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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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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鳴

一連幾日,李遣都未曾出現,好在他讓人傳了消息,說是有公事耽擱了,這才無法抽身。

伏鳶隱約察覺到一點不安,可又沒聽到什麽風聲,自認為是最近沒睡好的緣故。但這袁崇還是得查,久聞其喜愛投壺,為了能尋個合適的見面時機,李通倒是自告奮勇地辦了場酒會。

此番邀請的人不多,也就素日交好的幾人,齊固借著不勝酒力的說辭,將那袁崇帶來,一道赴宴。

晉王將席面擺在了宮外的別院,依山傍水,頗有野趣。

袁崇特意穿戴了不少飾物,蝙蝠盤紋的香囊,玉蘭虎嘯的鹿皮靴,頭上更是帶著金冠。袁家別的不多,銀錢管夠,也難怪他如此目中無人。晉王擺宴,他卻活脫脫當成了自己的場子,柱國因礦石兵器一事,已元氣大傷,袁崇非但不收斂,竟還如此囂張,斷不像懂事的。

“好!不愧是袁郎君,今日這頭籌定然是你的了。”

李通的誇讚之聲頗為諷刺,他也不嫌累得慌。

其餘幾人寒暄了幾句,也都自顧自品起了酒,吟詩嘆風光,附庸風雅一回。

伏鳶本想過去細問,但袁崇身側人多,她一時也擠不進去。

尉遲荷若卻已微醉,借著酒勁,將伏鳶拉至荼靡花架處。

偶來的風吹得人稍醒,“你知道晉王和我兩月後便要大婚了吧。”尉遲荷若卻並不高興,倒有幾分興師問罪的意思。

“知道,我還給你們備了賀禮。”

一向守禮又挑不出錯處的尉遲小娘子,現下竟是一副憋屈的模樣,料想是李通和她說了什麽不好的話。而這其中,定是和伏鳶有關。

“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

尉遲荷若哭喪著臉,明媚的朝氣卻於此刻隱入了昀京的旖旎之中。

“那日賜婚的聖旨一下,晉王便和我說,他一直喜歡的人是你,就連你和五皇子的婚約,也都是他在陛下跟前說了幾句才沒定下。他更是點明,我們的大婚無非是個籠絡朝臣的法子,他是不得已而為之。你們這些昀京的人,就知道欺負人!”

她覺得自己不該來此向伏鳶發難,也不該沖著她宣洩不甘。

可就是忍不住。

畢竟被晉王喜歡也不是伏鳶的錯,要怪就怪自己為什麽沒有早些來昀京,沒有比伏鳶早些遇見晉王。

“說出來有沒有好受些?”

伏鳶拍了拍身側的石凳,邀尉遲荷若並坐,“我知你是氣不過,才喝的酒。誠如你所言,李通阻礙了我與李遣的姻緣,那我自然不會喜歡他。”

肩頭靠上了個失落的腦袋,伏鳶順了順她的發梢,指了指遠處的李通,眼中不帶任何情愫,“你看,他那樣一個覆雜的人絕不是我的良配,反而我還擔心你被他利用。可李通並沒有在你和他成婚後相告事實,也是給了你一個餘地,倘若你介意他的單相思,大可以回雍州去尋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人。”

其實她這話有為李通開脫的嫌疑,尉遲荷若心悅晉王,伏鳶一味地說他的錯處,定會適得其反,還不如讓她自己思索。

“還有哦,我對李遣天地可鑒,一心一意。”伏鳶故作輕松地給了尉遲荷若一個完美的理由,“我喜歡長得驚艷的小郎君,李通雖也不錯,可比起我家李遣來,還是遜色些。”

“嗯......”這一點尉遲荷若無法反駁,但她的不安也在得了伏鳶的表態後消散了些,“我好像知道晉王為什麽喜歡你了。”

“此話何意?”

