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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的後半句話被帝師止在了唇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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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的後半句話被帝師止在了唇舌間。

姜孚凝神看著自己的老師。

在他說出那句話後, 室內的氣氛似乎停滯了剎那。

沈帝師搭在眉尾上的手停了,向後一順,插進了鬢邊的烏發中, 剛理順的發絲陡然又亂了起來。

這動作讓他的姿態顯得更懶散了些,整個人幾乎沒骨頭似的俯靠在椅背上。

他像是沒察覺這有多失態, 只順著手上動作偏頭, 目光定定, 竟有些癡了。

姜孚在袖中攥起拳。

他分不清老師的異常是因為病痛,還是因為對他所說的事情的反應。

但無論是哪種,都足以讓他揪心。

空氣凍結著, 和皇帝的神情一樣冷,找不到化開的理由。

沈厭卿忽然笑了。笑意無比真誠,順著嘴角一直到了眼尾。

他的眼神依舊沒轉回來,粘在原來的方向。

像賞花,像觀月, 像被什麽極有趣的東西吸引,一刻也不肯移開目光。

一低下頭,枕在自己臂上,他這動作顯得就有些恣意了,笑聲也揚起來:

“見她做什麽?我不見她。”

這雖是皇帝想聽的回答,姜孚卻仍因為不明原因而皺著眉。

“老師……”

沈厭卿卻沒給他打斷的機會,眼波又一轉,向正前盼道:

“德王消息好靈通, 又好生膽大。”

“得了消息的不知有多少, 獨他一個兒敢擺到明面上來說。”

這一陣兒帝師竟一改之前的嚴謹守禮, 對帝王家的人點評起來。

不知是真脫開了桎梏,還是看開了許多把生死也置在度外了。

“也難怪陛下心情不好。”

“——休與這群人計較, 到我這兒來。”

姜孚看著老師向他伸出的手,鬼使神差般就要靠近,想了想還是回身取了藥碗,端在手中。

皇帝走的愈近,帝師就愈不得不擡起頭看他。

這姿勢雖不舒服,沈厭卿臉上的笑意卻一點也未曾淡去。

這才比自己的學生年長十二歲的老師,將藥雲淡風輕地一飲而盡,拍掉學生去拿梳子的手。

這動作顯得有些輕浮了,和他齒間的聲調一樣輕:

“莫梳了,都這個時辰了,我不出去。”

其實天色仍算早,雖過了午時,可若是整天不出去似乎還是有些躲懶偷閑的嫌疑。

再加上這柔膩的語氣和二人間未明的關系,這句話聽起來總能引起些狎昵猜想。

沈厭卿放下藥碗,瓷碗底兒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似乎因這點小小細節而覺著彰顯了自己的狀態仍好,於是沾沾自喜起來,笑得更加明媚:

“可他們寧可遭陛下冷眼也要遞消息請求,看來確實有要緊的事。”

“把要給我的東西留下,傳信人就打發走吧。”

姜孚微微俯身,在帝師身邊輕聲道:

“老師算的正是。德王妃說,有件物什無論如何都要交到您手中。”

下一刻他就猛然一怔,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因為帝師竟忽然伸出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頸,強行將他拉到了更近的距離;

另一只手則撫上他的面龐,輕輕摩挲。

拋開什麽長幼尊卑不談,這樣的互動倒十成裏有十二成像是調戲。

即使是幾日來都在毫無止歇表達愛意的姜孚,此時也不能不漲紅了臉,意圖掙脫出來。

帝師卻依仗著學生怕傷了病弱之人的心理,硬是將人控制在了懷中。

沈厭卿借著這姿勢,伸頸向姜孚脖頸間嗅了嗅,立刻引起了年輕學生的炸毛。

“老師——!”

帝師卻佯裝無事,語調扯得悠長:

“都是小事。陛下近來怎的不熏香了?身上的味道好寡淡。”

這樣露骨的評價,更是擺明了的撩撥。

姜孚意識到師長的狀態不對,一時也不敢妄動,只聽著對方接著胡扯。

“還是說,陛下和臣一樣……”

“都懷疑到了那龍涎香頭上?”

這幾個字不飄了,像是終於錨住了。落在姜孚耳中,則是帝師竭力才掙出的一會兒清明。

姜孚猛地轉頭,臉頰險些與沈厭卿的唇瓣擦過。

沈厭卿也並未向後縮退,只是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

這樣的反應,對兩日前還在皇帝面前一再後退的舊臣來說,實在是過於不尋常了。

“您的意思是……那蠱會引誘您親近我?”

沈厭卿半闔著眼皮答他:

“是親近身上有龍涎香氣味的人。”

“放在榮寧那時,就是針對景隆了。”

“依我所感,似乎不是什麽好東西……”

向來教養極好的帝師花了許多功夫,才沒把“下三濫”之類的話說出口。

起先不覺,等到反應過來才發現骨頭都教那蠱蝕得酥了。

和崇禮元年時那種一味的衰竭乏力不同,這蠱蟲久別聖前,再度被催發之時,竟是會催著中蠱之人去向帝王求取床笫之歡。

先帝若早有知,估計打死也不會自作聰明,給蜉蝣卿下這一種解藥不明效果更加不明的東西。

而沈帝師七年前若能開天眼見到今日境況,大概也會選擇早早就上吊死個幹凈。

虧他半生愛惜羽毛,一炷香的功夫就在皇帝面前將臉都丟盡了。

若不是姜孚還願意聽他解釋,事情根本就沒辦法收場。

沈厭卿想把手收回來,卻覺雙臂都有千斤重,箍在對方身上動彈不得。

他知道姜孚也別扭,比他這被外物影響之人更甚,心中更加過意不去,咬緊了牙關要和自己的身體較這場勁。

姜孚卻在此時貼近。

——以雙唇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

又輕又快,在被人意識到這是一個吻之前就已經結束。

而後是習慣了一般的對視,兩人都這麽直直望進對方的眼睛,把自己的一切秘密心緒都捧出來。

“這樣會讓老師覺得好些麽?”

