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章 22.顯哥，你夢游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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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22.顯哥，你夢游覆發了？
“我？”容覽更不安了，強笑著追問，“我有什麽好聊的？”
“對，確實沒什麽好聊的。”
吳子顯這樣說讓容覽沒話接了，為緩解尷尬的氣氛，他只好裝作自己很忙，仰頭看向天空。
此時正是農歷十五號，月亮最圓的時候，像是被液態汞澆築的完美球體。
他盯著那月亮，睫毛顫了顫，無意識地說了句：“月色真美啊。”
忽然，他察覺到視線，轉過頭，發現吳子顯正皺著眉註視自己。
容覽意識到說錯話了，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有感而發，有感而發。”
眾所周知，“月色真美”是夏目漱石在擔任英文老師時，指導學生更含蓄地翻譯“I love you”時提出的。此情此景，容覽說這話顯得有點暧昧了。
吳子顯看著他，沒回覆，把頭扭了過去。
“你不高興了嗎？”容覽似乎察覺到什麽，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吳子顯冷淡地回覆。
他發現他還是看不透容覽，這到底只是一次口誤，還是借著口誤的告白？容覽喜不喜歡他？他是否希望容覽喜歡他？
有生以來，幸運星第一次感受到挫敗。
他敗給了容覽。
容覽這幾天忙著演唱ost，秦佑他們也沒閑著，剛剛拍完綜藝回來。
不得不承認，“吳子顯效應”簡直可怕。他僅僅是回Forth幾個月，就給其他隊友總計帶來了百萬粉絲。
尤其是容覽，憑著《良夜》合唱一戰成名，後續的工作邀約接都接不過來。
坦途娛樂這次是賭對了。
於是公司趁熱打鐵，專輯制作也加快進程。沒休息幾天，Forth又投入到主打歌MV的拍攝中。
這次拍攝有一幕在游樂園，怕重蹈當時雞鳴寺的覆轍，於是提前包了場。
容覽一進去，眼神就四處亂瞟，看什麽都稀奇的樣子，跟小美人魚第一次上岸似的。就連拍攝過程中，也頻頻出神，被導演提醒好幾次。
錄制結束後，眾人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容覽耳垂上的銀蛇耳墜卻在晃過某處時突然停滯。
唐羨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居然是旋轉木馬。他總算忍不住，哭笑不得地問：“隊長，你咋了？跟第一次來似的。”
容覽沒想到自己見識短淺被人看出來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他很快松弛下來，不好意思地承認：“對，我第一次來。”
“啊？不會吧！”秦佑剛想問你爸媽沒帶你來過嗎，忽然想起容覽沒爸沒媽，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吞了下去。他結巴幾秒，轉而提議道，“反正接下來沒什麽事，我們玩一玩再走？”
容覽立刻推辭說：“別了，我們還穿著打歌服。況且我都二十一了，也對這些不感興趣……”
"穿著打歌服才好看。"唐羨之勾住容覽的脖子就往旁邊拉，“走走走，哥給你拍照，就當特別企劃、粉絲福利。”
征得馬姐同意後，秦佑他們帶容覽體驗了園區內各種項目。玩了旋轉木馬、碰碰車、摩天輪，甚至還挑戰了鬼屋。
容覽從一開始的矜持，到後面徹底放飛自我，拉著秦佑的胳膊說：
“佑哥我想去這個。”
“羨之哥，陪我再玩一次那個。”
“等下，我給你們買甜筒，我看電視裏去游樂場都要吃甜筒。”
這樣的容覽相當少見，他平時極少說“我想”幹什麽幹什麽，就好像他沒有自己的欲望似的。
此刻他仿佛打開了蚌，露出裏面最柔軟的肉。看得秦佑和唐羨之“父愛”爆棚，三番四次逮著老幺的腦袋猛搓，什麽願望都盡量滿足他。
但是那好不容易燃起的父愛，在面對“雲霄飛車”時迅速熄滅，空留一縷青煙。
“這個不行，我恐高。”唐羨之連連擺手。
秦佑也往後退，“要不然你別坐了，上次我下來，連吐了兩三次。”
眼看著容覽非要自己上去體驗下，唐羨之突然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置身事外的吳子顯。
於是他拽著容覽沖過去，踹了腳長椅的椅子腿，“子顯，你陪他上。”
吳子顯正在批閱公司的文件，聞言擡起頭，“為什麽？”
秦佑也在旁邊幫腔：“什麽為什麽？你不是他哥？”
“算了算了。”容覽見狀連忙替吳子顯推脫。
吳子顯便把手機放進口袋裏，平靜地說：“你問問他，願意麽？”
容覽楞了楞，本打算像往常那樣體貼地說沒必要，但又想到自己今天已經幼稚很多次了，好像再幼稚一次也無妨。
於是他垂下視線，沒好意思看吳子顯的眼睛，小聲回答：“我願意的。你陪我坐一次吧，顯哥，我第一次坐。”
吳子顯著實沒想到容覽會答應下來，既然對方都這麽說了，他也就陪他坐。
但很快，吳子顯猜測容覽可能後悔了。
因為太尷尬了。
兩人都壓抑著，矜持著，只能聽見鐵軌齒輪咬合的哢噠聲，還有容覽偶爾迸出又急急剎住的氣音。翻滾的軌道將他們的影子絞成麻花，又迅速扯開。
他們就好像恰好拼座的陌生人。
