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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暮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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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暮歌

曲伏鴦入宮三年,於十九歲時,被封為了麗嬪。

淑貴妃因病早亡,曲家族老才將目光移到了她身上。皇帝每月有一半的夜晚都會留宿在她的丹雲宮,就連家世顯赫的皇後都沒辦法分走她的寵愛。

唯有綰美人仗著生下皇帝長女,處處與她作對。

伏鴦不善刺繡,但她必須學會,而且要學好。可宮裏能教她的繡娘卻都不如三姐姐的手藝,如此這般,她索性不學了,每日開始練字。

皇城內誰都知道曲家麗嬪得寵,皆因陛下思念淑貴妃之故。但伏鴦和三姐姐,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她有野心,有手段,遠比她更適合留在昀京。

三姐姐自小入宮,無人不稱讚。他們都說三姐姐如何的福氣,竟能得太後親自教養,必然是未來的太子妃。家中族老都在為姐姐高興,就像是已經預見了她會母儀天下的結局。

可母親卻時常嘆氣,“鳶鳶命苦,有家不能回,一人在宮裏如履薄冰,處處小心。”

父親雖會寬慰母親,但伏鴦不只一次見過父親的無奈,夜深人靜時分,父親常會駐足於三姐姐的屋前,默默不語,他說,“曲家的債,竟落到了鳶鳶頭上。”

那時的伏鴦還不懂,為何他們人前人後兩幅面孔,像是在為三姐姐自豪,卻又在感慨她的心酸。伏鴦壯著膽子哀求父親,想去見一見三姐姐。

卻不料挨了家中眾人好一頓責罵,素來疼愛她的阿娘也沒有為自己求情。伏鴦不明白,去見自己的姐姐難道是一種錯處嗎?可姐姐離家這麽多年了,她一個人在宮裏又該多孤獨啊。

伏鴦對自家三姐姐的記憶並不是很清楚,家中連她的一副畫像都尋不到,只是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收到她從宮裏遞出的禮物。伏鴦很喜歡那些別處尋不到的拆環首飾和擺件書冊。

三姐姐是個大方的人。

那是她對未來的儲妃,唯一的印象。

但二哥的意外,卻讓伏鴦難以接受。以三姐姐的能力,她是可以保下二哥的,但她沒有。那一陣子,她阿娘日日抱著她哭,阿娘也哀求了母親,卻仍舊沒法子。

他們說,三姐姐做的對,這是為了不負皇恩。

伏鴦只覺得她讓人害怕,就這樣把自己的親人推了出去,卻成全了她的名聲。但又發覺三姐姐足夠識大體,換做曲家的任何人,都做不到她的幹脆!

三姐姐是個冷血,又明事理的人。

她一直是這麽認為的,直到母親亡故後,才算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了三姐姐,也顛覆了從小的認知。她過得一點也不好,完全沒有傳聞中那般受寵,甚至連母親死後的家門都入不了!

伏鴦很生氣,攥緊素縞,院中的不都是三姐姐的家人嗎?不都曾經讚譽她為曲家爭光嗎?可為什麽母親的靈堂內,容不下三姐姐的位置呢?

她分明......是為了曲家入宮的!

當自己的抱怨被無情堵上時,伏鴦竟覺得這些人壓根就不在乎三姐姐。他們在乎的是曲家的聲譽與臉面,甚至於太後和皇帝的目光,都比三姐姐重要。

伏鳶開始擔心,又覺得慶幸。起碼,她不用像三姐姐那般身不由己。若沒有三姐姐,入宮被當做補償的人,就輪到自己了。

後來,皇帝竟將三姐姐指婚給了晉王,曲家族老集體坐不住,要求父親去求陛下,可都被父親一口回絕。大約是他另有打算。

他們對三姐姐的讚譽,變成了埋怨,更有些人將不要臉的怨恨宣之於口。

“真是枉費了曲家多年栽培她的良苦用心。”

“竟然讓整個昀京看曲家的笑話!”

“曲伏鳶到底是不懂大局,唾手可得的儲妃之位白白便宜了旁人。”

這些人都在胡說些什麽?!

