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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這感情像蜜,又像繭的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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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這感情像蜜,又像繭的絲。

朦朦朧朧中, 沈厭卿睜開眼,正對上姜孚的目光。

看這光線的明暗,天大概還沒亮, 至多也就三更天。

姜孚怎麽不睡?這樣看著他幹什麽?

沈厭卿在黑暗中眨眨眼。

二人的手還牽在一起,他佯裝怪罪地擡起指尖, 敲了敲姜孚的手背。

姜孚收到信號, 也眨眼。

“……”

昏昏的光線中, 青年人的臉頰像是潤白的瓷,唯有眼睛極黑極有活氣兒。

此時那墨玉一樣的兩個瞳仁兒盯著他,露出一種羞怯似的神態。

倒和沈厭卿方才夢中所見有幾分相似。

沈厭卿更加疑惑。

“?”

姜孚就這麽脈脈含情看著他的眼睛, 凝望許久,才終於移開視線,靦腆道:

“……您方才叫了我的字。”

咦?

沈厭卿睜圓了眼。

他略略花了些時間才把那兩個字從思緒深處拖出來:

“‘信君’?”

“嗯。”

姜孚重重應了一聲,語氣中是無法掩蓋的喜意。

既雀躍,又帶著些小心。

“您還記得……真是太好了。”

沈厭卿頓時一陣臉熱, 不知該回答什麽。

若說什麽自己不該忘也忘不了,貌似是尋常肉麻,未嘗不可忍受;

可是在睡夢中叫了對方的字,還將人吵醒了……

如此行徑,他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

稱字本該是同齡人間才有的特權。

譬如禦史臺編那本《彈叔頤集》,已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冒犯了;

更何況皇帝自取的字,還只與他一個人說過。

他如今這麽一叫,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好在光線暗, 姜孚看不見他臉上泛紅, 不然真真也是幾輩子的老臉都丟光了。

沈厭卿覷著自己這學生的表情, 只見他左眼寫著“好奇”,右眼寫著“想問”。

也就是看在師生的情分上壓著自己, 不然恐怕早早就問出口了。

僵著也不是個事,再這麽下去恐怕要大眼瞪小眼互看半宿。

沈厭卿磨蹭半天,還是開口道:

“也沒夢見什麽旁的……只是看見陛下在寫信。”

姜孚聽他夢話似的說著,也柔聲開口:

“寫什麽呢?”

沈厭卿頓了一下,道:

“‘春日游……’”

姜孚立刻接上:

“‘妾擬將嫁與一生休’?是粉色的那張了。”

“老師的記性一向很好,竟然這也記得。”

沈厭卿一時失語,回想了半天,才想起這句在那些花箋上確確實實是見過的。

他當時讀時太過驚懼,只囫圇留了個印象;

不想等到平靜下來,竟從夢裏翻出來了。

他這廂沈默著,姜孚伸手上來,把他另一只手捉進薄被裏暖著:

“老師這兩天睡的不安穩,夢見什麽都不奇怪。”

“接著睡吧,離天亮還早呢。”

這是在給他臺階下了。

沈厭卿擡眼看著姜孚,見他眸子中分明有些亮晶晶的情感在湧動。

卻依舊為了維護他這可笑的面子一退再退。

他無聲嘆了口氣。

“陛下先前說,想要天下的人都活的順心遂意。”

“那,陛下自己呢?”

姜孚的微笑依然不變。

“我?”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能見到您重回我身邊,是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我又如何敢貪心呢?我已經很滿足了。”

沈厭卿認認真真看著皇帝的眉梢眼角,一寸一寸地盯過去,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些說謊的痕跡。

但即使精通人心如沈帝師,也未能成功。

這小皇帝好像生來就是一團和氣。

任外界如何擾動如何不公,都只得了一點甜頭就能滿足。

但……

沈厭卿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向前湊了湊。

他真的足以寄托姜孚的一切願望嗎?

兩人的臉離得更近,連對方呼吸的熱度都能感受到。

那麽……那麽……

他這做臣子的,是否該主動些呢?

沈厭卿向前靠的更近。

姜孚卻將頭一低,將臉埋進了他的肩窩。

緊接著,他的腰被攬住了。

那只手似乎竭力克制著力道,甚至微微顫抖起來。

好在年青人做出的努力總歸有些成果,使這個擁抱盡量看起來像是師生間該有的尺度。

沈厭卿一僵,而後下意識擡起手,像安撫孩子那樣順起姜孚的頭發。

年輕人的發質韌而滑,比上好的緞子手感還要好。

“我明白……您要說‘您的一切都是我的’,對麽?”

姜孚在他頸間悶悶道,呼出的熱氣讓沈厭卿覺得有些癢。

“還不是時候。”

“要等到您知道,您的一切都屬於您自己。”

“那時候,我才有資格……”

沈厭卿聽著他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更覺得此時到底是誰在做夢也分不清了。

“陛下。”

他只能這樣回答。

“——但我真高興啊。”

姜孚忽然一頓,語氣一轉。

沈厭卿走起神來,指尖輕輕梳過皇帝的發間。

“為什麽呢,陛下?”