過山車來到最大的坡道，機械齒輪開始咬合，過山車沿著軌道一寸寸往上爬。
吳子顯看到容覽臉色蒼白，覺得自己總歸該說點什麽，於是他開口道：“你要是怕，可以拉住我。”
容覽則客客氣氣地回答：“沒事兒。”
再無下文。
“……”算了，想也知道是這樣。
吳子顯百無聊賴盯著軌道盡頭，卻突然聽見容覽說：“要早知道游樂園這麽好玩，我就帶我妹去了。小時候說她浪費錢，現在想想，還挺對不起她。”
吳子顯看向容覽。
“我當時向我爸媽保證，一定‘好好’照顧弟弟妹妹。現在看來確實是沒餓死，但算不算‘好’就不知道了。”
吳子顯沈默片刻，容覽本以為他會說些什麽客套安慰的話，沒想到他卻反問道：
“那你呢，容覽？”
吳子顯緩緩開口。
“你把自己照顧的怎麽樣？”
容覽楞住。
隨即他眼眶發熱，酸澀的巖漿沿著鼻梁倒灌。他趕緊眨眨眼，強壓下澎湃的情緒。
是因為在空無一人的高空上嗎？他怎麽變得不像他了？倒不如說，從走進游樂園的那一刻開始，他就退化成一個小孩兒了。
容覽沒有回答吳子顯，只是說：“旋轉木馬放的兒歌，跟我媽小時候老給我哼的一個調調。”
“嗯。”
“前兩天我還做夢來著，夢見大叔大媽在菜場跟人砍價，有點想他們。”
“嗯。”
“顯哥，你聽聽就忘了，別告訴佑哥他們，大男人說這話怪丟人的。”
“嗯。”
過山車停在游樂園的最高點，容覽盯著三百米高空下縮成樂高積木的城堡尖頂，不禁滾了滾喉結，卻突然聽見吳子顯叫他。
“容覽。”吳子顯沒有看向他，而是別過頭，面向另一邊，輕聲說，“下次再一起來吧。”
鋼輪與軌道摩擦的銳響吞沒了尾音，他們停在了城市之巔。天空被夕陽染成葡萄酒漬的暗紅，兩只糾纏的黑鳥正被鍍上金邊。下方的人工湖突然倒映出整片火燒雲，仿佛天空在他們腳下又覆制了一個燃燒的世界。
容覽張張嘴，還沒來及回答，安全帶突然勒緊腰腹。視野顛倒，失重感將心臟高高舉起，過山車開始螺旋下墜。
他毫無防備，爆發出有生以來最大的一聲尖叫。
下了過山車後，容覽抱著垃圾桶想嘔吐，卻什麽都沒能吐出來。吳子顯在旁邊站著，跟個沒事人似的。
“怎麽樣？”這時，秦佑和唐羨之遠遠地迎上來，問道，“玩得開心嗎？”
容覽本想說開心，但想到吳子顯還在邊上，於是沒有回覆，默默地看了對方一眼。
吳子顯直截了當地回答：“挺開心的。”
不知道為什麽，容覽從剛才坐過山車的氣氛裏，依稀找到了幾分兩人當年的影子。他像猛灌一口溫水，於是微微一笑，附和說：
“我也特別開心。”
雖然容覽和吳子顯約好了，以後還會再去游樂園。但吳子顯不再提起，容覽也就沒好意思追問。
他一直把這件事掛在心上，不曾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這天Forth四人早早地結束工作，回到寢室。吳子顯提出，晚上想要安靜地看個電影，其他人便自覺地把客廳讓給了他。
容覽來到客廳時，黑暗如融化的松脂，只有電視機的光亮在吳子顯漂亮的臉色忽明忽暗。
“顯哥，怎麽坐地毯上？”說著，容覽坐到真皮沙發上，卻隔了一些距離。
自從上次游樂園回來，兩人的關系好像親近了那麽一點，容覽也不再像最開始那般刻意避開他。
“嗯，沙發坐得不舒服。”
容覽看了眼電視，畫面中有個金發男人正抱著購物袋，從便利店裏走出來。高溫扭曲著空氣，烤得男人有點發暈。
容覽總覺得這一幕眼熟，想了會兒，突然意識到，“這片子我看過。”
吳子顯仰起臉，“這片子很小眾，看過的人不多。”
“我也忘了自己當時為什麽看過，這男的之前剛跟女朋友分手是不是？”
吳子顯點點頭。
“那我確實看過。”容覽問，“看網上評價兩極分化挺大的，也不是多叫座的片子，為什麽突然想到要看這個？”
“我喜歡B級片，有種不加修飾的靈感。這部電影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是在釜山電影節，未刪減的版本。”吳子顯盯著電視頻幕。
“這麽喜歡？”容覽頗感意外，他雖然看過，但是電影晦澀難懂，並沒覺得多好看。
容覽又問：“刪減了什麽？”
“一些同性情節。”吳子顯回答。
容覽楞住。
恰好這時，劇情演到金發男人和剛剛認識的汽修工在車上擁吻。兩人一邊親一邊脫衣服，可劇情到這裏戛然而止，鏡頭切入其他角色的故事線。
“這裏就刪掉很多。”吳子顯解釋，“皮特在車裏和他［嗶——］，喬治亞是直男，不想在他［嗶——］裏［嗶——］，但最後還是［嗶——］……”
“停停停，別說了！”容覽嚇得趕緊制止了某個人機。
“我只是幫你了解劇情，如果沒有這一段，你就不理解喬治亞後來的行為。”吳子顯不以為意地說，然後他轉頭看向容覽，整個人卻頓住了。
哪怕光線昏暗，吳子顯也能看到容覽面紅耳赤。他一只手捂著臉，整個人往後縮，局促地小聲重覆：“我知道了，顯哥，不用說這麽詳細。”
沒想到向來沈穩的容覽破防，居然是因為B級片裏的色情劇情。
怎麽跟個小孩兒似的。
但之前夢游的時候，在自己手下呻吟的不也是他嗎？那個時候就不覺得不好意思了？
吳子顯不動聲色喝了口浮著方冰的酒，他的喉結上下滑動，像卡在捕獸夾裏掙紮的鹿。
冷靜下來後，容覽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反應太過火，於是嘗試著找補說：“怪不得後來喬治亞要跟瑪麗分手，如果沒有這一段，確實不好理解。”
吳子顯說：“喬治亞到最後都搖擺不定，不知道自己該選誰。”
“與其說是不知道，倒不如說是不想選吧？”容覽提出自己的意見，“喬治亞很有魅力，男男女女都愛他，我覺得他享受這種感覺。他看似對誰都不錯，其實誰都沒進到他心裏，所以瑪麗提出想要關系更進一步時，他才會毫不猶豫拋棄她。”