他們何時栽培過三姐姐,反倒是三姐姐時常照顧著他們!每每有東西從宮中送出,這幫人就差把曲家的門給踏破了!眼下竟還怪罪三姐姐?

好在這些話她聽不見。

但真的聽不見嗎?三姐姐那樣聰明的人,一定會藏住自己的心事,生怕被皇城內的人抓到把柄,她一定活得很累。

伏鴦曾不止一次為她祈禱,若是能離開昀京,三姐姐的天地一定會很廣闊。可這個美好的祝願,被她親手阻礙了。

傳聞中八面玲瓏的晉王,將她當作籌碼,逼著三姐姐留下。

伏鴦既盼望著她能拋下一切離開,又希望她能救自己!伏鴦只是個私心很多的普通人,她學不會三姐姐的良善和溫柔,因為那些根本無法讓她在皇城活下去。

都說盛極而衰,太後的崩逝,曲家的搬遷,都意味著未來的日子越發艱難。但伏鴦卻從未受到過冷眼和苛待,據說是宮裏的貴人特地叮囑的。

那一定是三姐姐。

而她們再次相見,卻是在家中族老將自己送給李通的那刻。

伏鴦從未想過要和三姐妹搶丈夫,可那些人說,為了曲家,她必須爬上皇帝的龍床,只因她得了曲家的栽培。

又是這一句。

但她沒有理由拒絕,只因三姐姐被曲家拋棄了,這才輪到了自己。伏鴦也開始怨她,為什麽願意將皇後之位讓給他人,為什麽當了淑貴妃又不願入宮?

但她又為這種自私的想法感到可恥!

潛移默化中,她也成了詆毀三姐姐的人......

————

今日初一,李通望著厚厚的雲層出神,目光落於屋中的一株紅寶海棠之上,“朕記得這似是你姐姐的東西,怎麽想起擺出來了?”

麗嬪極為寶貝伏鳶的東西,時常命人清點,難得見她拿出來。

“康寧宮中的西府海棠移不過來,臣妾便想著留住春色,就像是姐姐在身邊一樣。”她在李通面前從不忌諱三姐姐,只因皇帝的恩寵,皆來源於伏鳶。

“你有心了。”

李通執棋思索,“綰美人又找你麻煩了?她素來愛吃醋,有什麽不滿只管告訴皇後,也無需憋著。”他對於伏鴦說不上喜歡,卻也並不討厭。曲家將她送來,是為了頂替伏鳶的位置,那自己做個順水人情也未嘗不可。

“綰美人是愛極了陛下才會如此,臣妾也用不著戳她的脊梁骨。”

她湊上前,看著李通猶豫,也不在意是不是不合禮數,隨手放了一顆黑棋,竟讓李通輸了半子!

“幾日未同你對弈,棋藝見長啊。”

李通和伏鴦的對話無非是伏鳶和一些尋常的興趣,他們本不應在一起,卻又不得不在一起,“比你姐姐強多了。”

“三姐姐也會有不擅長的嗎?”伏鴦好奇,她印象中的三姐姐是個完美的後妃,管賬,刺繡,繪畫,糕點,書法,丹青,制衣......什麽都會。

“自然,伏鳶的琴聲你未聽過吧,實在不敢恭維,她還挑食,愛生悶氣,難伺候的很。”

這些話於伏鴦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李通提及三姐姐時,臉上都是遺憾和輕松。伏鴦說不清對李通是何種情感,但肯定不是像綰美人那般的——愛。

“臣妾聽聞將有秀女入宮,陛下可有鐘意的?”

