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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這打量人的眼神,倒是像沈厭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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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這打量人的眼神,倒是像沈厭卿。

姚伏早上起來, 洗漱過,穿好新衣,要借楊家的馬車往宮裏去。

路過中庭時他瞥了一眼晨練的楊駐景, 觀其扔飛鏢的架勢,已經有些上道兒了。

這倒也不算奇怪, 弓術和暗器本就都是遠程的技巧。

若有什麽相通之處, 連帶著領悟得快些也是正常。

姚伏隨口搭一句:

“少練這不正經的。——你的弓呢?”

楊駐景臉也不轉, 眼睛仍覷著靶子:

“壞了,拿去修了。”

“我爹小氣,讓他給我弄把好的, 總也不答應。”

“你看這下,到底壞了!真真是糟踐東西。”

他這廂絮絮叨叨的,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最能作的。

姚伏也不甚急——雖叫他早去,但這時辰早朝一定還沒有結束,也就不妨走慢些;

他索性倚起廊柱多看一會, 見楊駐景蒙中一個靶心,散漫擊兩下掌。

楊家小侯爺天生神力,弓術超群,素來有些傳聞。

但因為這與其作為紈絝子弟的名聲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

而且楊駐景一向跟著金吾衛訓練,也沒有在外人面前展示過。到最後,確實也就是沒有太高的名聲。

這其實與楊國舅的謹慎小心也是搭配著的:

這位親爹,不僅不宣揚自己兒子難得的有出息之處, 還藏著掖著。

無他, 實在是怕樹大招風。

一代立軍功封侯, 二代做了國舅,三代你還要當天之驕子?

是不是真覺得小皇帝坐在那是擺設?

天家的輝煌尚且只有兩代, 你楊家翻了天了,要成三代功臣?

可憐楊戎生一把年紀,聽著同僚炫耀兒子時不但不能攀比,反而要再三唉聲嘆氣,陪兩句對自家不肖子的罵罵咧咧;

回去還要上抓下抓,處理楊小侯爺在外逍遙闖蕩出的名聲。不敢任其傳揚,卻也不敢壓得太過。

別說一個紈絝,八十八個紈絝楊家也養得起;

只盼他能混個一生平平安安就不錯了,還要求什麽呢?

姚伏凝神看著,想著前兩天對方拉弓的模樣,不由得咂咂舌。

忠瑞侯這些努力恐怕是要白費。

他身份特殊,見過許多先天奇異的人。

以過往經驗來看……

唉,不妨如此說:

有些人生出來,註定不可能庸庸碌碌過一輩子;

反倒是像天上指下來的星,非得做成點什麽事才能回去。

五六歲就能將重弓玩弄如玩具的神童,豈是人力能讓其沈默的?

老天爺是鐵了心要和忠瑞侯府滿門開這個玩笑。至於什麽功高蓋主,什麽保全家業,那就全要看楊家的造化了。

要看坐在上面的那個人。

姚伏又看了兩眼,無視了楊駐景要他再指點幾下的請求,擡腳走了。

他游離在外太久,即使面對沈厭卿時有許多傲氣,也都被糊弄包容過去。

可是對這位年少登基,在位七年竟沒出過一絲亂子的聖人,那就還是敬畏更多。

舊事拋開不論,聖人畢竟是天下人的君主。

惠親王闖宮歸闖宮,他那時可是及時棄暗投明了。

論記恨,總不該恨到他頭上。

……

“草民姚伏,叩見聖上。”

姚伏低著臉被領進來,跪下叩首。他神態恭敬無比卻不毀於惶恐,動作符合禮數而仍顯些風度,一見就知道是見過世面的。

沈厭卿下了功夫引薦他,他自然也不能扮拙給人丟醜。

只是當年那副跟著惠王時的柔順樣子一端上來,他那師兄估計又要找機會寒磣他幾句。

皇帝沒有說話,只有大太監平平喚了他一句:

“姚先生,請起吧。”

姚伏心裏琢磨著。為了表現得當,他須得盡快摸清皇帝對他的態度。

帝師引薦是過了一道門檻,但也不能一直保著他,更不可能在自己的學生面前偏袒於他。

他值得皇帝青眼的,不過是曾經主事於惠王府,而今對其人員都默背於心而已;

這是叛徒才能有的本事,奈何此時偏偏需要叛徒。

至於其他的才能,皇帝身邊自然不會缺人,也不是非得要他。

對他的依賴並不算是穩當的,因為他如果不在,沈厭卿也能勉強替上……雖然效果沒那麽好就是了。

而且,若皇帝是個好面子的,不喜用侍奉二主之人,不喜用不光明的手段,那沈厭卿在此事中的分量還能再上升上升。

算了,他這外姓的,和人家即將禦賜重權重回巔峰的沈少傅比什麽呢。

不對。

他雖沒覺得自己的面子有那麽大,但沈厭卿如果在此,多少會墊兩句話進來。

眼下一點兒聲響也沒有……

姚伏遲疑一下,還是覺得應該在皇帝面前表現些他們師兄弟的深情厚誼。

他緩緩擡頭——果然看見皇帝身邊並無帝師身影;

當下重新調整了表情,適時露出些驚詫和擔憂。

小皇帝倒是生得天庭飽滿,樣貌端正,與當年先帝的模樣有六七分相似;

眉眼一樣的深邃,只是更溫和內斂些,比先帝那副霸氣外露的樣子平和了不少。

姚伏小心觀著算著,從其表情中讀不出什麽心思,只見著對方的目光也在他身上掃。

聖人也在觀察他。

這打量人的眼神,倒是像沈厭卿。

他當即又低下頭,免得目光對上冒犯了聖躬。

他從前都是與兄弟姐妹混在一起,暗地裏被先帝遣人教導。姜十佩向來少讓他隨行,正式的面聖還真不見得有幾次。

他現在站在這,說有多少底氣也不一定。只是身份已經不能再低微,又在市井間混了許多年,硬撐著站直了也沒有多難。

“帝師今晨身體不適,不能來見先生。”