吳子顯聽罷，沒有搭腔。
突然，他身子一斜，把臉頰靠在了容覽的膝蓋骨上。仿佛一只向來對你愛搭不理的大貓，突然湊過來蹭了蹭你的腳踝。
容覽受寵若驚，不知道吳子顯這是怎麽了，一動都不敢動。
吳子顯用自下而上的視線，一眨不眨地盯著容覽，杏胡眼在黑暗中亮的驚人，“你也是這種人？”
容覽早就被那張臉迷得七葷八素，什麽問題都聽不見了。等他反應過來，立刻連連否認：“我當然不是，為什麽這麽問？”
“……沒什麽。”
當天夜裏，吳子顯睡不著。
他坐起身，看向隔壁床的容覽。
鬼使神差的，吳子顯走到容覽床邊，坐下來，手掌陷入容覽枕邊。他就這麽保持著俯撐的姿勢，直至腕骨被容覽的體溫烘出熱意。
容覽的唇色從邊緣向中心漸濃，仿佛有是用指腹反覆碾磨過熟透的覆盆子。汁水欲溢非溢，如果不吸幹，就要流出來了。
看了一會，吳子顯不禁質疑自己到底要幹什麽，心裏有點亂。
他剛想離開，就感覺下面的人動了動。
“顯哥？”容覽被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然後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大晚上的，怎麽了？”
吳子顯頓住，想不到到合理的理由，所以一時間沒有說話。
容覽清醒過來，忽然意識到什麽，皺著眉頭問：“你，是不是又夢游了？”
吳子顯本打算否認，但想了想，幹脆破罐破摔。沒想到表演課學會的內容在這時也能派上作用，吳子顯盡量放空思緒，眼神盯著虛空的一點，呈現出渙散的聚焦。
無神的眼睛，遲緩的動作，長久的沈默……容覽瞬間信以為真。更重要的是，他做夢都沒敢想，清醒狀態的吳子顯會在半夜來找他。
裝夢游只是懶得找借口，沒有其他意思，吳子顯這麽告訴自己。
容覽自言自語道：“怎麽覆發了？”
容覽覺得自己應該惱火點、為難點，哪怕是裝呢。但他沒法欺騙自己，他就是有一種失而覆得的欣喜和期待。
他自嘲，也是夠混蛋的。
一半出於試探，一半是難耐的情愫，容覽猶豫再三，突然湊過去，在吳子顯嘴上蜻蜓汲水似的一吻。
“顯哥？你醒著嗎？”容覽小心翼翼地問。
唇上溫熱的觸感略過，微微幹燥，卻非常柔軟。鼻息交互間，一種從未有過的酥麻爬上吳子顯頭頂，像是要把靈魂都扯出來。
他清晰地聽見腦袋裏有一根弦瞬間崩斷了。
在意識做出反應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像野獸那樣捏住獵物的後頸，狠狠地吻了上去。
狹小的空間裏，誰的腳踝不經意撞上誰的小腿，衣服布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容覽的嗚咽和掙紮全部被他吃進口中，胡亂推搡他胸膛的手也失了力，被吳子顯輕而易舉按在墻上。
等吳子顯放開他，容覽才重新獲得呼吸權。身體自我保護機制讓他發出一陣急喘和咳嗽，臉頰通紅，津液到處都是，一看就是被欺負慘了。
盯著容覽抵抗不住欲望迷茫的表情，吳子顯莫名小腹緊繃起來。
之前他夢游這麽久，兩人每次躺在一張床上，就只是睡覺？有沒有做過超出錄音以外的事情？
吳子顯想問問容覽，為什麽一次次忍耐自己的觸碰？就只是因為夢游？
但他在夢游的時候，很難進行覆雜思考，也說不出長難句子。如果問了這種話，反倒讓容覽懷疑。
吳子顯輕輕嘆口氣，不願再想。他最後看眼容覽，掐著他的下頜再次吻上去。
“隊長，子顯有沒有邀請你去他的家宴？”
幾天後，秦佑問出這句話時，容覽正在擦拭漁具。
他知道吳家年初會舉辦家宴，雖說是家宴，但娛樂圈有頭有臉的人物很多都會到場，更像是吳元修維系關系的一種手段。
容覽從未被邀請過，所以今年也覺得和自己無關。
“沒有，怎麽了？”
“我想長長見識，咱和子顯也更熟了，跟他講下，指不定能帶我們去。”秦佑又說，“我聽圈裏的朋友說，柳曼文都去。”
“人家是青梅竹馬，咱們拿頭跟人家比？”唐羨之撇撇嘴，“你要想去，給子顯打電話，隊長又沒法幫你。”
秦佑別別扭扭地嘀咕：“我這不是不好意思，隊長你是他室友，你求求他。”
容覽哪有這麽大面子。
替秦佑辦這件事，顯得他自認為跟吳子顯有什麽特殊交情，多自戀似的。
但他實在抵不住秦佑的死纏爛打，最後還是硬著頭皮，用對方的手機打去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裏面傳來吳子顯壓低的聲音：“在開會，有什麽事？”
容覽連忙說：“沒什麽要緊事，你先開著，過會兒再聊。”
“……容覽？”
“對。”
“等著。”電話那邊傳來腳步聲，隨著玻璃門被關閉，吳子顯的聲音也大了幾分，“說吧。”
“就想問問，你不是馬上要辦家宴嗎？我們幾個能不能去蹭個飯。”雖然隔著電話線，容覽還是心虛地垂下視線，就好像吳子顯站在他面前似的。
“佑哥的主意？”
“不是！”旁邊的秦佑立刻大聲辯解，“是我們三個都想去！”
吳子顯拒絕：“我自己都不去。”
“為什麽？！”
“無聊的人辦的無聊聚會。”
吳子顯嘴裏無聊的人，應該是指他哥吳辛夷。
“騙人，柳曼文都去。”唐羨之小聲嘀咕道，“這不是明擺著不想讓人打擾你們二人世界麽。”
吳子顯不說話了，但容覽能感覺他因為這句話心情不佳。
“那算了，顯哥不去的話，我們去也沒意思。”又是容覽出來打圓場，“你別介意，我們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多了解你點，總感覺工作以外不太能見到。”
吳子顯沈默片刻，突然一轉態度，妥協道：“知道了，我去再加四個席位。”
