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
關燈
小
中
大
安排
安排好的？阿也冷聲道，“繼續。”
“他讓我們向所有拍賣行都送了那種石頭，說不管是誰，只要有人買就抓起來，不惜，不惜一切代價。”古紅哆哆嗦嗦道。
寒意竄上脊背，身後一聲冷笑響起。阿也猛地回頭，只見一片虛空，轉頭扼住古紅脖頸，臉色陰沈：“還有誰買了？”
古紅咽下一口唾沫，喉結滾動，擦過她虎口薄繭。他不情不願地回答，“只，只有你買了。”
只有她？阿也一怔，五指下意識松開了，公子閑以神石為誘餌……在抓她？
“卓姑娘不過是小姐的替代品罷了。”電光石火間，公子閑的話在耳畔響起，頭隱隱作痛起來。
公子閑認識她？
額角一抽一抽，仿佛有什麽在往外鉆。阿也太過熟悉這種感覺，只得暫時撇開這個念頭，繼續逼問，“說！你們的目的是什麽？”
“是……天……啊！”
慘叫聲裏，黑色符咒鉆出他的雙眼，鎮在眉心，仿佛某種不容觸犯的禁忌。古紅臉色慘白，觸手失去控制，胡亂地抽動，“我不能說，不能說！”
“說！”阿也一手掐住他的喉管，另一手火焰貼近，燎黑他的臉皮，燙卷他的眉睫。
古紅喘不過氣，幾近窒息，翻起白眼，“天……天……”
即將說出答案的瞬間，一道黑光不知從何處激射而出，擦過阿也腰側，洞穿古紅眉心。
他的頭一歪，數不清的觸手無力垂落，砸出大團水花。符咒頓時潰散，化作無邊黑氣，將肉山緩緩包圍。
聲浪太過兇悍，阿也被迫折回東南角的石柱，目視黑氣同肉山一同消散，紅水緩慢退去，露出池底散亂的白骨。
移開右手，阿也低頭看向腰側，還好是輕微的擦傷，也沒有被黑氣沾染。順著來時的方向看去，混亂堆積的頭骨中，那副黑色的硬木面具尤為顯眼。
盯久了，阿也驀然生出一種錯覺，仿佛正有人通過面具上鏤空的雙眼，悄然註視著她。
一如在石廳之中，有人借著塔尖的頭骨，窺視自己的一舉一動。
阿也冷笑一聲，沿路拾起暗器，一一插進甲胄的暗槽，再披上外袍，最後高舉袖劍，踩住面具，對準其雙眼，猛地發力。
“哢。”面具頓時四分五裂，一股黑煙幽幽升起，在半空中擰成一股，向門外逃竄。
見黑煙快要鉆出縫隙，阿也立即跟上，擡腳、旋身、踹開石門，一氣呵成。
“轟——”
撲面而來的塵霧裏，一身黑袍的甘棠靜候門旁，黑氣被拘在掌心，無法逃脫。她轉頭對上阿也探究的視線，忽然笑了起來，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師姐！你看那裏！”
雲歡率先察覺到異樣，拉過正在探查石碑的淩欒，指向環形壁面。
壁面上剩餘的頭骨齊齊碎裂，落了一地灰白齏粉。緊接著，十五道豎線自上而下地劈開各自的四方錐塔，露出一線漆黑，緩緩擴大，形成半人高的洞口。
“成功了！”桃夭興奮道，帶起一陣歡呼聲。
“冷靜。”淩欒及時喝止，上前查看，洞內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處，唯有潮濕的黴味飄出來。她招來赤練，擡手指去，“去。”
赤練應聲飛起，勾住洞頂石鐘乳，掰斷一節，丟進其中。碰撞聲和滾動的骨碌聲反覆回蕩，半炷香後才慢慢淡去。