帝師總是不吝嗇於接住學生的任何一句話。

姜孚依然前傾著身,抱著他,維持著現有的親密到有些詭異的動作。

“我從前總以為您是完美的,您的一切都是……我因此總覺得絕望,以為永遠追不上您了。”

“但後來,我看見了缺口。”

“正是這一點點殘缺,讓我知道,您和我一樣,都還有事情要學。”

“而能見證那些東西從無到有……”

“是我的幸運。”

姜孚說著些不尋常的話,語氣照舊平穩如初,可認識了他十四年的沈厭卿卻從中聽出了一絲……興奮?

就好像那所謂的缺陷才是圓滿,所謂的“無”才是真實的擁有;

師生的關系在此刻倒置,皇帝滿懷希冀地看向帝師,等待著對方的成長,去辨別所謂的“愛”。

大概他們都瘋了吧。

他們誰也不懂如何去越過那條界限,卻都一樣做好了為此燃盡一切的姿態,那麽陷入如此困境也就是理所當然。

這感情像蜜,又像繭的絲。

稠的細的,絲絲縷縷。在心上繃緊,任著那心的主人將自己畫地困在牢中。

但又是如此的令人覺得充盈,如此令人覺得滿足。

好像由高樓上往下望過一千個甲子,見過的一萬帆船都載著自己的所求之物。

在這樣的令人昏頭的喜悅中,還會有任何的什麽擔憂麽?

至少此時此刻……

沈厭卿的手順著皇帝的長發向下滑了滑,輕輕拍著對方的後背。

好像他懷中抱著的仍是那個會拖著被子來半夜找他的小皇子。

六歲,不在母親身邊,要他來照看。

“嗯,睡吧。”

……

沈厭卿意識到自己醒來的越來越晚。

他睜開眼時,姜孚已經從早朝上回來不知多久,換了常服坐在他床邊看書。

從窗外斜進來的日頭來看,恐怕已過了午時了。

沈厭卿心中沒來由升起一陣恐懼:

若是他的精力按這個速度衰弱下去,他恐怕做不完要做的事。

他撩起床帳看向姜孚,甚至不知自己此時的眼神是否帶了不該有的情態。

他的學生,他的得意門生,是否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呢?

姜孚卻對他的反常只字不提,只帶笑平靜看著他。

“老師醒了?我叫人去煎藥。”

沈厭卿在那古井一樣的眼睛中逐漸徹底清醒。

他不能崩潰,至少不能是先崩潰的那個。

不過是嗜睡些而已,崇禮元年時他能遣人專程提醒他起早,那時與這時又能有什麽區別?

他的身體雖然衰弱了,但他的手段,他的經驗依然在。

只要他還睜著眼,依舊是那個能把小皇帝護在身後擋盡風雨的沈帝師。

他撐起身,解除了這俯視的角度,理了衣袍,找回了往常的自如狀態。

沈厭卿下了榻,踩上鞋,打了個哈欠,輕輕伸展了一下。

姜孚在時,屋中總是少人侍候,他行為也就能更自在些。

姜孚也起身,替他去拿外披和挽發的簪子。

若非時辰不對,此情此景還真算得上愜意。

……

姜孚站在鏡前,手上試著新的發髻形式,像是全然不在意帝師正透過鏡子牢牢地盯著他。

那些發絲烏黑而細,有時顯得過於軟了,以至於沒辦法很好地塑形。

但太過強求又會扯痛,於是本該繁忙的九五之尊就耐心一點點試著。

或是因為舊病的侵蝕,帝師的神態中帶著些自己都毫無察覺的迷離。

即使聚精會神,眼睛也總像是飄著;本就看起來含情許多,如今更是莫名透出了種虛浮的艷意。

這副樣子……

姜孚搓了一下手中的發絲,強迫自己回神。

帝師卻懶懶開口:

“陛下心情不好,為什麽?”

他的老師總是能如此輕易看透他。

姜孚正要認真作答,餘光卻見宮人把煎好的藥送進來了;

他停了話,放下梳子,轉過身去,端起碗。

“陛下莫喝。”

皇帝的動作頓了頓,見那如今身上官職僅有七品的帝師正擡手倚著椅背,蹙著眉。

一手輕輕拂著眉尾,就像是對那不染而黑的黛色不甚滿意。

可了解他的人也知道,這不過是個習慣性的小動作而已。

病人自己是察覺不到的,可那語氣確然軟的不成樣子。

不像是尋常說話,倒像是懇求,像是密語,帶了些更親昵的意味。

“心意臣都領了。”

“但那群人下藥可猛,陛下若是亂嘗,吃壞了身子臣還要去找他們賠。”

“陛下命貴,他們命賤。便是都捆到一起去,也抵不上陛下一個指頭尖兒呢。”

本就因乏力而帶了些虛的語氣,在熱騰騰的褐色藥湯前,竟讓人覺得泛著些甜膩感。

姜孚定了定神,難得違抗了一句老師的話,還是抿下一口。

不苦,但有種讓人捉不住實感的麻。第一滴下去就給人種又眩暈又痛苦的沖擊,幾乎立刻就想把身體裏的一切都吐出來。

這樣的藥,沈帝師曾經吃了一年有餘。

那時姜孚在旁邊看著,見老師狀似隨意地捧起藥碗慢慢飲盡,神態從容比得上品茶。

他還以為藥也許能不苦呢。

“德王妃想見您。”

姜孚勉強自己集中精神,說完這句話。

“但您願意見她嗎?”

他像個被苦藥刁難過的孩子,期待著對方給出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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