姜孚眨眨眼,神態中是不加掩飾的真誠和探究。

能言善辯的沈帝師此時張口也多了些結巴:

“陛下不問……?”

不問他心中如何想?身上是何感受?不問他這些天的親近是因為舊情還是蠱效?

若姜孚想,大可以趁人之危遂成心願,再得一個舍身救人的美名;

若姜孚不願,或許會為了“真心與否”這現如今已經難以辨清的話題消沈幾分,再做些心灰意冷的疏遠之舉。

在此之前沈厭卿曾在二人肌膚相接的電光火石間想過許多,總以為自己養大的孩子不會在這兩種落入俗套的選擇中;

但他也的確猜不到,姜孚將要找到哪一個新的方向。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姜孚面對他的驚詫,只從容搖搖頭:

“不問。”

“只要老師覺得好,便是好了,您是最要緊的。”

“都這般光景了,若是再糾結其他,那就是我狼心狗肺。”

“我只告訴您,我愛您,所以我的東西都任您去取;”

“方才不過是個小引子,是個起的頭兒,若您覺得不足——唔。”

他的後半句話被帝師止在了唇舌間。

是軟的。

他首先想,很快又得了些濕潤的觸感。

他的師長比他所了解的更加主動,唇瓣廝磨幾下,就嘗試著探開了齒關。

後腦被輕緩扣住,姜孚適時作著回應,卻因是初次難免顯得笨拙;

沈厭卿同樣如此,只會順著那外物催發的沖動胡亂索取,對如何讓雙方得趣毫不開竅。

但那股讓人惱怒的,連最精明克己的蜉蝣卿都無可奈何的身體中的火好像終於得了遲降的甘霖,漸漸平息下來。

原來只要這樣少,原來竟要這麽多。

帝師順勢向後仰靠,將主動權讓出的同時還不忘伸手墊在圈椅的扶手上,免著硌到自己的好學生。

與此同時姜孚的手臂也攬上了他的腰,這一次缺了些克制,多了些擁抱的實感。

印著雲雨暗紋的綢緞壓出了皺痕。

都說這是不該發生的事,可真到了這時候,又都覺得太遲了。

都是初嘗,此前不與人親近的日子,兩人加起來都有尋常人一生那麽長了,自然是一經試過就食髓知味。

任性挑起情動的結果就是分開時的狼狽。

小皇帝的魂都快飛出天外去了,還在喃喃道“不您的身體不行”;

帝師握拳抵在唇上,可疑地移開目光,拋下一句“那就算臣欠陛下的”來。

前頭說了什麽,後邊又問了什麽,全忘幹凈了。

只記得夕光下的比目磬泛著柔暈,照得一室暖輝。

……

沈厭卿仰躺著,端詳著手裏那只金質的小長命鎖。

上面掛著幾個鈴兒,動作一大就亂響起來。好在聲音算是悅耳,不至於吵的人心煩。

更何況他擔心吵到的人也沒睡。姜孚貼在他邊兒上,也跟著看。

“柳師伯留給您的,是您以前的物件麽?”

蜉蝣卿都是孤兒出身,若還有這樣的紀念物,實在是令人心傷。

沈厭卿極輕地搖搖頭,若有所思:

“不是。”

“通常來說,都沒這種東西。”

“即使有,也都早早毀了,不能留念想。”

“臣還砸過幾個別人的呢。”

玉的石頭的就分了,磨成光亮的小珠兒,攢成手串;

要是銀的,就捏扁了送姚伏那去,熔鑄成一個一個的小王八。

雖然說著缺德,但在當時也是那群小孩子為數不多的樂趣。

誰知道自己所作所為正毀掉同伴最後的希望呢?知道了又如何呢?

生而不養的父母,就是再準備了一千一萬個祝福,也到底是下決心背過身去,任命運摧折這些孩子的一生。

此一時彼一時的道理,人人都懂,不過聽起來心痛些;

可是真落到實處去做的時候,也沒見過有哪個人手軟。

“德王本想攔住,但德王妃執意說,柳師伯曾叮囑她此物不能耽誤片刻,必須在此時送到您手裏。”

“他二人雖未必心齊,可似乎都很聽柳師伯的話……”

也不知道那七年前就魂歸杳冥的鮮衣女子,是如何算到的帝師竟有離京再回京的這一天。

沈厭卿不語,手上擺弄著那雲朵狀的小金塊兒。

舉高了太累,他就將手肘落下來,將東西放在眼前,邊緣處都一分一分摸過。

忽然聽得“哢噠”一聲,這空心的小盒開了蓋,掉出個薄玉片來。

玉片撲地落在軟被上,卻半點目光也沒分到。

聖人和帝師肩靠著肩,同時怔怔看向盒底雕的小字。

光線雖暗,可他們卻都看的清楚……

那是在打開此物前,誰也想不到的兩句。

……

“師弟頤一生平安順遂”

“柳矜雲留於崇禮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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