暫未試探出危險，淩欒調動元力，點亮赤練，小心翼翼伸入洞中。
微光照亮了墻上粗劣的鑿痕和大團黴菌，直到赤練快消失在視野，仍然沒有抵達終點，淩欒不得不將其收回，陷入沈思。
見人半晌沒有動作，雲歡小心翼翼地開口，“師姐？”
“是被人為開鑿出來的一條地道，長度至少有一裏，看黴跡，不知密閉了多少年。”淩欒作出判斷，盯緊被阿也打碎頭骨的那座塔，唯獨它沒有任何反應，像被關上的一扇門。
到底是成功還是預示著更多危險……淩欒看向雲歡，後者立即意會，掏出並蒂芙蓉仔細感應，片刻後，堅定地搖頭，代表沒有異動，人也安然無恙。
事不宜遲，開始破陣。淩欒下定決心，召集弟子按入門時間在地道前列隊，待到華諫時，猶豫一下，將他與自己調換順序，排在先前用赤練測過的地道前。
“你……”華諫剛想拒絕，兀地想起此前拖累阿也的事來，輕哼一聲，不情願地換了地方。
“每組間隔一刻鐘進去！”淩欒揚聲道，“不可冒進！若有異常，立即返回！”
“是！”眾人齊聲道。
第一組弟子互相對視一眼，前後間距十步進了地道，不到一刻鐘，連腳步的回聲也聽不見了。
耐心等到一刻鐘，沒有異樣。淩欒方道，“第二組！”第二組輪到桃夭和年長的女弟子。
桃夭的年紀與華燁相仿，屬於最小的那批弟子，淩欒不由叮囑道，“務必小心。”
“放心吧師姐！”桃夭拍拍胸脯，“我肯定不會拖後腿的！”說罷，她貓著腰鉆進洞口，步伐輕巧，像只在枝頭間跳來跳去的松鼠，靈活機敏。
年長的女弟子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元力加持，形成護體結界，而背上大刀泛起森森冷光，不容絲毫輕蔑。
輪到華諫時，不等淩欒開口，他先一步擺手，“得了得了，少嘮叨兩句，省點力氣。”趁人沒反應過來，他一個低頭，邁著小碎步沖進地道。
淩欒氣結，赤練在空中狠狠抽了一道空氣。
陸陸續續地，十四組弟子進了地道。
平安無事。淩欒松了口氣，牽引赤練纏上雲歡腰間，“我先進去。”雲歡點點頭，目送她邁入洞口。
踢開腳下礙事的石子，淩欒繼續向裏，黴跡越發肆意，盛開出大團的青紫。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進來吧。”淩欒道，直覺那些青紫不是什麽好東西，壓低聲音叮囑，“別碰。”
雲歡亦步亦趨，小聲應道，“好。”
話音未落，心跳卻驀地加快了。
剛剛……是錯覺嗎？師姐說話的時候，那團黴跡好像……好像動了一下？雲歡忍不住回頭去看那處角落，確認仍是一團青紫，沒有移動的跡象，才放下心來，安慰自己不要太緊張。
待二人走遠後，角落裏那團黴跡忽地散開，沿著鑿痕匯入其他青紫之中，無聲無息。
不知走了多久，淩欒忽然聞到濕熱的潮氣，帶著似有若無的血味，於是驟然警惕，放慢腳步。
再過三尺，地道變得開闊。壁上的黴跡被奇形怪狀的圖畫代替，時而是花草繁盛，時而是百獸相爭，到最後，統統化為扭曲的線條，指向更深處。
拐過彎，視野驟然開朗，淩欒一時怔住。
空蕩蕩的石廳裏，地面鋪滿幹涸的血痕，主人斜倚在王座之上，背後是巨大的四方錐塔的壁畫。
“是你啊。”他輕聲說。
