弟。

童老頭說:“怎麽這麽晚來了,快進來吧!”

陸震看著童伯恕被童老頭領進去,撇了撇嘴,沒想到童老頭還真有這麽一門親戚。童伯恕衣著光鮮,想來家境不錯,這親戚既然認了,想必對童老頭晚年也是有好處的。

陸震對春素說:“走吧,我送你回家。”

少了個人,春素走在陸震身邊突然多了些不自在,倆人中間隔得距離能橫躺個人。

陸震忽然說:“你姑娘家家的,大半夜的往那兒跑,要出點事我這條命可不夠賠的!”

“你不能死!”春素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聽到“出事”和“賠命”忽然就心疼起來。

陸震覺得有意思,一個什麽都不懂的黃毛丫頭,居然在擔心他這個終日跟神鬼為伍的人。可若不是她和她那條黑狗,他今晚上恐怕很難說了。

但年少的他還是嘴硬:“誰說我會死啊,可別咒我!”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春素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她只是不放心他,一時沖動就跑出來了。

“下回可別大晚上自己出門了,不安全,記著了?”

“記著了。”

她回答得很乖,但心裏卻想著若是知道他有危險,她還是會去的。

陸震送春素回家後,自己也回了家,馬瘸子在房裏打呼嚕,睡得正香。他悄悄看了看,夜裏風涼,把他房裏四敞大開的窗戶關了關,這才回自己屋睡覺。

沒想到當天夜裏,陸震就開始發燒,天大亮時已經是昏迷了。

馬瘸子給他畫符沖水,折騰了大半天才醒,他渾身虛弱無力,馬瘸子說他撞邪了!

陸震把半路見到自己爸媽的事跟師父說了,馬瘸子聽著他的描述,說道:“花襖子黑長辮,你媽的確是這個打扮……這的玩意兒可以啊,還能給你變個媽出來!看來這路得早點收拾幹凈!”

馬瘸子又守了陸震半日,見他沒大礙了,才約了村幹部,帶上村裏的壯勞力和施工隊上一些陽氣旺的人,於第二天中午去斂人骨另葬。

新的墓葬在山上,是提前看了風水挖好的,坑挖得很深,底下鋪了黃紙,落了符箓,下葬之後深埋,點香、上供、超度,一番操作從中午直幹到了日頭往西。

陸震跟師父帶著一行二三十人扛著家夥從山上下來,路過村東頭的老童家,莫名又想起了那個少年,童伯恕。

他不自覺地朝童老頭家半掩的木門裏看了幾眼,靜悄悄的,而此時別人家煙囪裏正在冒煙。

可能潛意識裏,覺得童老頭有門闊親戚不可思議,又或者覺得叫童伯恕的少年像個夢,那樣嬌生慣養的少爺偷跑出來,跟著童老頭,怕是連口像樣的飯都吃不上吧?

鬼使神差地,陸震想進去看看。

“臭小子你幹嘛去?”

馬瘸子喊他時,他一條腿已經邁進了老童家門裏。

門忽然開了,童伯恕那張驚為天人的臉出現在了陸震眼前,桃花眼,帶著笑。

白日裏見到,距離又那麽近,沖擊力有點大。

陸震又把腿收回了門外。

童伯恕笑著問:“找我嗎?”

“陸震回來!”馬瘸子的聲音同時傳來。

陸震看了眼師父,扭頭對童伯恕說:“吃飯了嗎?沒有跟我吃席去!”

村裏經歷這麽場大活,會在打谷場開席,答謝出力的鄉親和工人。

童伯恕的視線越過他,看見不遠處眾人正扛著鋤頭鐵鍬呼呼啦啦過去,當然也看到了馬瘸子逐漸逼近的陰沈的臉。

童伯恕笑得招搖:“不去了,你師父過來拎你了!”

話音方落,馬瘸子的一只大手已經抓在了陸震後脖領子上。

“我他媽叫你,你聽不見啊?跟我走!”馬瘸子只是腿不太好,但人高馬大有股子力氣,揪著陸震就走。

陸震覺得尷尬,又不敢反抗,求饒道:“我知道了師父,你別扯,我走,我跟你走還不行啊!”

童伯恕那意味深長的笑臉慢慢遠去,陸震被馬瘸子薅著脖領子拖遠了。

當天夜裏,馬瘸子把陸震帶到了三清像前,先讓他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陸震磕完頭剛想站起來,就聽馬瘸子說:“繼續跪著!”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師父。

馬瘸子表情嚴肅:“從現在起,你給我實話實話,一個字都不能瞞,一個字都不能假!”

“怎麽了師父?”

“你怎麽會認識童老頭家那個人的,你怎麽知道他在那兒?”

“您說童伯恕啊?”

“他跟你說他叫童伯恕?”

“嗯,他說童老頭是他二大爺。”

“去他娘的二大爺!童老頭一個老絕戶,哪來的親戚!”

“難道不是嗎?”

“你先說怎麽認識他的!”

陸震已經隱隱覺得不對勁,只好把那天晚上去老林子貼符遇見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臨了問道:“怎麽了師父,哪裏不對嗎?”

“哪裏都不對!”馬瘸子嘆口氣,“我一直以為你撞邪發燒,撞得是萬人坑裏的邪祟,其實壓根不是!你撞的那邪是童伯恕!”

陸震傻眼了!

馬瘸子說:“就他那張臉,我一輩子都記得,十八年前這村子挖出來紅斂葬墓,那具紅棺材被他們架到火上燒,他們肉眼凡胎看不出來,我卻瞧得清楚,就是他,坐在棺材頂上笑得招搖,那火燒起來,他那張臉,又漂亮又詭異!”

十八年前!這張臉!

陸震覺得不可思議,童伯恕,他看起來就是個軟糯少年啊!

馬瘸子一字一字地說:“十八年前他長這樣,現在還是長這樣,他根本就不是人!”

陸震原本直直地跪著,力氣一洩,身體塌了下去。

當天夜裏,馬瘸子做足了準備,帶全了家夥事,領著陸震去了童老頭家,可是童老頭家哪裏有童伯恕那個少年的影子!

陸震問他:“童伯恕呢?”

童老頭也納悶:“誰?”

“那個叫你二大爺的親戚啊,前兩天晚上來的那個少年!”

“沒人來呀!一直都是我自己!”童老頭只是窮,不傻也不呆,但是看著陸震的表情,明顯是覺得陸震傻了。

至此,陸震才真的相信,童伯恕,那個驚為天人的少年,不是人。

就說呢,哪有長得那麽好看的男孩子?

哪個好人家的孩子會大半夜出現在亂墳堆?

他一出現就詭事重重,手電滅了,鬼打墻了,連他過世的爸媽都來見他了!

而這一切詭事重重之下,羅盤又幾乎沒有異常。

可笑他還說他怕鬼。

恐怕是鬼怕他吧,有他在,它們才那麽安靜。

那之後好幾年,陸震再沒見過童伯恕,漸漸的,便也很少想起他了。

少年時的驚艷,就真的像是一場夢。

只有春素,還在往他的生活裏一筆又一筆地刻劃著。

【陸震:少年時見過太驚艷的人,活該一輩子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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