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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許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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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許霞

監護室裏,戴著面罩的許霞做了一個夢,夢很長,幾乎貫穿了她的前半生。

35年前,一個女嬰在西北的黃土地上出生,圍在周圍的人群有人嘆謂有人惋惜:

“怎麽是個女娃呀。”

“女娃好啊,就差一個女娃。”

“女娃好,女娃好啊。”

被包在繈褓裏的嬰兒還沒睜眼看這個世界就開始哇哇大哭。

女娃被母親背著在黃土地裏長大,每天晨曦初現出門,晚霞落下歸家,她的母親給她取了個詩情畫意的名字,叫她許霞,晚霞的霞。

幼兒時期的許霞只會在土裏來回地爬,沒有人管她,她爬累了就睡在土埂邊。

孩童時期的許霞還在土裏,她提著小桶,跟在大人身後,把桶裏的小麥種子往挖出來的土坑裏丟。

許霞頭上還有兩個哥哥,許霞沒怎麽見過他們,聽說他們在外面上學,許霞沒上過學,不知道上學是什麽意思。

三月,許霞播完所有的小麥種子閑著在家,她每天無所事事,只能搬張板凳坐在大門邊。

家門口每天都會路過很多人,很多和她差不多大的人,他們穿著幹凈的衣服,肩上都斜挎著小包。

他們跟許霞說他們要去學校,許霞不解,她不知道學校是什麽地方,但大家都去,她也想去。

她先是哀求父母,最後撒潑打滾,她終於能和其他人一樣背著小包去上學。

許霞比班上的同學都大,九歲的她才上一年級,老師讓她當班長,讓她管理全班同學。

許霞熱愛學習,她愛學校勝過朝夕相處的那片土地。

初三畢業的許霞已經十八歲,她拿著優異的成績通知單告訴父母,自己要去縣裏最好的高中。

母親欲言又止的告訴她,家裏沒錢供她讀書,父母親要準備他兩個哥哥成家的錢。

十八歲的許霞在嫁人和打工之間選擇了後者。

她去了縣城,陸陸續續的嘗試了很多工作,最後留在一所高中旁邊的理發店,她在裏面當學徒,一天幹著十幾個小時的工作,一個月工資不到一百塊錢。

她學得很認真也學得很快,一個月後她已經能獨立拿起剪刀給客人理發。

旁邊那所高中要求女孩子都是短發,每到開學,許霞都能遇到很多高中生。

她拿著剪刀仔仔細細的對著學生們的頭發修剪,她剪得又整齊又漂亮,每個被她修剪過頭發的女孩都對她讚不絕口。

她最擅長給女孩子剪齊耳的短發,趁著店裏沒其他人的時候,許霞也給自己剪了一個。

短發從耳朵邊散開,眉頭上是整整齊齊的劉海,鏡子上的她看起來和那群高中女生無異。

她很喜歡這個發型,執著的留了好幾年。

也是許霞十八歲那年,她愛上了一個男人。

比她大十歲的蔣國威是理發店的常客,他會很真誠的誇讚許霞的技術,他幽默風趣,常常在理發的幾分鐘裏逗得許霞開懷大笑,每次目送蔣國威離去,許霞又會祈禱下一次快點相遇。

男人剛開始是一個月來剪一次頭發,後來隔幾天就來洗頭,每次都點名要許霞,一來二去兩人成為戀人,和蔣國威交往的許霞也會恍惚地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