見淩欒呆住不動，雲歡謹慎地探出頭，見到來人，頓時睜大雙眼，“席師兄？！”
視線掃過淩欒身後的雲歡，席子瑞斂起神色，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
“小心！”淩欒回過神來，將雲歡護在身後，沈聲道，“景昀在哪裏？”景昀正是與席子瑞組隊的少年。
“他不聽話，被我關起來了。”席子瑞見她揚起赤練對準自己，停下腳步，解釋道，“我並未傷他。”
“你……你到底要做什麽？華宗培養你多年，你卻在關鍵時刻背叛大家？”淩欒死死盯住他，目露怒火，“席、子、瑞？你說啊！華宗有哪裏對不起你？”
在一句接一句的質問裏，席子瑞的眼神時而迷茫，時而冷漠，鬢發在黑白間迅速切換，好似走火入魔。
“淩……”突然，他向淩欒伸出手，指尖顫抖，像是強行忍受痛楚，奢求一個解救，卻又戛然而止。
淩欒驚疑不定，“你……”
席子瑞張了張口，面色發白，冷汗涔涔，“淩……欒……”他一頓，再吐出的卻是冰冷的字句，“不聽話，就會死。”
黑色迅速退去，兩鬢重回雪白。
“見笑了。”席子瑞擡手，拭去手背並不存在的灰塵，微微笑起來，“他對你的執念很深。”
“你不是席子瑞！”淩欒驟然警覺，啞聲道，“你是誰？！”
元力激蕩，赤練繃成一線，主動發起攻擊，在空中揮出道道殘影，舞出尖銳破空聲。
席子瑞一一躲過穿刺，堪稱閑庭信步，見人非但不退，反而更進一步，叫赤練亮起紅光，嘆了口氣。
一個揚手，他將赤練牢牢抓在手心。袖袍無風自動，黑氣傾瀉而出，順著赤練纏上淩欒四肢，將人高高吊起。
元力被黑氣封鎖，赤練萎靡地耷拉在腰間。淩欒剛要叱罵，才吐出一個“你”字，被符咒噤聲。
“睡會兒罷。”席子瑞揚手，黑氣如群蟻爬上她的身體，尋到前關穴的位置，一頭紮了進去。
“唔！”淩欒的身體瞬間繃直，陡然疲軟。
“師姐！”雲歡大駭，立刻去取頸間項鏈，沒等碰到領口，就被一道黑氣禁錮，動彈不得。
另一道無聲無息地鉆入領口，氣息陰冷，如蛇繞頸，壓迫呼吸。雲歡面色一白，掙紮起來，眨眼間，黑氣卻被洶湧的紅光擊潰。
“原來在這兒。”席子瑞微微頷首，“多有冒犯。”說罷，徑直上前，朝雲歡領口伸出手。
“轟——”
巨大的四方錐□□塌了，碎石四濺，仿佛被捅穿的一張薄紙。灰塵滾滾而來，仿佛漆黑的塵暴席卷石廳，兩道劍光殺了出來。
黑氣瞬間凝實成劍。席子瑞回身，帶起一道銳利鋒芒，扛下臨空一擊。
刺耳的喀嚓聲裏，劍刃擦出火花，照亮了塵暴之中的進攻者——正是阿也。
她猛地屈肘，壓得席子瑞躬身洩勁，又突然棄劍，朝他面中打出一拳。
豈料他同時收力，揮臂擡手，以柔克剛，穩穩抓住阿也的拳頭，微微一笑，再發力拉近。
半寸之距，阿也穩住重心，淩空折腰，彎成不可思議的弧度，借勢抽出鞭腿，逼他撒手，再倒退三步拉開距離，袖劍橫亙胸前，面色警惕。
一個照面，她就試出了席子瑞的實力。看似是自己占據上風，實際上後者只是被動防禦，並不主動出招。
更古怪的是，席子瑞似乎很熟悉她的招式，猜到她會棄劍給拳，以及臨空飛腿——真要打起來，恐怕難分生死。
當務之急，先帶走淩欒和雲歡。阿也微微俯身，如野豹蓄力，從甲胄的暗槽裏摸出數十飛刀，藏進手心。
