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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可她們有眼睛也有心,一聯結起來,就能像水那樣無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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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可她們有眼睛也有心,一聯結起來,就能像水那樣無孔不入。

沈厭卿與姜孚剛回宮歇下, 德王府送來的東西便追了上來。

盒子一開,是件簪子。

千百根金絲盤成了流雲的形狀,間雜著幾顆碎星;

不知混了什麽別的金屬, 整體竟呈現淺金色,一副恬淡素凈的樣子。

拿起來沈甸甸的, 不知戴在頭上是怎樣的光景。

附一張字條:

“臣真敬上”。

姜真是德王的名字。

既然是女子的東西, 若不標註清楚, 就容易引發誤會。應當是出於這個原因,德王妃才要德王特意代她標註過。

字條背面的字多些,是個小故事:

大意是說許多姐妹們湊在一起, 各自拿出首飾熔在一起,塑成新形,以示永結一心。

這簪子的實體在誰手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參與的女子都結成一張網;

無論身份年齡如何, 從此互通有無,只行問心無愧之事。

這段字雖與正面相像,但從某些細微筆畫處,仍能看出出自另一人之手;

到了落款處,又換回了德王的筆跡和名字。

姜孚虛靠在老師身邊讀完,一時兩人都無言。

這件東西既然交到他們手中,就已經證明了這張網的消息比他們能想象到的更靈通。

又由德王妃上交……

沈厭卿恍惚間似乎見到,柳矜雲身後站了無數衣色同她一樣鮮亮的女子;

或持花卉, 或持書卷, 或持笙簫。

這些其他蜉蝣卿沒能註意或是沒能集結的力量, 被漱芳班的班主收集起來,牢牢擰成了一股繩。

常人忽視她們, 將她們當成金貴的物件兒,束之高閣。

可她們有眼睛也有心,一聯結起來,就能像水那樣無孔不入。

她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要做的事。

所以這一件凝結了她們所有人的誓言的信物,竟破開世俗紅塵,遞到了聖人的手中。

“……這樣東西不該拿在我們手裏。”

沈厭卿喃喃道。

他們需要借用這份力量,卻沒有資格做它的主人。

既然是姑娘們的心意,那麽也合該……

沈殊剛交出沈家一半的控制權,此時再塞一件同類的回去,不僅容易適應不好,看起來還有些不大恰當。

二十二畢竟不在明面上,缺一個實體的身份,最近任務也多,不大忙的過來。

姜孚卻將那支雲形簪子接過,若有所思。

“陛下有合適人選?”

“確然如此。”

有一人從屬宮中,沈穩聰慧,又家世合適,是值得托付之人。

以及——

沈厭卿稍加思索便道:

“臣聽說過,餘霜進宮後做事穩妥,連連升調。”

“年紀雖小,仕途卻很順利。”

至少比她爹順多了。

“而今是在……”

“尚寢局。”

姜孚接上老師的話,可疑地頓了一下,繼續道:

“——兼領帝後合葬陵監察一職。”

……

事死者,如事生。

即使是地下之人,同樣有著相應的寢居之處。

與生前所居宮殿的格局相同,常用物事也都擺在相應的位置。

只是太後的用度比生前更高,許多紋飾都是貴妃所不能使用的,而今卻遍布裏外。

無處不在訴說著,這裏的主人是如何戰勝了一切的對手,奪得了權勢的終極。

——雖然她已經長眠於地下;

但餘霜每次穿過長廊,仍然覺得心跳加快。

前朝規制,生死完全視作一同,每日都要灑掃供奉,只當是墓主仍在人世;

本朝為以勤儉作天下表率,減為一旬一掃,三旬一供;

先帝金口玉言,後人即使孝心再盛,也不許再有增改。

白日供奉過,夜裏就要巡查。除了神道上的衛隊,屋內設施也要由內侍女官一一查過,確保萬無一失。

帝後合葬陵設定的相應官職位置其實很少。

先帝後都是謹慎的人,當今聖上更是思慮良多。皇家陵墓本就涉及諸多機密,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選進的人,也必須要完全忠心。若非全無背景,便須得要全家都信服於天威才行。

餘霜被遣至此,本就有這一重考慮;

另也是看重她在退婚一事上的冷靜沈著,顯示出許多對局勢的掌控,這才為皇帝所信任。

餘霜攏了攏燭火,跨過門檻。

書架上放著掃灰用的撣子,她揀起來,小心清理各處。

窗外傳來蟲鳴,她來時見月牙兒已掛得很高;

掃過了這一處,她就可回去歇息了。

她背著燭火,忽見自己的影子閃了閃。

餘霜頓了一下,沒有多停,又繼續手上的活兒。

她來這裏,是因為還有一件過人之處:

——她不怕鬼。

帝陵的俸祿優厚,沐休日多,待遇遠勝他人。饒是如此,許多人仍不敢來。

若是尋常鬼魂,見了尚可大喊大叫到處亂傳;

倘若是見了先帝或是先太後,跪也不跪?跑也不跑?