沒想到吳子顯居然改主意，秦佑高興地想歡呼，又趕緊捂住嘴。
容覽反應過來後連忙說：“謝謝。”
“嗯，還有事，我掛了。”
吳子顯的聲音像一把浸過冰水的絲綢，貼著容覽耳廓滑進來，清晰得仿佛能看見他喉結滾動的弧度。
“好……”容覽這個字還沒傳過去，就只剩下一串忙音。
靜舒娛樂的主要業務在京城，盡管吳元修提出今年在金陵老家隨便辦辦算了，但吳辛夷覺得不夠體面，非要把地址定在京城的長安俱樂部。
容覽他們專門坐飛機趕過去，飛機上，唐羨之給秦佑下死命令，晚上不許拍照，不許搭訕。他們到底是吳子顯請過去的，不能跌份兒。
但到地方，卻是他先喊出來的第一聲臥槽：“這他媽不是謝銳嗎？”
“誰啊？”秦佑好奇地問。
“星火傳媒老總，這人性子孤僻，可不好請。”
“能比子顯還孤僻？”
唐羨之翻個白眼：“半斤八兩吧，不同的方向。”
容覽突然皺起眉說：“怎麽洪少軒也來了，旁邊那站著的應該是長孫林和馮望秋。”
唐羨之看了人群中的洪少軒一眼，隨後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好家夥，全是有頭有臉的，我好多都第一次見。”看氣氛不對，秦佑連忙轉移話題，“陸導怎麽擱那一個人坐著？”
唐羨之開玩笑：“你說我要不要去搭訕，問問他能不能把《山河浩蕩》的那個角兒給我。”
“哈哈哈哈哈我看可以。”
仔細觀察下就能發現，盡管來的都是大腕兒，但仍舊“宮規森嚴”。向來是藝人跟藝人，導演跟導演，資方和資方聚在一起聊天。
雖然在同一空間下，但互不流動交織。待會兒去包間吃飯的時候，也分得明明白白。三人則更是邊緣人物，有些格格不入。
秦佑越待越不自在，動了動肩膀，問容覽：“子顯呢？”
吳子顯這時候跟自己大哥待在休息室，他怕外面吵，這裏清靜點。但他很快就後悔了，因為偏偏留了個最吵的人在邊上。
“怎麽樣，這次晚宴我辦的還算妥帖吧？從12月份就開始準備了，好歹是沒丟了咱老吳家的臉。”
“飯桌上的葡萄酒你可得嘗嘗，全部從博朗地下酒窖搞來的。每瓶都有溫濕度監測器，恒溫13度，濕度在百分之70。”
“服務生我也培訓過，我說你們端盤子那方法不對。要四指托盤，拇指擱在盤沿，不能挨著邊。”
……
雖然圈子裏最不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主，但像吳辛夷這麽愛裝的也少見。
他眉目英俊張揚，像只花孔雀。行事風格也很浮誇，平日裏就喜歡大鋪排場。
語畢，他還不忘拉踩吳子顯一下：“這事要交給你來辦，肯定隨便叫幾個人，選家酒樓，糊弄糊弄完事。你從小就這樣，做個題寫個論文還行，一到跟人相處立馬歇菜。”
吳子顯總算擡頭望向他。
“我有時候覺得你挺好玩。”他說。
吳辛夷微微皺眉：“什麽意思？”
“天天只關註面子工程，不怪最近靜舒的市盈率三連跌。”
吳辛夷壓著火氣：“你不覺得是你太曲高和寡嗎？生意還沒做的怎麽樣，架子倒先端上去了，維護面子在圈裏也是很必要的。”
“太看重別人的評價，本質是客體關系未分化——你還在等爸拍你的頭誇乖。”
不過爸一想到上個月為了填吳辛夷投資失敗的窟窿，賣了架私人飛機，書房鎮紙也換成了榆木的，估計誇不出口。
吳辛夷忍無可忍，騰地一聲站起來，“你來這兒就是為了氣我？你之前不是每年都不來嗎？”
連旁邊吳辛夷的秘書都看不下去，快三十的人了，和弟弟鬥個嘴就開始上竄下跳，確實不像個靠譜生意人。
“本來不想來的，這次是陪個朋友。”
“哪個朋友？”
吳辛夷好奇蓋過惱火，什麽朋友這麽大面子，讓吳仙子親自下凡陪同？況且“朋友”這兩字從吳子顯口裏出來，本身就自帶滑稽感。
吳子顯睫毛顫了顫，又不說話了。
吳辛夷最煩他這孤傲又自我的樣兒，小沙發一靠，小窗外一看，全然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感覺下一秒就要得道成仙。
自己能不能突然變成獨生子？吳辛夷向普薩許願。
Forth三人不夠資格去宴會廳，被安排和其他藝人一個包間。大家都是圈子裏混的，彼此也臉熟，所以能說上話，整頓飯的氣氛還算輕松愉快。
期間吳辛夷帶著吳子顯來敬了次酒。
兄弟倆性格完全不一樣，吳辛夷侃侃而談，而吳子顯站在後面不說話。房間裏人不少，所以直到離開，容覽都沒能和吳子顯對上視線。
不過容覽已經習慣遠遠地看著他了，之前四年一貫如此，這次算離得近的。
長安俱樂部的菜品擺盤和用料都很講究，味道只能說還不錯。飯後，秦佑和唐羨之還想去10F的網球中心，容覽就一個人來9F的酒吧看看。
剛巧，碰到吳辛夷和他幾個海歸朋友正在玩德州撲克。估摸有七八個人，面前擺著不少五顏六色的圓形籌碼。
容覽之前只在電視劇裏見過德州撲克，出於好奇在旁邊觀摩了會，這讓吳辛夷成功註意到他。
吳辛夷記憶力好，知道容覽是吳子顯帶過來的人。再加上吳子顯說“這回是陪朋友來的”，更讓吳辛夷的眼神帶上幾分玩味。
容覽眉骨投下的陰影剛好漫過眼窩，卻被垂眸時睫毛掩去大半鋒芒。他鼻梁中段收成一道幹凈利落的直線，唇角卻天然微微上翹，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柳葉梢。
確實好看，在圈子裏都出類拔萃。
如果吳子顯不是對男人沒興趣，且十有八九是個陽痿，吳辛夷都要懷疑容覽是弟弟的小情兒。
不過就算只是普通朋友，能讓吳子顯費心的人，也有戲弄下的價值。