“你來了。”席子瑞溫聲道。
“怎麽不換面皮了？”阿也挑眉，“公子閑？”
她此前只是覺得席子瑞行為詭異，不曾想到寄生靈體上去，等聽到三人對話，還有什麽想不通的？
名為公子閑的靈體不僅強占活人的軀殼，更是以淩欒性命壓制席子瑞的意識，借機作祟。
公子閑擡手摸過眉眼，無奈道，“我以為你會喜歡這副皮相。”
“我更喜歡你原來那張臉。”阿也嗤笑，卻見人一楞，抓住機會當即出手。
元力籠罩鋒刃，劍芒映亮側臉，如用燒得發紅的刀刃切割堅冰，在墻壁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再度掀起塵爆，濺落的碎石四處滾動，蓋住地面血跡。
公子閑依舊選擇避開她的鋒芒，並不正面迎戰，而是含笑防禦，且退且走，仿佛在逗弄籠中的金絲雀。
阿也打出幾分火氣，一個照面，立即矮身，手腕翻轉，劍刃切入死角，瞬間發力，將黑劍挑開，直刺其面。
黑劍飛起，消融成煙，遮蔽視線。公子閑後仰，避開這一劍，疾步後退，在地面拖出兩道暗痕，猛地振袖，黑氣潑灑而出，再度凝實為一把長劍。
見距離足夠，阿也回身，藏在袖中多時的手甩出。她頭也不回道，“帶她們走！”飛刀尖嘯而出，沾染了手心的血，輕而易舉地切斷黑氣。
空中蕩起陣陣漣漪，隱匿已久的甘棠顯出身形，一把抱住落下的淩欒，沖進地道。
雲歡猶豫一瞬，“小燁……”
“快走！”阿也淩空翻身，避開鋒芒。
“你小心！”雲歡咬咬牙，一跺腳，跟上甘棠的步伐。
幾個纏鬥過後，待淩欒氣息散盡，黑色卷土重來，侵染鬢發。
公子閑不得不停下動作，平穩氣息，面色時白時紅，蹙眉後又自己撫平，轉而對阿也溫和一笑，“暫且別過。”說罷便化作一縷黑氣散去。
直到黑氣散盡了，阿也方放下袖劍，深深吐納幾，慢慢平覆。先是幻境與夢魘，打完古紅又戰公子閑，一連串下來，差點玩脫。
還好公子閑先一步撤退，看他的樣子，一時半會不會再來。阿也瞥了眼三人離去的地道，甘棠很熟悉這裏，帶著她們，短時間內不會有事。
於是轉頭，看向來時打破的那面墻壁，右下角那扇暗門搖搖欲墜，露出一線光亮。
調整好狀態。阿也踹開暗門，走進通道。這條路似乎常有人走動，每隔十步，路過壁上鑲嵌的青銅燈座時，都能看見忍冬紋飾，春夏秋冬，細節各不相同。
如果公子閑能強占席子瑞軀殼，那麽使用印章在來往書信上蓋戳也並非難事。阿也心想，忍不住伸手撫過燈座側面的雕紋，冰冷銳利的觸感令她想起測賦那日華重樓的目光。
但華重樓在其中是什麽角色？
他知道席子瑞並非其人嗎？以及自己的女兒其實也……阿也忽然嗅到花草的清香，聽到隱隱水聲，不再去想，跨步邁出洞口。
夜幕渾濁，而鳥羽與天一色。三面被古樹環擁，鏡湖在眼前重現一角，被風吹起的漣漪在月色中銀光皎皎。
這是出陣的暗道？阿也皺眉，視線掃過四周，忽而定格。
似有所感，樹下的人轉過身，頭戴冪蘺，垂下的白紗遮蓋全身，本不辨男女，但月光透過朦朧輕紗，勾勒出曼妙身形。
二人對視，良久，沒有人開口。
有風而來，樹影婆娑，搖落一地的水銀珠。
阿也忽然笑起來。她豎起小指，露出那枚烏金尾戒，在月光裏，閃爍著輕紗無法掩蓋的璀璨光澤。