尉遲荷若親昵地搭上伏鳶的腰,是好聞的香料和讓人無法抗拒的溫柔,“你有一個很難得的優點,無論是誰,總是願真心相待,哪怕我差點同你發火,你都願意安慰我。伏鳶,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你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臉頰微微發燙,伏鳶招呼過來對面的侍女,“你家小娘子醉了,扶她去廊下吃些解酒的小食,如今暑熱但也不該貪涼,等下冰酪的冰塊少放些。”

“是,奴婢遵命。”

待兩人離開,想著時辰差不多了,伏鳶便起身去找袁崇。

————

佳釀上口,但也醉人,何況在李通與眾人的吹捧之下,袁崇早已飄飄然,獨自漫步於亭中,口中念著什麽,“閑看院中千花落,何人知春萬種愁?”

“袁大人。”

伏鳶行了禮,清醒地感慨道:“春光何須凡人知道其憂愁?自有餘下的三季替它分擔。”她不識趣地打斷袁崇的開口,倒有幾分惋惜,“如此說來,我倒是覺得袁辨非這個名字,更有君子清明之感。”

“小娘子的話別有深意啊。”

袁崇的面色驟然陰沈,在酒的刺激下,就連情緒都難以控制,“我就說你一個女眷怎麽會來找我說話,原來是要打探消息的。”

“哦?袁大人有什麽消息是值得我打探的嗎?”

他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委實好猜。伏鳶也不兜圈子,左右這事與他相關,若是來來回回拉扯,反倒是辜負了李通的設宴。

“前陣子外出,我巧遇了一個人。他說自己也曾是舉子,但卻被奸人所害,流離失所,巧得是此人與袁大人是本家,更巧的是,他也叫袁辨非。”

伏鳶閉了閉眼,想象著袁辨非若是沒有經歷這一出,大約也是袁崇這般的“前途無量”。

他一聽這名字,便氣急敗壞地壓低嗓音,活像被人拿捏了命脈,卻又死不承認,“我告訴你,因曲家的面上我才對你客氣些,要是小娘子再說些沒有根據的話,我就......”

“你便如何?是要在晉王的酒會上對我行兇?”

伏鳶不慌不忙地看著河對岸的觥籌交錯,眼底映出水面的波瀾不驚,“亦或是就在這裏把我推下去,這樣便沒人知道你的事了。”

此情此景,她竟有仗勢欺人之感。

袁崇見四下無人,憤懣地甩著衣袖,暴怒道:“好啊,我看你是套話不成,想要陷害!普天之下重名之人何其多,你拿個落魄的舉子就想汙蔑本大人,曲家就是這樣教女兒的嗎?!”

“五年前,袁辨非與你同一考場,明明應該高中的他卻出人意料的落了第。”伏鳶伸了個懶腰,拿出兩張寫了袁辨非名字的宣紙,伸手遞於袁崇,“大人可覺得眼熟?一樣的姓名,筆跡卻有差別,想來只要將試卷調換,再收買些人,那他的策論,應當就成了大人的。”

“是誰指使你在這裏信口雌黃的?晉王還是五皇子?!”

袁崇不知伏鳶查到了多少,但科舉舞弊,豈是她一個小娘子能置喙的?

“我不知道你說得是什麽!”

他這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倒也有了莫名的底氣,曲家乃是將門,若是隨意插手朝廷的事,皇帝可不會多高興。

“那大人要不要與袁辨非當面對質?”

這自然是幌子,但心虛的袁崇定會上當。

“有何不敢!只怕小娘子尋不到本尊,拿個流民或是乞丐來濫竽充數!”袁崇氣沖沖地快步離開,像是要準備什麽後手。

這一場酒會鬧得不歡而散,可袁崇還是顧及臉面,也未說明緣由,只是拜托晉王,讓曲大人好生看管曲小娘子。

————

依著計劃,伏鳶披上鬥篷於夜深人靜時分悄然至西街的廢棄倉庫,手上還拎著食盒。

她壓根沒打算與袁崇商量,而是等著他自投羅網。

虛掩的門被推開,伏鳶自覺身後有人跟蹤,輕聲朝著屋中的人影說道:“你放心,等與袁大人對峙,定能解了這些年的冤屈。”

於暗處飛來的殺手對著那看不清的人便是一劍!