“容覽。”吳辛夷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要不要一起玩兒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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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容覽更不安了，強笑著追問，“我有什麽好聊的？”
“對，確實沒什麽好聊的。”
吳子顯這樣說讓容覽沒話接了，為緩解尷尬的氣氛，他只好裝作自己很忙，仰頭看向天空。
此時正是農歷十五號，月亮最圓的時候，像是被液態汞澆築的完美球體。
他盯著那月亮，睫毛顫了顫，無意識地說了句：“月色真美啊。”
忽然，他察覺到視線，轉過頭，發現吳子顯正皺著眉註視自己。
容覽意識到說錯話了，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有感而發，有感而發。”
眾所周知，“月色真美”是夏目漱石在擔任英文老師時，指導學生更含蓄地翻譯“I love you”時提出的。此情此景，容覽說這話顯得有點暧昧了。
吳子顯看著他，沒回覆，把頭扭了過去。
“你不高興了嗎？”容覽似乎察覺到什麽，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吳子顯冷淡地回覆。
他發現他還是看不透容覽，這到底只是一次口誤，還是借著口誤的告白？容覽喜不喜歡他？他是否希望容覽喜歡他？
有生以來，幸運星第一次感受到挫敗。
他敗給了容覽。
容覽這幾天忙著演唱ost，秦佑他們也沒閑著，剛剛拍完綜藝回來。
不得不承認，“吳子顯效應”簡直可怕。他僅僅是回Forth幾個月，就給其他隊友總計帶來了百萬粉絲。
尤其是容覽，憑著《良夜》合唱一戰成名，後續的工作邀約接都接不過來。
坦途娛樂這次是賭對了。
於是公司趁熱打鐵，專輯制作也加快進程。沒休息幾天，Forth又投入到主打歌MV的拍攝中。
這次拍攝有一幕在游樂園，怕重蹈當時雞鳴寺的覆轍，於是提前包了場。
容覽一進去，眼神就四處亂瞟，看什麽都稀奇的樣子，跟小美人魚第一次上岸似的。就連拍攝過程中，也頻頻出神，被導演提醒好幾次。
錄制結束後，眾人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容覽耳垂上的銀蛇耳墜卻在晃過某處時突然停滯。
唐羨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居然是旋轉木馬。他總算忍不住，哭笑不得地問：“隊長，你咋了？跟第一次來似的。”
容覽沒想到自己見識短淺被人看出來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他很快松弛下來，不好意思地承認：“對，我第一次來。”
“啊？不會吧！”秦佑剛想問你爸媽沒帶你來過嗎，忽然想起容覽沒爸沒媽，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吞了下去。他結巴幾秒，轉而提議道，“反正接下來沒什麽事，我們玩一玩再走？”
容覽立刻推辭說：“別了，我們還穿著打歌服。況且我都二十一了，也對這些不感興趣……”
"穿著打歌服才好看。"唐羨之勾住容覽的脖子就往旁邊拉，“走走走，哥給你拍照，就當特別企劃、粉絲福利。”
征得馬姐同意後，秦佑他們帶容覽體驗了園區內各種項目。玩了旋轉木馬、碰碰車、摩天輪，甚至還挑戰了鬼屋。
容覽從一開始的矜持，到後面徹底放飛自我，拉著秦佑的胳膊說：
“佑哥我想去這個。”
“羨之哥，陪我再玩一次那個。”
“等下，我給你們買甜筒，我看電視裏去游樂場都要吃甜筒。”
這樣的容覽相當少見，他平時極少說“我想”幹什麽幹什麽，就好像他沒有自己的欲望似的。
此刻他仿佛打開了蚌，露出裏面最柔軟的肉。看得秦佑和唐羨之“父愛”爆棚，三番四次逮著老幺的腦袋猛搓，什麽願望都盡量滿足他。
但是那好不容易燃起的父愛，在面對“雲霄飛車”時迅速熄滅，空留一縷青煙。
“這個不行，我恐高。”唐羨之連連擺手。
秦佑也往後退，“要不然你別坐了，上次我下來，連吐了兩三次。”
眼看著容覽非要自己上去體驗下，唐羨之突然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置身事外的吳子顯。
於是他拽著容覽沖過去，踹了腳長椅的椅子腿，“子顯，你陪他上。”
吳子顯正在批閱公司的文件，聞言擡起頭，“為什麽？”
秦佑也在旁邊幫腔：“什麽為什麽？你不是他哥？”
“算了算了。”容覽見狀連忙替吳子顯推脫。
吳子顯便把手機放進口袋裏，平靜地說：“你問問他，願意麽？”
容覽楞了楞，本打算像往常那樣體貼地說沒必要，但又想到自己今天已經幼稚很多次了，好像再幼稚一次也無妨。
於是他垂下視線，沒好意思看吳子顯的眼睛，小聲回答：“我願意的。你陪我坐一次吧，顯哥，我第一次坐。”
吳子顯著實沒想到容覽會答應下來，既然對方都這麽說了，他也就陪他坐。
但很快，吳子顯猜測容覽可能後悔了。
因為太尷尬了。
兩人都壓抑著，矜持著，只能聽見鐵軌齒輪咬合的哢噠聲，還有容覽偶爾迸出又急急剎住的氣音。翻滾的軌道將他們的影子絞成麻花，又迅速扯開。
他們就好像恰好拼座的陌生人。
過山車來到最大的坡道，機械齒輪開始咬合，過山車沿著軌道一寸寸往上爬。
吳子顯看到容覽臉色蒼白，覺得自己總歸該說點什麽，於是他開口道：“你要是怕，可以拉住我。”
容覽則客客氣氣地回答：“沒事兒。”
再無下文。