“初次見面，雲弈掌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安排好的？阿也冷聲道，“繼續。”
“他讓我們向所有拍賣行都送了那種石頭，說不管是誰，只要有人買就抓起來，不惜，不惜一切代價。”古紅哆哆嗦嗦道。
寒意竄上脊背，身後一聲冷笑響起。阿也猛地回頭，只見一片虛空，轉頭扼住古紅脖頸，臉色陰沈：“還有誰買了？”
古紅咽下一口唾沫，喉結滾動，擦過她虎口薄繭。他不情不願地回答，“只，只有你買了。”
只有她？阿也一怔，五指下意識松開了，公子閑以神石為誘餌……在抓她？
“卓姑娘不過是小姐的替代品罷了。”電光石火間，公子閑的話在耳畔響起，頭隱隱作痛起來。
公子閑認識她？
額角一抽一抽，仿佛有什麽在往外鉆。阿也太過熟悉這種感覺，只得暫時撇開這個念頭，繼續逼問，“說！你們的目的是什麽？”
“是……天……啊！”
慘叫聲裏，黑色符咒鉆出他的雙眼，鎮在眉心，仿佛某種不容觸犯的禁忌。古紅臉色慘白，觸手失去控制，胡亂地抽動，“我不能說，不能說！”
“說！”阿也一手掐住他的喉管，另一手火焰貼近，燎黑他的臉皮，燙卷他的眉睫。
古紅喘不過氣，幾近窒息，翻起白眼，“天……天……”
即將說出答案的瞬間，一道黑光不知從何處激射而出，擦過阿也腰側，洞穿古紅眉心。
他的頭一歪，數不清的觸手無力垂落，砸出大團水花。符咒頓時潰散，化作無邊黑氣，將肉山緩緩包圍。
聲浪太過兇悍，阿也被迫折回東南角的石柱，目視黑氣同肉山一同消散，紅水緩慢退去，露出池底散亂的白骨。
移開右手，阿也低頭看向腰側，還好是輕微的擦傷，也沒有被黑氣沾染。順著來時的方向看去，混亂堆積的頭骨中，那副黑色的硬木面具尤為顯眼。
盯久了，阿也驀然生出一種錯覺，仿佛正有人通過面具上鏤空的雙眼，悄然註視著她。
一如在石廳之中，有人借著塔尖的頭骨，窺視自己的一舉一動。
阿也冷笑一聲，沿路拾起暗器，一一插進甲胄的暗槽，再披上外袍，最後高舉袖劍，踩住面具，對準其雙眼，猛地發力。
“哢。”面具頓時四分五裂，一股黑煙幽幽升起，在半空中擰成一股，向門外逃竄。
見黑煙快要鉆出縫隙，阿也立即跟上，擡腳、旋身、踹開石門，一氣呵成。
“轟——”
撲面而來的塵霧裏，一身黑袍的甘棠靜候門旁，黑氣被拘在掌心，無法逃脫。她轉頭對上阿也探究的視線，忽然笑了起來，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師姐！你看那裏！”
雲歡率先察覺到異樣，拉過正在探查石碑的淩欒，指向環形壁面。
壁面上剩餘的頭骨齊齊碎裂，落了一地灰白齏粉。緊接著，十五道豎線自上而下地劈開各自的四方錐塔，露出一線漆黑，緩緩擴大，形成半人高的洞口。
“成功了！”桃夭興奮道，帶起一陣歡呼聲。
“冷靜。”淩欒及時喝止，上前查看，洞內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處，唯有潮濕的黴味飄出來。她招來赤練，擡手指去，“去。”
赤練應聲飛起，勾住洞頂石鐘乳，掰斷一節，丟進其中。碰撞聲和滾動的骨碌聲反覆回蕩，半炷香後才慢慢淡去。
暫未試探出危險，淩欒調動元力，點亮赤練，小心翼翼伸入洞中。
