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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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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重負

袁家倒臺的消息傳來時,伏鳶還在病中。

與此事相關的一幹人等皆受到了處罰,就連曲太尉都被皇帝下令再不許回朝堂,除昀京祖宅外,家產全部充公,遂命其“告老還鄉”。如今的曲家,風雨飄搖,也就還勝曲玄珩一人撐著。

雖說昔日與曲太尉交好的官員紛紛求情,但伏鳶明白,皇帝已經開恩。

範姨娘陪著父親回鄉,曲府內滿目蕭條,玄珩因在戰場也難以照顧伏鳶。範姨娘臨走前,原是留了筆銀錢,但終究入不敷出。

自知他們回鄉路難,伏鳶也沒再開口。

就連太後,也不得不避嫌。

齊固與綿綿倒是來過兩回,但伏鳶皆閉門謝客。曲家獲罪,斷不該將他們牽扯進來。

她近日睡得越來越淺,一人於院中繪著畫本,猛然憶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原來,自己來這裏已經十六年了。

伏鳶從未覺得曲府安靜,如今家中空的像一座墳墓,埋葬著自己這個活死人。

算上今日,伏鳶已一月未見李遣,據說無人知道他在何處,竟連朝會都不去,但想來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如今自己這幅羸弱的樣子,定是醜陋。

哢啦——

枯敗的枝丫掉落。

伏鳶心慌地回頭,卻見朝思暮想的李遣立定於門洞中躊躇不前。

“你沒有照顧好自己。”

他滿眼血絲,不知經歷了什麽,像是懷著必死的決心來見伏鳶最後一面。一身風塵,浸泡在難以觸及的美夢中。李遣轉身便要走,怎料伏鳶拼命地朝著他跑來!

砰——

門被合上了......

“李遣!李遣!”

伏鳶將這陣子修養的力氣傾瀉而出,全力拍著門,聲嘶力竭地呼喚一門之隔的心上人,“你是不是要和我訣別?我不承認這種連告別都沒有的敷衍。”

她放聲大哭,規矩了十六年,第一次這樣不顧一切,掌心的麻木刺痛著每一次呼吸,“李遣,別讓我在昀京孤苦伶仃,我害怕......”

伏鳶是真的害怕。

冰冷的天子腳下,藏了多少枯骨?

若是連李遣都將自己拋下,她該如何離開這裏,離開這昏暗的歲月。

無論她怎麽哀求,門後的那人卻始終未說一句話,勢要讓最後的狠心彌補他的舍不得。這扇門不光是屏障,更是與伏鳶的緣盡。

————

“林侍郎是殺害石尚書的兇手。”

李通雲淡風輕地將這消息帶來,順帶一把奪過了伏鳶的行李,“事情都未結束,你竟要拋下一切離開昀京了嗎?”好在他將眼線留下,不然伏鳶走了都不知道。

“我不喜歡這裏,你告訴我這個又能改變什麽?”

伏鳶神情木納,想不到一個留在這裏的理由,更別提那讓人無力的窒息感。

他一字一句,擊潰著伏鳶的堅持,“五皇兄得知了這一消息,如今正在前往林家的路上。”

李遣去報仇了?為什麽不讓皇帝處置?

“陛下難道不管嗎?”伏鳶急火攻心,臉色煞白,本就病著的身子更是發涼,“快去林府!”

李通見她勉強,一下便將伏鳶攔腰抱起,掂了兩下後眉頭皺緊,“父皇有意壓下此事,五皇兄卻非要挑起,自然無人敢管,在他鑄成大錯前也只有你能說動他了。”

難怪他那日如此決絕,定是明白寅朝官員和皇帝,打算就此瞞下石尚書的冤情。可那是自小撫養李遣的尚書啊,教他讀書習武,更是於昀京口誅筆伐中,將他的母親送回了故土。

如今卻要他咽下這口氣,換誰能受得了!

“你說的不錯,我和李遣,黃了。”伏鳶苦笑一聲,竟有抽離紅塵之感。

李通將她扶上馬,卻低頭無奈道:“昨日是你生辰,我和李遣都沒忘......所以他特意多等了一天。伏鳶,雖說有些晚,但還是要祝你......十六歲,生辰快樂,願你百歲無憂。”

————

耳邊呼嘯的風聲於林府門前停下,燥熱的夏日內滿是蟬鳴喧囂。

可林府高門之中,卻靜得難以捉摸。

伏鳶走上臺階,不知怎得差點絆倒!