卻怎料屋頂的大網被瞬間放下,不過眨眼,這位冒險來此的殺手就已落網。

“可是袁崇讓你來的?”伏鳶見他不說話,料定是袁家的死士,“不想說沒關系,把人帶上來。”

她朝著屋外招招手,在曲家護衛地押解下,袁崇仍在抵抗。

“曲伏鳶!私扣朝廷官員,你還沒嫁給五皇子呢,就如此不知身份!”本想著在遠處觀察就可以全身而退,誰能想到這個曲家的丫頭竟然帶了護衛,將這四周皆布下陷阱。

“殺人滅口,被當場抓獲,敢問趙大人,可否重查袁辨非一案?”伏鳶朝著那個一身淩亂的人施禮,“若有罪責,我擔著。”

趙廣安卸下偽裝,見袁崇驚恐萬分的模樣,心中也猜到了大概,“陪小娘子演這場戲,自然是為了替無辜之人伸冤。”

他命人將袁崇綁了,“天色不早了,大理寺的牢房已備好,就請袁大人走一趟吧。”

對於這場意外,伏鳶並沒有多大把握,她只是盡力將所能做的做好,也算是了結了與袁辨非的一面之緣。聽聞黑市將判官的屋子拆了,卻並未找到他的屍首。

那個密室真的成了他和琴娘的歸宿。

伏鳶裹緊了鬥篷,打算獨自走回家。可才剛轉身,便對上了李通的視線。

“你來做什麽?”

“來勸你收手。”他提著蘭花燈,照亮了走向伏鳶的路,言語間帶著警告,“這件事到此為止,餘下的秘密你還是不知道的為好。”

大半夜特地和自己說這些,可不像是晉王的作風。

“父親讓你來的。”

伏鳶大概猜到了,袁辨非科舉之事,和自己的父親有關。能讓判刑的官員汙蔑舉子,卻又無人敢多言,想來只有柱國和太尉了。

她自查袁辨非以來,父親總是有意無意的閃爍其詞,想也知道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插手。

“果然瞞不過你。”

李通自然而然地與伏鳶並肩而行,說著一段秘聞,“當年你父親私放了一個逃兵生路,卻不料被柱國抓到把柄,正巧袁崇急需一個功名,這才讓袁辨非白白受了一番苦。”

“雖說那逃兵是因放不下家中孤兒寡母才行此事,但法不容情,曲太尉到底是錯了。”

法不容情?

這還是當初她對袁辨非說過的話,如今卻報應到自己頭上了,當真是諷刺。

“你去告訴陛下吧,這種事藏著掖著,後患無窮。”李通來此,估摸是試探口風,他能到這裏,想來是從兄長處得了支持,不然也不會告知自己內幕。

畢竟如今掌握兵權的是兄長。

而李通,不允許有一個汙點的曲家。

“你既然這麽說了,我便心裏有數,只是一旦捅出科舉舞弊,石尚書的死怕是瞞不住了。”

他極為隨意的話,卻將伏鳶打入了冰窖,也宣判了她和李遣的以後。

石尚書,是李遣的恩師,也是他的心病。

“你的意思是石尚書滿門慘案 ,與我父親有關?”

這......怎麽會呢?

“雖不是曲太尉動的手,但石尚書卻是因調查科舉一事才惹來的殺身之禍。”李通將帶著熾熱的提燈貼近伏鳶,顯得異常平靜,“你覺得動手的人會是誰?”

“我不知道。”

“你會知道的。”

他停下步子,看得伏鳶發怵,但仍舊是熟悉的清雅,“你與五皇兄的婚事,約莫是黃了。”

即使李通不向皇帝進言,曲太尉也不會讓他們完婚。李通見伏鳶難過也是於心不忍,但很多事無法避免,比如他喜歡伏鳶,伏鳶卻厭惡他。

也罷,唯有將她身邊之人系數趕走,伏鳶才能正眼地瞧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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