微光照亮了墻上粗劣的鑿痕和大團黴菌，直到赤練快消失在視野，仍然沒有抵達終點，淩欒不得不將其收回，陷入沈思。
見人半晌沒有動作，雲歡小心翼翼地開口，“師姐？”
“是被人為開鑿出來的一條地道，長度至少有一裏，看黴跡，不知密閉了多少年。”淩欒作出判斷，盯緊被阿也打碎頭骨的那座塔，唯獨它沒有任何反應，像被關上的一扇門。
到底是成功還是預示著更多危險……淩欒看向雲歡，後者立即意會，掏出並蒂芙蓉仔細感應，片刻後，堅定地搖頭，代表沒有異動，人也安然無恙。
事不宜遲，開始破陣。淩欒下定決心，召集弟子按入門時間在地道前列隊，待到華諫時，猶豫一下，將他與自己調換順序，排在先前用赤練測過的地道前。
“你……”華諫剛想拒絕，兀地想起此前拖累阿也的事來，輕哼一聲，不情願地換了地方。
“每組間隔一刻鐘進去！”淩欒揚聲道，“不可冒進！若有異常，立即返回！”
“是！”眾人齊聲道。
第一組弟子互相對視一眼，前後間距十步進了地道，不到一刻鐘，連腳步的回聲也聽不見了。
耐心等到一刻鐘，沒有異樣。淩欒方道，“第二組！”第二組輪到桃夭和年長的女弟子。
桃夭的年紀與華燁相仿，屬於最小的那批弟子，淩欒不由叮囑道，“務必小心。”
“放心吧師姐！”桃夭拍拍胸脯，“我肯定不會拖後腿的！”說罷，她貓著腰鉆進洞口，步伐輕巧，像只在枝頭間跳來跳去的松鼠，靈活機敏。
年長的女弟子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元力加持，形成護體結界，而背上大刀泛起森森冷光，不容絲毫輕蔑。
輪到華諫時，不等淩欒開口，他先一步擺手，“得了得了，少嘮叨兩句，省點力氣。”趁人沒反應過來，他一個低頭，邁著小碎步沖進地道。
淩欒氣結，赤練在空中狠狠抽了一道空氣。
陸陸續續地，十四組弟子進了地道。
平安無事。淩欒松了口氣，牽引赤練纏上雲歡腰間，“我先進去。”雲歡點點頭，目送她邁入洞口。
踢開腳下礙事的石子，淩欒繼續向裏，黴跡越發肆意，盛開出大團的青紫。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進來吧。”淩欒道，直覺那些青紫不是什麽好東西，壓低聲音叮囑，“別碰。”
雲歡亦步亦趨，小聲應道，“好。”
話音未落，心跳卻驀地加快了。
剛剛……是錯覺嗎？師姐說話的時候，那團黴跡好像……好像動了一下？雲歡忍不住回頭去看那處角落，確認仍是一團青紫，沒有移動的跡象，才放下心來，安慰自己不要太緊張。
待二人走遠後，角落裏那團黴跡忽地散開，沿著鑿痕匯入其他青紫之中，無聲無息。
不知走了多久，淩欒忽然聞到濕熱的潮氣，帶著似有若無的血味，於是驟然警惕，放慢腳步。
再過三尺，地道變得開闊。壁上的黴跡被奇形怪狀的圖畫代替，時而是花草繁盛，時而是百獸相爭，到最後，統統化為扭曲的線條，指向更深處。
拐過彎，視野驟然開朗，淩欒一時怔住。
空蕩蕩的石廳裏，地面鋪滿幹涸的血痕，主人斜倚在王座之上，背後是巨大的四方錐塔的壁畫。
“是你啊。”他輕聲說。
見淩欒呆住不動，雲歡謹慎地探出頭，見到來人，頓時睜大雙眼，“席師兄？！”