“……”算了，想也知道是這樣。
吳子顯百無聊賴盯著軌道盡頭，卻突然聽見容覽說：“要早知道游樂園這麽好玩，我就帶我妹去了。小時候說她浪費錢，現在想想，還挺對不起她。”
吳子顯看向容覽。
“我當時向我爸媽保證，一定‘好好’照顧弟弟妹妹。現在看來確實是沒餓死，但算不算‘好’就不知道了。”
吳子顯沈默片刻，容覽本以為他會說些什麽客套安慰的話，沒想到他卻反問道：
“那你呢，容覽？”
吳子顯緩緩開口。
“你把自己照顧的怎麽樣？”
容覽楞住。
隨即他眼眶發熱，酸澀的巖漿沿著鼻梁倒灌。他趕緊眨眨眼，強壓下澎湃的情緒。
是因為在空無一人的高空上嗎？他怎麽變得不像他了？倒不如說，從走進游樂園的那一刻開始，他就退化成一個小孩兒了。
容覽沒有回答吳子顯，只是說：“旋轉木馬放的兒歌，跟我媽小時候老給我哼的一個調調。”
“嗯。”
“前兩天我還做夢來著，夢見大叔大媽在菜場跟人砍價，有點想他們。”
“嗯。”
“顯哥，你聽聽就忘了，別告訴佑哥他們，大男人說這話怪丟人的。”
“嗯。”
過山車停在游樂園的最高點，容覽盯著三百米高空下縮成樂高積木的城堡尖頂，不禁滾了滾喉結，卻突然聽見吳子顯叫他。
“容覽。”吳子顯沒有看向他，而是別過頭，面向另一邊，輕聲說，“下次再一起來吧。”
鋼輪與軌道摩擦的銳響吞沒了尾音，他們停在了城市之巔。天空被夕陽染成葡萄酒漬的暗紅，兩只糾纏的黑鳥正被鍍上金邊。下方的人工湖突然倒映出整片火燒雲，仿佛天空在他們腳下又覆制了一個燃燒的世界。
容覽張張嘴，還沒來及回答，安全帶突然勒緊腰腹。視野顛倒，失重感將心臟高高舉起，過山車開始螺旋下墜。
他毫無防備，爆發出有生以來最大的一聲尖叫。
下了過山車後，容覽抱著垃圾桶想嘔吐，卻什麽都沒能吐出來。吳子顯在旁邊站著，跟個沒事人似的。
“怎麽樣？”這時，秦佑和唐羨之遠遠地迎上來，問道，“玩得開心嗎？”
容覽本想說開心，但想到吳子顯還在邊上，於是沒有回覆，默默地看了對方一眼。
吳子顯直截了當地回答：“挺開心的。”
不知道為什麽，容覽從剛才坐過山車的氣氛裏，依稀找到了幾分兩人當年的影子。他像猛灌一口溫水，於是微微一笑，附和說：
“我也特別開心。”
雖然容覽和吳子顯約好了，以後還會再去游樂園。但吳子顯不再提起，容覽也就沒好意思追問。
他一直把這件事掛在心上，不曾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這天Forth四人早早地結束工作，回到寢室。吳子顯提出，晚上想要安靜地看個電影，其他人便自覺地把客廳讓給了他。
容覽來到客廳時，黑暗如融化的松脂，只有電視機的光亮在吳子顯漂亮的臉色忽明忽暗。
“顯哥，怎麽坐地毯上？”說著，容覽坐到真皮沙發上，卻隔了一些距離。
自從上次游樂園回來，兩人的關系好像親近了那麽一點，容覽也不再像最開始那般刻意避開他。
“嗯，沙發坐得不舒服。”
容覽看了眼電視，畫面中有個金發男人正抱著購物袋，從便利店裏走出來。高溫扭曲著空氣，烤得男人有點發暈。
容覽總覺得這一幕眼熟，想了會兒，突然意識到，“這片子我看過。”
吳子顯仰起臉，“這片子很小眾，看過的人不多。”
“我也忘了自己當時為什麽看過，這男的之前剛跟女朋友分手是不是？”
吳子顯點點頭。
“那我確實看過。”容覽問，“看網上評價兩極分化挺大的，也不是多叫座的片子，為什麽突然想到要看這個？”
“我喜歡B級片，有種不加修飾的靈感。這部電影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是在釜山電影節，未刪減的版本。”吳子顯盯著電視頻幕。
“這麽喜歡？”容覽頗感意外，他雖然看過，但是電影晦澀難懂，並沒覺得多好看。
容覽又問：“刪減了什麽？”
“一些同性情節。”吳子顯回答。
容覽楞住。
恰好這時，劇情演到金發男人和剛剛認識的汽修工在車上擁吻。兩人一邊親一邊脫衣服，可劇情到這裏戛然而止，鏡頭切入其他角色的故事線。
“這裏就刪掉很多。”吳子顯解釋，“皮特在車裏和他［嗶——］，喬治亞是直男，不想在他［嗶——］裏［嗶——］，但最後還是［嗶——］……”
“停停停，別說了！”容覽嚇得趕緊制止了某個人機。
“我只是幫你了解劇情，如果沒有這一段，你就不理解喬治亞後來的行為。”吳子顯不以為意地說，然後他轉頭看向容覽，整個人卻頓住了。
哪怕光線昏暗，吳子顯也能看到容覽面紅耳赤。他一只手捂著臉，整個人往後縮，局促地小聲重覆：“我知道了，顯哥，不用說這麽詳細。”
沒想到向來沈穩的容覽破防，居然是因為B級片裏的色情劇情。
怎麽跟個小孩兒似的。
但之前夢游的時候，在自己手下呻吟的不也是他嗎？那個時候就不覺得不好意思了？
吳子顯不動聲色喝了口浮著方冰的酒，他的喉結上下滑動，像卡在捕獸夾裏掙紮的鹿。
冷靜下來後，容覽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反應太過火，於是嘗試著找補說：“怪不得後來喬治亞要跟瑪麗分手，如果沒有這一段，確實不好理解。”
吳子顯說：“喬治亞到最後都搖擺不定，不知道自己該選誰。”
“與其說是不知道，倒不如說是不想選吧？”容覽提出自己的意見，“喬治亞很有魅力，男男女女都愛他，我覺得他享受這種感覺。他看似對誰都不錯，其實誰都沒進到他心裏，所以瑪麗提出想要關系更進一步時，他才會毫不猶豫拋棄她。”
吳子顯聽罷，沒有搭腔。
突然，他身子一斜，把臉頰靠在了容覽的膝蓋骨上。仿佛一只向來對你愛搭不理的大貓，突然湊過來蹭了蹭你的腳踝。
容覽受寵若驚，不知道吳子顯這是怎麽了，一動都不敢動。