他會給她準備花,會彬彬有禮的送她回家,那是許霞十八年來遇到的唯一一個在乎她想法的人,年少的許霞也曾在心裏刻畫過跟他相守一生的想法。

直到兩個月後許霞被蔣國威的合法妻子扇紅了臉,她被人扯著頭發拖到人來人往的馬路中間,她被人群責罵,有人說她不要臉,有人說看著可憐放她一馬。

許霞只是死死盯著跪在地上像狗一樣哀求的蔣國威。

他不是哀求妻子放過許霞,他哀求妻子原諒自己,他說自己鬼迷心竅,說自己要改過自新,說他自始至終愛的只有妻子一人。

聽到那些話,被按在地上好一會的許霞眼裏才淌出淚水。

那場鬧劇直到傍晚才落幕,嚼夠了舌根的人群散去,許霞從地上爬起灰溜溜的離開了那座縣城。

輾轉到另外一個城市的許霞不久就出現孕反表現,她開始嗜睡厭食,開始沒日沒夜的幹嘔,許霞不知道自己懷孕,直到停經三個月後,她小腹微微隆起,乳房開始脹痛。

再沒經驗的許霞也知道自己懷了孩子,她感到憤怒和恐慌。她會在白天用力拍打自己的肚子,又會在夜裏摸著肚子痛哭。

許霞偷偷記下貼在墻角的人流號碼,她誓死要打掉這個孩子。

有一天她鼓起勇氣走到小診所的門口,門上無痛人流的海報又把她嚇得落荒而逃,在她猶豫不決的日子裏,肚子裏的孩子漸漸長大。

調皮的孩子在許霞肚子裏翻滾,輕輕踢動著許霞的肚皮把她從睡夢中叫醒,寂靜無聲的黑夜裏,許霞感受到兩顆心臟同時跳動的頻率,她放棄了打掉孩子的想法。

西北的冬天太冷,沒有積蓄的許霞思來想去還是收拾行囊回到了供養她的那片黃土地。

臃腫的棉服擋住了許霞異樣的身體,她母親興高采烈的告訴她,她可以嫁人了,對方是村裏小有資產的千元戶,願意給女方一千兩百塊錢的彩禮。

坐在爐火旁的母親開始念叨著這錢要怎麽分,兩個哥哥一人五百元用來娶媳婦,還有兩百元拿來買明年開春播種的小麥種子。

許霞靜靜地聽著他們分贓,她把捂熱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平靜的告訴父母:

自己懷孕了,孩子爹死了,她要把孩子生下來。

那段時間許霞家裏鬧得雞犬不寧,兩個哥哥威逼利誘,父母親棍棒相逼,他們要許霞打掉孩子,許霞以死相逼才保住那個孩子,她的家人舍不得許霞去死。

他們妥協,說孩子生下來當作許霞的弟弟或者妹妹,許霞還是一個花季少女,不耽誤她嫁人,許霞還是不肯。

兩方一直僵持到來年四月份,許霞的孩子終於在家裏誕生,沒去醫院,沒有穩婆,許霞母親拿著一把燒過的剪刀就要為她接生。

為了遮住這些醜聞,許霞臨盆當天父親還找了幾條狂吠的野狗遮掩住許霞慘痛的叫喊聲。

許霞在床上疼到昏死過去也沒能聽到新生嬰兒的哭聲。

再醒過來的許霞肚子扁平,她費力的翻身在床上尋找自己的孩子,母親卻告訴她孩子已經送走。

她說孩子母親餵過母乳之後就割舍不掉自己的孩子,所以趁著許霞沒醒就已經將孩子送人。

一向內斂的許霞變得歇斯底裏,父母兩人都沒能擋住她離開的腳步,抱著孩子的老人還沒走到村口,追著過來的許霞就從她手裏搶過孩子。

許霞聲嘶力竭的哭喊著那是她的孩子,空曠的小麥地裏,勞作的人們紛紛看向許霞。

她臉上布滿淚痕,大風吹亂她散披的頭發,臟兮兮的衣服,血淋淋的褲子,懷中嬰兒哭得漲紅了臉,兩道哭聲交疊回響在小麥地上,青天白日,許霞活得像個瘋子。

離開家鄉的路上,許霞一路遭人指指點點,她只將手裏的孩子緊緊抱住。

在許霞的家鄉,河邊最常見的植物就是檉柳,這種植物生命力頑強,耐鹽堿耐旱,即使主枝已經枯死,樹根遇到水和陽光還是能長出新芽。

她以檉為大名,以柳為小名,希望這個孩子能像柳枝一樣遇水就發,生生不息。

許霞帶著他逃離西北一路向東行,輾轉多個省份最終停留在林城,許霞在這裏的河邊看到了茂密的檉柳,她想這裏應該適合小柳生長。

小柳如願發芽卻做不到像她期待的那樣茁壯長大,因為許霞給不了這棵小柳陽光。

骨子裏,她恨這個孩子,他是蔣國威給她帶來的恥辱,從生下他的那一刻開始,這個恥辱就將伴隨她一生。

但是她又割舍不了這個孩子,因為孩子在吃到她第一口母乳的時候就停止了哭泣。

母親的本性讓她照顧這個孩子長大,心中的怨恨又讓她漠視這個孩子的存在。

許檉很聽話,他會小心翼翼的討好許霞,他的每一次賣乖許霞都看在眼裏,久而久之這位擰巴的母親開始怨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費力生下他又不肯多給他一些愛。

十幾年的精神折磨把許霞磨成了神經病,意識不清醒時她是許檉貼心的母親,意識清醒時她又是許檉疏離的家人。

病情一天天加重,許霞忘記了自己的家鄉,忘記了許檉是誰的孩子,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不記得藥該吃幾顆。

如果不是那天出門和蔣國威的偶遇,許霞也許會病得忘記前半生的痛苦,那對她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幸福,但她是個不幸的人,出生就註定了要吃很多苦。

許檉不眠不休的守了她兩天,她才意識到她把自己的不幸又帶到了許檉身上,‘該走了’,她在心裏想。

她在窗邊看著許檉走遠,她翻出她為許檉攢下的所有錢,‘小柳好好長大’,跳下樓之前,許霞在心裏默默地念。

夢裏沒有真實的痛感,病床上的許霞慢慢睜開了眼,她又回到這個煉獄一般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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