李通長嘆一聲,“朕還未留意過,到時你和皇後選吧。”

三年大選,又有多少小娘子會在皇城內枯萎呢?伏鴦所要做的,也僅僅是當好這個麗嬪,不辱曲家門楣罷了。

她也想過,若是有一個孩子會不會好些。

可陛下不會讓她有孩子的,兄長手握重兵,李通就算再信任曲家,也不得不設防。皇後能將不足月的公主帶來這世上,已是皇帝最大的讓步。

猶記得那日,綰美人無意提起的一事——

“當初,無論男女,凡是出生的,皆會被陛下送到淑貴妃處。只有她拒絕教養的那些孩子,才能回到生母的寢宮。”

三姐姐,永遠是李通的例外。

————

伏鴦第一次見到秦思月時,還未入宮。

想不到一晃她已十六,正巧參加了這次的選秀。禮部尚書的長女,自小被捧在手心,受萬般寵愛,但她卻不是個驕縱的小娘子。

可皇城內人心惶惶,只因這位秦才人,與“意外離世”的淑貴妃實在相似!

單論容貌,自然沒有伏鴦像淑貴妃,但那性子和舉手投足的待人接物,宛若淑貴妃在世!後妃們人人自危,自覺秦思月會分走李通所有的目光。

就連素來和伏鴦不睦的綰美人都主動來找她商量對策。

“麗嬪當真是有持無恐,那樣一個妖精怎的就被皇後留在了宮中?”綰美人這些年越發焦躁,恨不得將李通身側的人盡數趕走。

綰美人是跟著李通最久的心腹,平時的賞賜也都頗為豐厚,可她的野心卻不止於此,故而李通也不大召見她。本以為一個伏鴦已經夠麻煩的了,怎料又來個秦思月,偏偏連習慣都像極了淑貴妃,這讓她如何安心?!

伏鴦撥著琴弦,連頭也未擡,“若無陛下的意思,皇後怎會私自做主?想來陛下早已見過秦才人了。”

“這怎麽可能?”綰美人質問道:“你莫不是和皇後串通一氣來誆我的?”

“禮部尚書想讓女兒入宮,處心積慮地讓她學著三姐姐的樣子,你真以為陛下不知道?陛下需要穩定朝中老臣,秦才人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道理皇後明白,禮部尚書更明白。

綰美人氣沖沖地告退,縱有萬般不樂意,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咽。

但李通連著五日未曾召見伏鴦後,她第一次慌了。

懷著好奇,她去尋了秦思月。

琳瑯軒位置偏,卻極為清靜,顯然是李通特意安排的。

見伏鴦來此,秦思月異常喜悅,“參見麗嬪娘娘。”

她命身側的侍女一一退下,好不容易只剩她們兩個,秦思月隨即塌了肩,拉著伏鴦品茶,“鴦鴦姐姐,這皇城內的人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秦思月愁容滿面,卻又感到愧疚,“我沒想搶你的恩寵,也不會取代淑貴妃在陛下心裏的位置,我只是想活得輕松些。可這裏的人遠沒有父親口中的那樣好。”

伏鴦拍拍她的手,“宮裏的人大多也只為自保,因你特別些,才格外關註琳瑯軒。”

倘若是三姐姐,又會如何安慰人?

“那我以後可以找你說話嗎?”秦思月哀求著,無奈道:“陛下曾言,他不會把我當成是淑貴妃的替身,雖說我學了她的性子,但陛下還是清醒的,他說淑貴妃最不屑的,便是模仿別人的行為舉止。”

“陛下很了解三姐姐。”伏鴦安慰著她,“以後,你可以常來。”

“好!”

但意外總比預想中的更磨人。

才不到兩年,秦思月不知怎的,竟闖了康寧宮中淑貴妃的院子!更是不小心燒了兩棵西府海棠。

李通大怒,連帶著禮部尚書都被罷了官。

伏鴦從未見過他發這麽大的火,直接將秦思月貶為了庶人。那日瞧見李通落寞地對著枯樹發呆時,伏鴦才感覺到了他對三姐姐的愛。

深沈,隱忍,克制,只有在旁人無人處,才能流露真情。

皇城內,人人都是累的。

秦思月因受人陷害才做了這事,李通怎麽會瞧不出來?他既感謝幫他開了這頭的那人,又舍不得伏鳶留下的海棠樹。

伏鴦懷疑過很多人,可終究是懷疑。

只要李通認為是秦思月,那便是她做的。

禮部尚書的手伸得太長,李通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人存在於朝堂。只是可憐了秦思月,還未滿十八,便要與青燈古佛常伴一生了。