吳子顯用自下而上的視線，一眨不眨地盯著容覽，杏胡眼在黑暗中亮的驚人，“你也是這種人？”
容覽早就被那張臉迷得七葷八素，什麽問題都聽不見了。等他反應過來，立刻連連否認：“我當然不是，為什麽這麽問？”
“……沒什麽。”
當天夜裏，吳子顯睡不著。
他坐起身，看向隔壁床的容覽。
鬼使神差的，吳子顯走到容覽床邊，坐下來，手掌陷入容覽枕邊。他就這麽保持著俯撐的姿勢，直至腕骨被容覽的體溫烘出熱意。
容覽的唇色從邊緣向中心漸濃，仿佛有是用指腹反覆碾磨過熟透的覆盆子。汁水欲溢非溢，如果不吸幹，就要流出來了。
看了一會，吳子顯不禁質疑自己到底要幹什麽，心裏有點亂。
他剛想離開，就感覺下面的人動了動。
“顯哥？”容覽被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然後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大晚上的，怎麽了？”
吳子顯頓住，想不到到合理的理由，所以一時間沒有說話。
容覽清醒過來，忽然意識到什麽，皺著眉頭問：“你，是不是又夢游了？”
吳子顯本打算否認，但想了想，幹脆破罐破摔。沒想到表演課學會的內容在這時也能派上作用，吳子顯盡量放空思緒，眼神盯著虛空的一點，呈現出渙散的聚焦。
無神的眼睛，遲緩的動作，長久的沈默……容覽瞬間信以為真。更重要的是，他做夢都沒敢想，清醒狀態的吳子顯會在半夜來找他。
裝夢游只是懶得找借口，沒有其他意思，吳子顯這麽告訴自己。
容覽自言自語道：“怎麽覆發了？”
容覽覺得自己應該惱火點、為難點，哪怕是裝呢。但他沒法欺騙自己，他就是有一種失而覆得的欣喜和期待。
他自嘲，也是夠混蛋的。
一半出於試探，一半是難耐的情愫，容覽猶豫再三，突然湊過去，在吳子顯嘴上蜻蜓汲水似的一吻。
“顯哥？你醒著嗎？”容覽小心翼翼地問。
唇上溫熱的觸感略過，微微幹燥，卻非常柔軟。鼻息交互間，一種從未有過的酥麻爬上吳子顯頭頂，像是要把靈魂都扯出來。
他清晰地聽見腦袋裏有一根弦瞬間崩斷了。
在意識做出反應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像野獸那樣捏住獵物的後頸，狠狠地吻了上去。
狹小的空間裏，誰的腳踝不經意撞上誰的小腿，衣服布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容覽的嗚咽和掙紮全部被他吃進口中，胡亂推搡他胸膛的手也失了力，被吳子顯輕而易舉按在墻上。
等吳子顯放開他，容覽才重新獲得呼吸權。身體自我保護機制讓他發出一陣急喘和咳嗽，臉頰通紅，津液到處都是，一看就是被欺負慘了。
盯著容覽抵抗不住欲望迷茫的表情，吳子顯莫名小腹緊繃起來。
之前他夢游這麽久，兩人每次躺在一張床上，就只是睡覺？有沒有做過超出錄音以外的事情？
吳子顯想問問容覽，為什麽一次次忍耐自己的觸碰？就只是因為夢游？
但他在夢游的時候，很難進行覆雜思考，也說不出長難句子。如果問了這種話，反倒讓容覽懷疑。
吳子顯輕輕嘆口氣，不願再想。他最後看眼容覽，掐著他的下頜再次吻上去。
“隊長，子顯有沒有邀請你去他的家宴？”
幾天後，秦佑問出這句話時，容覽正在擦拭漁具。
他知道吳家年初會舉辦家宴，雖說是家宴，但娛樂圈有頭有臉的人物很多都會到場，更像是吳元修維系關系的一種手段。
容覽從未被邀請過，所以今年也覺得和自己無關。
“沒有，怎麽了？”
“我想長長見識，咱和子顯也更熟了，跟他講下，指不定能帶我們去。”秦佑又說，“我聽圈裏的朋友說，柳曼文都去。”
“人家是青梅竹馬，咱們拿頭跟人家比？”唐羨之撇撇嘴，“你要想去，給子顯打電話，隊長又沒法幫你。”
秦佑別別扭扭地嘀咕：“我這不是不好意思，隊長你是他室友，你求求他。”
容覽哪有這麽大面子。
替秦佑辦這件事，顯得他自認為跟吳子顯有什麽特殊交情，多自戀似的。
但他實在抵不住秦佑的死纏爛打，最後還是硬著頭皮，用對方的手機打去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裏面傳來吳子顯壓低的聲音：“在開會，有什麽事？”
容覽連忙說：“沒什麽要緊事，你先開著，過會兒再聊。”
“……容覽？”
“對。”
“等著。”電話那邊傳來腳步聲，隨著玻璃門被關閉，吳子顯的聲音也大了幾分，“說吧。”
“就想問問，你不是馬上要辦家宴嗎？我們幾個能不能去蹭個飯。”雖然隔著電話線，容覽還是心虛地垂下視線，就好像吳子顯站在他面前似的。
“佑哥的主意？”
“不是！”旁邊的秦佑立刻大聲辯解，“是我們三個都想去！”
吳子顯拒絕：“我自己都不去。”
“為什麽？！”
“無聊的人辦的無聊聚會。”
吳子顯嘴裏無聊的人，應該是指他哥吳辛夷。
“騙人，柳曼文都去。”唐羨之小聲嘀咕道，“這不是明擺著不想讓人打擾你們二人世界麽。”
吳子顯不說話了，但容覽能感覺他因為這句話心情不佳。
“那算了，顯哥不去的話，我們去也沒意思。”又是容覽出來打圓場，“你別介意，我們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多了解你點，總感覺工作以外不太能見到。”
吳子顯沈默片刻，突然一轉態度，妥協道：“知道了，我去再加四個席位。”
沒想到吳子顯居然改主意，秦佑高興地想歡呼，又趕緊捂住嘴。
容覽反應過來後連忙說：“謝謝。”
“嗯，還有事，我掛了。”
吳子顯的聲音像一把浸過冰水的絲綢，貼著容覽耳廓滑進來，清晰得仿佛能看見他喉結滾動的弧度。