小皇帝開了口,聲音端著,卻也和氣,至少沒有要打壓他束著他的意思。

姚伏聽得一陣心驚。

說是帝師來見他,那可不興;

雖然他確實吊著沈厭卿去找了他三面,可是進了宮裏,人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帝師,他就只是個敲銀子的。

惠王門客的身份從前威風,現在說出來可是容易被人扭起來押走的。

他想了想,謹慎道:

“帝師貴體欠安,草民心中擔憂,能否去……”

聖人看著他,小幅度搖搖頭。

姚伏心道:

太好了,他也不想去。

師兄弟這個關系很麻煩,托了他上來,說出來卻有種張揚邀功的意思。

這些年看過來,他覺得小皇帝愛看見事情穩當不出差錯,容不得有上躥下跳的。

也是奇怪,年輕的人主多愛新愛改變,這一位處事卻十分老成,輕易不動先帝創下的慣例。

“姚先生有才,朕卻不能現下就賜你官職。”

這也是正常。一來若是入職做事,就要耽誤許多時間;

二來……雖然姚伏已經住進了楊家,足夠晃眼,但這種時候要給他提拔起來,那就是立成了個活靶子。

帝師見他是一回事,與楊小侯爺交游是一回事;

可是要是受了陛下的直封,那就是另外另外的一回事了。

臣子各有心思,拉拉扯扯,這是下面的玩鬧;

聖人的詔令,朝臣的晉升,可就要謹慎再謹慎。

有些消息,暗地裏怎麽傳都行,不但不怕暴露,反倒能攪起煙塵迷惑他人;

可是一上秤,釘了釘兒,尋常的功夫可就抵不住了。

姚伏順從點頭。雖不說話,也不讓人覺得他是有所不滿。

“但帝師說這樣似有不妥,應當補償先生些。”

替別人賣人情。

這樣看,小皇帝對其老師倒是十分用心。

姚伏沒空替沈厭卿擔心這是虛情還是真意,只能先顧好自己這邊兒。

大太監擊了一下掌,當下便有宮人捧了很大一件物事上來。

紫檀木架著,綢緞蒙著。

掀開來,是一把螺鈿琵琶。天工巧飾,華光流轉。

貝母彩光瀲灩,凝成一棵清雅蘭草,亭亭映於桐木面板上。

饒是姚伏進門來一直應付得當,此時也不由得瞳孔一縮。

——這是他以前在惠王府時的物事。

逃命時顧不得拿,丟在自己房裏,想是後來抄家時都叫人攬進宮裏去了。

既然在宮裏,那就是皇帝的東西;

即使再拿出來賞給他,他也是絕不敢說什麽“怎麽拿我的東西來送我”之類的話。

相反,皇帝拿這樣東西給他看,正是為了告訴他:

你的舊事都被查的清清楚楚,可老實些吧。

姚伏沈了下眼睛。到如今,只看聖人要如何說了。

“這是三哥從前送我的。”

……三哥?這可不是該給一個意圖謀反之人的稱呼。

帝師主持著追封了親王,但也只是面子上過得去。真聽到皇帝這麽親熱地叫上一句,反倒嚇人。

“聽說姚先生擅琵琶,如今正好為它擇一個新主兒,才算是不使寶物蒙塵。”

姚伏一向思慮縝密,這種時候更是不得不將心思轉的飛快。

不說“物歸原主”,也不提他與惠王府的關系——知道卻不提,那就是暗示他不介懷舊事,也不會因此猜疑於他。

突然顯出與姜十佩的兄友弟恭這件事,則更加難以揣測。

當年事情驚險,帝師拼著重傷才刺死惠王;無論君臣情義如何,總歸是下了新帝的面子。

再加上念及這人目無法紀,違抗先帝的遺詔要搶位子,當今聖上對他的態度就更不可能好。

繞來繞去,竟找不出這一句“三哥”的原因。

“草民蒙恩感戴,必當竭力盡忠。”

剛站起來不好再跪下,姚伏也就深鞠一躬謝恩。

宮人待要將琵琶先撤到一旁去,姚伏卻猶豫了一下伸手,將其擡起來,抱進手裏。

看樣子,倒是對皇帝剛賜下的恩賞有十成十的珍愛。

“姚先生隱於市井卻有國士之風,此時挺身而出,為的是天家和萬姓,朕也是十分欽佩。”

姚伏手上一僵。不惟是受寵若驚,還有些在這句話上看見了些眼熟影子的原因。

他那好師兄也是如此,說話一客氣起來,就沒有好事等他了。

“若先生還有些其他需求,盡可以此時提出,不必相瞞。”

試探他。

這師生二人不信他毫無目的,又或是信了也想用利益將他拉攏得更緊,所以竟直接問他想要什麽。

姚伏自問並無二心,但……

確實有些事情……太危險了,此時能交付麽?

安芰貼在皇帝旁邊,聲音小,卻能讓他聽的清清楚楚:

“近來朝務繁重。陛下見過了姚先生,不妨早些回披香苑歇著吧?”

意思就是,錯過了這一著,往後再要求誰,也難見天顏一面,提出許多請求了。

有機會可要珍惜啊。

姚伏當即跪下,雙膝觸地,敲出結結實實的聲音。

誠意先到。

他雖抱著琵琶,卻不影響俯身叩頭。

“草民僭越無狀,冒請陛下,想查看奉德十六年的白日起居註。”

單憑腰腹的力量,他竟穩穩當當起身。

“……及奉德十五年來,北境的換防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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