可她又是幸運的,至此,便可遠離皇城的風雨,尋得心中的安寧。

————

宮中的人來來走走,伏鴦卻始終記著淑貴妃是自己的三姐姐。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三姐姐的消息,但那日的李通,帶著一身喜悅和憧憬,將她高高抱起,訴說著一個算不上好消息的消息,“朕方知伏鳶收養了一雙兒女,近幾年西嵐和寅朝已在通商,朕想將涵兒送過去和伏鳶的女兒結親。這樣朕就可以再見她了!”

“這個註意不錯,臣妾也很想三姐姐。”

伏鴦說謊了。

沒有人在意她的意見,曲家送她入宮也不過是為了安撫李通。故而,只有順著他的意,才是生存之法。

“朕知道你會明白,涵兒如今也十二了,他自小便喜歡伏鳶這個母親,想來一定會給朕帶些消息回來。”李通把她隨手放下,也不顧麗嬪是不是會跌倒,趕忙招呼金總管——

“快去備些內務新描的花樣,讓涵兒一道帶去西嵐!”

無人會覺得去他國當質子是件喜事,但對於李涵來說卻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若說昀京中能以最純粹之心想著三姐姐的,大概就只有陸綿綿和李涵了。何況皇後撫養了二皇子,李涵的地位也受到了威脅。

背靠雍州牧的二皇子李灃,和無權無勢卻占了長子之名的李涵,仍誰都會看出其中的端倪。

皇帝這時要長子離開,也是為了保他一命。

李涵離開的那日,伏鴦特地去送了他。

“別和三姐姐說起我。”

她沒什麽要求,只盼望著三姐姐回憶自己時,能有一點釋然。

但李涵終究沒有逃過鬩墻之禍。

十五歲回昀京時,他死在了雍州。可竟沒人質疑,好端端的皇長子怎麽會遭遇流寇!伏鴦發覺,這其中的內情與雍州牧有關。李通得知李涵死訊時,頓時蒼老了幾歲。

伏鴦猜不透他是在為李涵傷心,還是對雍州牧試圖將寅朝皇子之死,嫁禍給西嵐而感到憤怒。

直到七年後,西嵐王後亡故的消息傳回昀京時,李通才以雷霆手段處置了雍州牧。伏鴦在皇後入冷宮後,還去瞧過她一眼。

“陛下一定恨極了我。”

這是皇後最後念叨的話。伏鴦竟覺得她可憐,明明一心愛著李通,到頭來卻被丈夫記恨,實在是太諷刺了。

伏鴦病重是在驚蟄後的第三天。

三姐姐走後,她便覺得大限將至。哀莫大於心死,她總算是嘗到了。伏鴦與三姐姐才見過寥寥數面,可就連臨死之前,都只有關於她的印象記得最真切。

李通摸著伏鴦的頭,像是安撫著一個親人,“這些年,委屈你了。”

“三姐姐,會原諒我嗎?”

她用著所剩無幾的精力,哭得心力憔悴,“姐夫,三姐姐會原諒我嗎?”

伏鴦騙了所有人,可卻仍舊無法消弭對三姐姐的傷害。她手中握著及笄時,伏鳶親手做的華盛,青藍的點翠耀眼非常。

“會的,伏鳶最心軟了。”

李通替她掖了掖鴛鴦錦被,哄著她,“睡吧,等睡醒了就可以見到伏鳶了,記得替我說一句,李通,還愛著她。”

若有下輩子,伏鴦想做自己,想再做三姐姐的妹妹。她此生被曲家困住,淪為了皇城的塵土,卻依舊活得清醒。伏鴦慶幸自己不曾對李通心動,卻也覺得可惜。

此生愛一個人是何滋味,她終究是體會不到了。

窗外的雨悄然而停,春筍也冒出了芽,只是伏鴦再也不會回到這傷心之地了。她這一生,活在三姐姐的庇佑中,也稱得上安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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