“好……”容覽這個字還沒傳過去，就只剩下一串忙音。
靜舒娛樂的主要業務在京城，盡管吳元修提出今年在金陵老家隨便辦辦算了，但吳辛夷覺得不夠體面，非要把地址定在京城的長安俱樂部。
容覽他們專門坐飛機趕過去，飛機上，唐羨之給秦佑下死命令，晚上不許拍照，不許搭訕。他們到底是吳子顯請過去的，不能跌份兒。
但到地方，卻是他先喊出來的第一聲臥槽：“這他媽不是謝銳嗎？”
“誰啊？”秦佑好奇地問。
“星火傳媒老總，這人性子孤僻，可不好請。”
“能比子顯還孤僻？”
唐羨之翻個白眼：“半斤八兩吧，不同的方向。”
容覽突然皺起眉說：“怎麽洪少軒也來了，旁邊那站著的應該是長孫林和馮望秋。”
唐羨之看了人群中的洪少軒一眼，隨後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好家夥，全是有頭有臉的，我好多都第一次見。”看氣氛不對，秦佑連忙轉移話題，“陸導怎麽擱那一個人坐著？”
唐羨之開玩笑：“你說我要不要去搭訕，問問他能不能把《山河浩蕩》的那個角兒給我。”
“哈哈哈哈哈我看可以。”
仔細觀察下就能發現，盡管來的都是大腕兒，但仍舊“宮規森嚴”。向來是藝人跟藝人，導演跟導演，資方和資方聚在一起聊天。
雖然在同一空間下，但互不流動交織。待會兒去包間吃飯的時候，也分得明明白白。三人則更是邊緣人物，有些格格不入。
秦佑越待越不自在，動了動肩膀，問容覽：“子顯呢？”
吳子顯這時候跟自己大哥待在休息室，他怕外面吵，這裏清靜點。但他很快就後悔了，因為偏偏留了個最吵的人在邊上。
“怎麽樣，這次晚宴我辦的還算妥帖吧？從12月份就開始準備了，好歹是沒丟了咱老吳家的臉。”
“飯桌上的葡萄酒你可得嘗嘗，全部從博朗地下酒窖搞來的。每瓶都有溫濕度監測器，恒溫13度，濕度在百分之70。”
“服務生我也培訓過，我說你們端盤子那方法不對。要四指托盤，拇指擱在盤沿，不能挨著邊。”
……
雖然圈子裏最不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主，但像吳辛夷這麽愛裝的也少見。
他眉目英俊張揚，像只花孔雀。行事風格也很浮誇，平日裏就喜歡大鋪排場。
語畢，他還不忘拉踩吳子顯一下：“這事要交給你來辦，肯定隨便叫幾個人，選家酒樓，糊弄糊弄完事。你從小就這樣，做個題寫個論文還行，一到跟人相處立馬歇菜。”
吳子顯總算擡頭望向他。
“我有時候覺得你挺好玩。”他說。
吳辛夷微微皺眉：“什麽意思？”
“天天只關註面子工程，不怪最近靜舒的市盈率三連跌。”
吳辛夷壓著火氣：“你不覺得是你太曲高和寡嗎？生意還沒做的怎麽樣，架子倒先端上去了，維護面子在圈裏也是很必要的。”
“太看重別人的評價，本質是客體關系未分化——你還在等爸拍你的頭誇乖。”
不過爸一想到上個月為了填吳辛夷投資失敗的窟窿，賣了架私人飛機，書房鎮紙也換成了榆木的，估計誇不出口。
吳辛夷忍無可忍，騰地一聲站起來，“你來這兒就是為了氣我？你之前不是每年都不來嗎？”
連旁邊吳辛夷的秘書都看不下去，快三十的人了，和弟弟鬥個嘴就開始上竄下跳，確實不像個靠譜生意人。
“本來不想來的，這次是陪個朋友。”
“哪個朋友？”
吳辛夷好奇蓋過惱火，什麽朋友這麽大面子，讓吳仙子親自下凡陪同？況且“朋友”這兩字從吳子顯口裏出來，本身就自帶滑稽感。
吳子顯睫毛顫了顫，又不說話了。
吳辛夷最煩他這孤傲又自我的樣兒，小沙發一靠，小窗外一看，全然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感覺下一秒就要得道成仙。
自己能不能突然變成獨生子？吳辛夷向普薩許願。
Forth三人不夠資格去宴會廳，被安排和其他藝人一個包間。大家都是圈子裏混的，彼此也臉熟，所以能說上話，整頓飯的氣氛還算輕松愉快。
期間吳辛夷帶著吳子顯來敬了次酒。
兄弟倆性格完全不一樣，吳辛夷侃侃而談，而吳子顯站在後面不說話。房間裏人不少，所以直到離開，容覽都沒能和吳子顯對上視線。
不過容覽已經習慣遠遠地看著他了，之前四年一貫如此，這次算離得近的。
長安俱樂部的菜品擺盤和用料都很講究，味道只能說還不錯。飯後，秦佑和唐羨之還想去10F的網球中心，容覽就一個人來9F的酒吧看看。
剛巧，碰到吳辛夷和他幾個海歸朋友正在玩德州撲克。估摸有七八個人，面前擺著不少五顏六色的圓形籌碼。
容覽之前只在電視劇裏見過德州撲克，出於好奇在旁邊觀摩了會，這讓吳辛夷成功註意到他。
吳辛夷記憶力好，知道容覽是吳子顯帶過來的人。再加上吳子顯說“這回是陪朋友來的”，更讓吳辛夷的眼神帶上幾分玩味。
容覽眉骨投下的陰影剛好漫過眼窩，卻被垂眸時睫毛掩去大半鋒芒。他鼻梁中段收成一道幹凈利落的直線，唇角卻天然微微上翹，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柳葉梢。
確實好看，在圈子裏都出類拔萃。
如果吳子顯不是對男人沒興趣，且十有八九是個陽痿，吳辛夷都要懷疑容覽是弟弟的小情兒。
不過就算只是普通朋友，能讓吳子顯費心的人，也有戲弄下的價值。
“容覽。”吳辛夷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要不要一起玩兒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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