“看著路,你這個樣子哪裏能勸說五皇兄?”李通攙著她的手不自覺地用力,面上卻不見任何別的情緒,他一直是個能等的人,“其實這事與你也沒什麽所謂,你可以不進去的。只要你動搖了,我馬上帶你離開這裏。”

他最後的警告,伏鳶卻充耳不聞。她不顧一切地甩開李通,徒留抓不住的慌張流落於李通的指縫間。

推開門的那一刻,血腥氣沖向了天際。

身首異處的林侍郎橫在地上,被烈日曬得可怖,林家滿門,無一活口!

炎陽光輝之下,李遣被一層光暈包裹,手中舉著的長劍已被血汙的看不清原貌,他像一個審判了林家的死人,收割著對恩師,對自己的來日。

“李遣!”

伏鳶咬著唇,渾身顫抖,她來遲了。

那人聽到最不願面對卻又最渴求的聲音時,收斂了一身戾氣,攝人心魄的瞳孔急迫地一縮,還未來得及擦拭蔓延至鼻梁處的血跡,便被伏鳶一把抱住!

死寂的沈悶之下,掉入深淵的李遣被伏鳶抓住了,那纏於流蘇髻上的發帶,幹凈如西子,單薄的身子卻緊緊將他擁住,舍下萬般猶豫地朝他奔來。

“鳶鳶,我替老師報仇了。”

他在笑。

李遣沒有任何後悔,偌大的寅朝無人在意石尚書的死,也無人願意替他昭雪,那這害人的劊子手便由他來當!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李通身後是早已等待多時的天子禁軍,和高高在上靜觀風雲變換的皇帝。

想不到,他們一直在外頭觀望,哪怕李遣以身犯險,屠戮林家,都未曾出手,甚至就這樣看著林侍郎一家赴死?!

“小五,你殘害朝廷命官,證據確鑿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皇帝對於這個兒子,當真是連半分寬宥都不曾有過,那與李通極為相似的鼻子和神情,儼然是個冷酷無情的天下之主。

官兵紛紛上前將伏鳶和李遣分開,把那孤高自傲,白日行兇的五皇子死命壓下。猛的一棍,打落李遣的長劍,逼得他雙膝跪地!

李遣卻並不認罪,絕望中擡起的頭顱,淒涼中帶著不甘,“父皇包庇林侍郎殺害我恩師全家,難道就沒有錯嗎?!”

他質問道:“還是因柱國當年的權勢,就算是身為皇帝的您,都只能對他黨羽的所作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嗎?!父皇!你拿我當棋子,當鏟除異己的刀,可曾當我是您的兒子!”

“寅朝萬民皆是朕的孩子。”

皇帝自始至終就沒打算給李遣別的路,“你母親來自西嵐,原以為你會安分守己,不承想西嵐宰相將野心伸向了寅朝。而你今日殘害林家一事,朕也不會姑息!但念在石尚書勞苦功高,去世多年的份上,朕可以考慮留你全屍。”

“借兒臣之手,為旁人鋪路,兒臣這一生當真是個笑話!”

李遣滿腹委屈,卻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他只能羨慕李通。

他那愛名如子的父皇,早就料到了自己會替石尚書報仇。如此,天子於林家遇害當日,擒獲兇手,大義滅親地推出皇子受刑,更翻出了石尚書的冤情。想也明白,柱國一黨必遭受重創。而皇帝也能將蛀蟲拔幹凈後的天下,交給李通。

所有的好處盡得,雙手卻仍舊幹凈,這就是李遣這麽多年多學不會的帝王之道嗎?!