視線掃過淩欒身後的雲歡，席子瑞斂起神色，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
“小心！”淩欒回過神來，將雲歡護在身後，沈聲道，“景昀在哪裏？”景昀正是與席子瑞組隊的少年。
“他不聽話，被我關起來了。”席子瑞見她揚起赤練對準自己，停下腳步，解釋道，“我並未傷他。”
“你……你到底要做什麽？華宗培養你多年，你卻在關鍵時刻背叛大家？”淩欒死死盯住他，目露怒火，“席、子、瑞？你說啊！華宗有哪裏對不起你？”
在一句接一句的質問裏，席子瑞的眼神時而迷茫，時而冷漠，鬢發在黑白間迅速切換，好似走火入魔。
“淩……”突然，他向淩欒伸出手，指尖顫抖，像是強行忍受痛楚，奢求一個解救，卻又戛然而止。
淩欒驚疑不定，“你……”
席子瑞張了張口，面色發白，冷汗涔涔，“淩……欒……”他一頓，再吐出的卻是冰冷的字句，“不聽話，就會死。”
黑色迅速退去，兩鬢重回雪白。
“見笑了。”席子瑞擡手，拭去手背並不存在的灰塵，微微笑起來，“他對你的執念很深。”
“你不是席子瑞！”淩欒驟然警覺，啞聲道，“你是誰？！”
元力激蕩，赤練繃成一線，主動發起攻擊，在空中揮出道道殘影，舞出尖銳破空聲。
席子瑞一一躲過穿刺，堪稱閑庭信步，見人非但不退，反而更進一步，叫赤練亮起紅光，嘆了口氣。
一個揚手，他將赤練牢牢抓在手心。袖袍無風自動，黑氣傾瀉而出，順著赤練纏上淩欒四肢，將人高高吊起。
元力被黑氣封鎖，赤練萎靡地耷拉在腰間。淩欒剛要叱罵，才吐出一個“你”字，被符咒噤聲。
“睡會兒罷。”席子瑞揚手，黑氣如群蟻爬上她的身體，尋到前關穴的位置，一頭紮了進去。
“唔！”淩欒的身體瞬間繃直，陡然疲軟。
“師姐！”雲歡大駭，立刻去取頸間項鏈，沒等碰到領口，就被一道黑氣禁錮，動彈不得。
另一道無聲無息地鉆入領口，氣息陰冷，如蛇繞頸，壓迫呼吸。雲歡面色一白，掙紮起來，眨眼間，黑氣卻被洶湧的紅光擊潰。
“原來在這兒。”席子瑞微微頷首，“多有冒犯。”說罷，徑直上前，朝雲歡領口伸出手。
“轟——”
巨大的四方錐□□塌了，碎石四濺，仿佛被捅穿的一張薄紙。灰塵滾滾而來，仿佛漆黑的塵暴席卷石廳，兩道劍光殺了出來。
黑氣瞬間凝實成劍。席子瑞回身，帶起一道銳利鋒芒，扛下臨空一擊。
刺耳的喀嚓聲裏，劍刃擦出火花，照亮了塵暴之中的進攻者——正是阿也。
她猛地屈肘，壓得席子瑞躬身洩勁，又突然棄劍，朝他面中打出一拳。
豈料他同時收力，揮臂擡手，以柔克剛，穩穩抓住阿也的拳頭，微微一笑，再發力拉近。
半寸之距，阿也穩住重心，淩空折腰，彎成不可思議的弧度，借勢抽出鞭腿，逼他撒手，再倒退三步拉開距離，袖劍橫亙胸前，面色警惕。
一個照面，她就試出了席子瑞的實力。看似是自己占據上風，實際上後者只是被動防禦，並不主動出招。
更古怪的是，席子瑞似乎很熟悉她的招式，猜到她會棄劍給拳，以及臨空飛腿——真要打起來，恐怕難分生死。
當務之急，先帶走淩欒和雲歡。阿也微微俯身，如野豹蓄力，從甲胄的暗槽裏摸出數十飛刀，藏進手心。
“你來了。”席子瑞溫聲道。
“怎麽不換面皮了？”阿也挑眉，“公子閑？”