只怕到時還要被人指摘,治一個大不敬之罪。

人心中一有愧,往往就愛多想這些東西。

餘霜一路行來都幹凈得很,沒什麽好怕的,更有一份清明肅正的天性在身上。

莫說是鬼,連活著的小人也不敢欺侮於她。

影子又閃了閃,燭火又搖了搖,門窗分明都緊閉了,屋裏卻還像是有風。

餘霜也不理。

若說當今聖上的居處是天下最安全的去處,那帝陵就可稱作第二。

若有圖謀不軌的蚊蟲意圖混入,早早便被衛隊制於馬下了,何況是人。

她從桌邊掃到床頭,又到窗臺,燭火時動時靜,終於忍不住出聲道:

“你轉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是個耐聽的女聲。

餘霜果然依言轉身,在對方臉上飛快掃過一眼,利落跪下:

“臣餘霜拜見太後,敬祝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對面女子穿一身亮寶藍色,八達暈的衣紋,貴氣得晃人眼睛。

腰間別了把刀,刀上掛一個不小的黃金穗兒,流蘇間挾著幾個絨球,不知是裝飾還是武器。

她走上前,把餘霜拉起來按在桌前,合過了門,也坐下。

“如今才來見你,是有些晚了。”

“有些東西,我欠著你,稍後再細計較。”

“先說,你為何認得出我?見了鬼魂,怎麽不慌?”

餘霜將撣子橫在膝上,不慌不忙答道:

“臣訂婚後第二年,曾與臣父入宮拜見過娘娘一次。”

“可你那時才五歲。”

豆丁兒似的,還沒有刀高。行禮跪下時都軟綿綿的,如今倒是出挑。

“見過一面,便不敢忘。”

“隔的年歲太久,臣不能記住娘娘的臉,卻記得您的神態表情。”

餘霜一字一句道,沈穩得不像是面對應該已死之人。

楊瓊認真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那時還在忙著扮演賢妻良母,和現下舉止應該大有不同。

餘霜能說出相似,看來是頗有些查探本質的異能。

“至於在此處再見太後娘娘,是臣的福分,何談慌張?”

楊瓊歪了歪頭:

“我既現在你面前了,便不怕你回去稟。若不是事情緊迫,我可不想再回來。”

餘霜低下臉:

“帝後陵任何異動,都須密報直遞禦前。娘娘不讓臣為難,臣感念在心。”

先太後似是坐著無聊,伸手從餘霜膝上捉過雞毛撣子,掃了掃桌上;又拔兩根毛,在火上烤著玩。

守夜沒有夜宵可吃,晚膳又早,室內泛起的焦香味竟引起些饞蟲。

“世道要變了。”

“聖人也是沒辦法,把沈厭卿叫了回來。今天起,往後數,可沒有幾天安穩日子可過了。”

餘霜一言不發,只垂首聆聽。

“這種時候,我即使想閑,也是不能的。”

“來見你不過是為了打通關卡,告知他們,有需要可以來尋我。”

楊瓊拋下糊黑的羽毛根兒,擺擺手。

“當年為了保楊家,不得已扯上了你,是我的錯,所以才說欠你。”

餘霜待要推拒,卻被楊瓊截住:

“我平生最恨被卷進局裏。”

“料想你那時也不會太舒服,實在是對不住。”

“但有些禍事到眼前了,人也只好想著自保。只要不傷天害理,做什麽都顧不得了。”

“所幸你聰敏,又碰巧我侄兒是個散漫脫俗的,算是沒有鬧的太大。”

餘霜想問,若沒有趕上這兩件事呢?

但她又想,楊家門第高,若以世俗眼光來看,娶她過門無論如何不算虧欠,自然也要不來這筆帳。

所以她沒有問出口。

世上的事有個結果就是了,何必事事都要問如果?

楊瓊卻讀懂她的眼神,嘴角揚起些自得笑意:

“那早在前年,你我便可在侯府見過一面了。”

這意思便是管殺管埋。拼著暴露自己未死事實的風險,也要將這門荒唐婚事截下來。

餘霜猛然擡頭,瞳仁顫了兩下,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一直道人須得靠自己,什麽都得自己掙來才能安心;

不惟是為了自立,更是因為從未見過有人做自己的同盟。

各人自掃門前雪,誰能得空閑管她呢?

楊瓊卻笑一笑,一雙杏眼凝視著她,閃著亮光:

“我踩過的坑,豈會容別人再掉進去?”

“你放心好了。”

放心。

餘霜仍記得,前年茶樓會面時,楊駐景也說過相似的話。

或許楊家有今日的昌盛,並不是出自賣傻和偶然?

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還要再想想。

她看的不夠多,想的也不夠多,她還需要再學。

她也顧不得太後娘娘方才那句話是否有抹黑先帝之嫌,只是擡眼盯著楊瓊,想留人又說不出口。

被她盯著那人卻善解人意起身,一手牽她,一手將撣子精準放回原處。

往懷裏一掏,摸出一根尚帶花的蓍草,草莖上打了兩個樣式特別的節。

“你拿這個交差去,他們便都信你;”

“不管他們吩咐你做什麽,你只先說我要你升官,要閑散且有權的位置,才好辦事。”

餘霜以另一只手接過,神色呆呆的,仍沒有從自己似乎在與先太後稱姐道妹的事實裏緩過來。

楊瓊卻已領著她開門,向殿外一掃,心中掐算過衛隊經過的時間。

“先收著,那都是明日的事了。”

“現在——”

“我們去城裏搞點東西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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