“兒臣......輸了,無話可說。”

在親人的算計下,他只能認栽。

“陛下,求您放李遣一條生路!”伏鳶掙脫李通地束縛,虔誠地叩首,“林侍郎多年前對石尚書下手,也是為了掩蓋科舉買官的罪責,懇請陛下開恩。”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在威儀的皇權面前,伏鳶再不情願也不得不低頭。她的掙紮,被寅朝的洪流壓垮,仿佛已經徹底的成了這禮教下,只能被同化的異類。

李通將她擋在身後,難掩慌張,“父皇,曲小娘子還發著熱,這才胡言亂語,求您看在太後的面子上莫要遷怒於她。”

“擡起頭讓朕瞧瞧。”

伏鳶認命地對上皇帝的視線,雖不害怕,但並不舒服,身側是李遣的憤懣之音。

皇帝瞇著眼,“確實有幾分太後年輕時的樣子,不過曲家已是自身難保,竟還敢提小五求情?還真是年少情深啊。”他不經意的這一句話,卻向是在告誡李通。

要想成大事,兒女情長只會是絆腳石。

“來人,把小五壓往大理寺,聽候發落。曲伏鳶冒犯天威,非朕的命令不得離開曲府半步。”

“是。”

只會聽命的護衛給李遣蒙上了麻袋,他最後的視線停留在伏鳶泣不成聲的身影之中......孤立無援。

————

皇帝將李遣從宗室中除了名,判了他斬立決。

朝中如何,昀京如何,伏鳶一點也不關心。只是每日照常吃飯,照常望著無人灑掃的院子發呆。李遣行刑那日,她忽而覺得莫名的安心,斜陽潑下了一層色彩,猩紅的寂寞從頭頂澆下,只有幾聲烏鴉的啼鳴還依舊刺耳。

據說晉王念及兄弟情義,特為五皇子收了屍,便再無旁的消息。

皇帝給她下了禁令,不得離開曲府,玄珩也為了此事上了折子求情,大約是想將伏鳶帶離昀京。可都被皇帝駁回,曲家軍隊鎮守北境,皇帝難免不放心,甚至有傳言說......皇帝要為伏鳶賜婚。

但這指婚,一拖便是半年。

綿綿和齊固,李通與尉遲荷若,皆已完婚,伏鳶雖沒什麽銀錢,但還是親手制了繡品給他們。

關於李遣的一切,像是被遺忘了,誰都不再提起。

年關將近,宮內來人給了伏鳶一道聖旨,她也不過草草看了一眼,便收入了箱子內。李通消息快,火急火燎地來問她可是指婚的聖旨?

伏鳶只說,不是。

她像回到了病房時足不出戶的歲月,沒有任何事,再能牽動自己的情緒。

伏鳶在沒有李遣後,仍然安穩地活著,不讓任何人操心。

但才開春,太後便不大好了。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曲家小娘子被皇帝納入了後宮,封為了溫婕妤!連良辰吉日都未選,就這麽出乎意料地送入了康寧宮。

說來也怪,皇帝雖納了曲家小娘子,卻只送到太後那處教養,似是並不打算將她當成後妃,就連冊封的那夜,也並未召她侍寢,渾然沒有要寵幸的意思。

伏鳶遵著太後的命令,每日學著如何看賬目,如何管理康寧宮中的一切大小事宜。

太後靠著軟枕,氣若游絲,沒有半點精神,“小六自你進宮後,日日想來瞧你,但哀家怎麽聽說反倒是被你回絕了?”

“依著規矩,我是晉王的庶母,與他也沒什麽可見的。”伏鳶對著這陣子吃穿用度的賬目,倒是一門心思撲在了上頭,“昨日杜才人借著龐美人的名義去內務私領了綢緞,兩人鬧了些不愉快,現下我已處理好,龐美人那處也給了補償,不會麻煩太後了。”

“你很能幹,哀家不會看錯的。”太後長嘆一聲,“別怪哀家出的這主意,想著哀家哪日撒手人寰,曲家也需要有個人在宮裏。”

她招呼伏鳶坐到她身側,拉著自己的侄女說些體己話,“哀家和陛下說好了,待新帝登基,就放你離開。”

“多謝太後。”

可伏鳶一個字都不信。

她走不了了,就算是出去,也不過是死路一條。太後因曲家的遭遇,急需在宮裏尋個幫手,算來算去,伏鳶最合適。

“時候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

屋內的燭火被吹熄,還不知明日的生不如死,又該如何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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