她此前只是覺得席子瑞行為詭異，不曾想到寄生靈體上去，等聽到三人對話，還有什麽想不通的？
名為公子閑的靈體不僅強占活人的軀殼，更是以淩欒性命壓制席子瑞的意識，借機作祟。
公子閑擡手摸過眉眼，無奈道，“我以為你會喜歡這副皮相。”
“我更喜歡你原來那張臉。”阿也嗤笑，卻見人一楞，抓住機會當即出手。
元力籠罩鋒刃，劍芒映亮側臉，如用燒得發紅的刀刃切割堅冰，在墻壁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再度掀起塵爆，濺落的碎石四處滾動，蓋住地面血跡。
公子閑依舊選擇避開她的鋒芒，並不正面迎戰，而是含笑防禦，且退且走，仿佛在逗弄籠中的金絲雀。
阿也打出幾分火氣，一個照面，立即矮身，手腕翻轉，劍刃切入死角，瞬間發力，將黑劍挑開，直刺其面。
黑劍飛起，消融成煙，遮蔽視線。公子閑後仰，避開這一劍，疾步後退，在地面拖出兩道暗痕，猛地振袖，黑氣潑灑而出，再度凝實為一把長劍。
見距離足夠，阿也回身，藏在袖中多時的手甩出。她頭也不回道，“帶她們走！”飛刀尖嘯而出，沾染了手心的血，輕而易舉地切斷黑氣。
空中蕩起陣陣漣漪，隱匿已久的甘棠顯出身形，一把抱住落下的淩欒，沖進地道。
雲歡猶豫一瞬，“小燁……”
“快走！”阿也淩空翻身，避開鋒芒。
“你小心！”雲歡咬咬牙，一跺腳，跟上甘棠的步伐。
幾個纏鬥過後，待淩欒氣息散盡，黑色卷土重來，侵染鬢發。
公子閑不得不停下動作，平穩氣息，面色時白時紅，蹙眉後又自己撫平，轉而對阿也溫和一笑，“暫且別過。”說罷便化作一縷黑氣散去。
直到黑氣散盡了，阿也方放下袖劍，深深吐納幾，慢慢平覆。先是幻境與夢魘，打完古紅又戰公子閑，一連串下來，差點玩脫。
還好公子閑先一步撤退，看他的樣子，一時半會不會再來。阿也瞥了眼三人離去的地道，甘棠很熟悉這裏，帶著她們，短時間內不會有事。
於是轉頭，看向來時打破的那面墻壁，右下角那扇暗門搖搖欲墜，露出一線光亮。
調整好狀態。阿也踹開暗門，走進通道。這條路似乎常有人走動，每隔十步，路過壁上鑲嵌的青銅燈座時，都能看見忍冬紋飾，春夏秋冬，細節各不相同。
如果公子閑能強占席子瑞軀殼，那麽使用印章在來往書信上蓋戳也並非難事。阿也心想，忍不住伸手撫過燈座側面的雕紋，冰冷銳利的觸感令她想起測賦那日華重樓的目光。
但華重樓在其中是什麽角色？
他知道席子瑞並非其人嗎？以及自己的女兒其實也……阿也忽然嗅到花草的清香，聽到隱隱水聲，不再去想，跨步邁出洞口。
夜幕渾濁，而鳥羽與天一色。三面被古樹環擁，鏡湖在眼前重現一角，被風吹起的漣漪在月色中銀光皎皎。
這是出陣的暗道？阿也皺眉，視線掃過四周，忽而定格。
似有所感，樹下的人轉過身，頭戴冪蘺，垂下的白紗遮蓋全身，本不辨男女，但月光透過朦朧輕紗，勾勒出曼妙身形。
二人對視，良久，沒有人開口。
有風而來，樹影婆娑，搖落一地的水銀珠。
阿也忽然笑起來。她豎起小指，露出那枚烏金尾戒，在月光裏，閃爍著輕紗無法掩蓋的璀璨光澤。
“初次見面，雲弈掌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