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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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綺兒選中的人。”樹下的女子淡淡道。
果然，雲綺給她尾戒就沒安好心。阿也腹誹，明明雲弈就是引路人背後之人，她還裝模作樣地強留石磊一大戰力，想來是早有準備。
“初次見面，在下雲弈。”雲弈摘下冪蘺。
白紗輕柔地拂過她的右臉，是與雲綺的艷麗迥然不同的硬朗，劍眉星目，直到揭露另一半臉，皮肉被強行粘連，依稀可見爪痕，尤為可怖。
和雲澄頸上的傷一模一樣。阿也甚至能猜到都出自於那個被古紅生生吃掉的白一。
見人波瀾不驚，雲弈目露讚賞，“這幾年來，我第一次見有其他人走出此道。”
“哦？”阿也挑眉，“掌門費盡心思引我來此，難道只為此意？”
雲弈隱去笑容，下頜繃緊了，聲音沈下來，硬如磐石，像是要砸破這一湖平靜的水面，“想必你已經見過罪魁禍首了。”
“請指教。”阿也來了興致。
“三年前，隕星墜落，極境洞開，穆州因此覆滅，使得如今混元獸四處橫行，百姓哀聲載道，但歸根結底，那黑氣才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
林中有風呼嘯而過，悠悠卷起落葉，送往視野的盡頭。
阿也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地平線上夕陽將墜，山腳下炊煙升起，席……哦不，公子閑站在餘暉之中，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來一開始，他就揭曉了答案。
公子閑真的認識她，大概……不只是認識，甚至費盡心血引來隕星、制造極境、覆滅穆州，偏偏又附身席子瑞，潛進華宗——
他到底想幹什麽？
額角再度抽痛，阿也一手抱頭，強迫自己繼續深入。她直覺自己是知道的，但答案藏在霧氣背後，隱隱約約，呼之欲出，卻怎麽也突破不了。
“你能殺他。”
這一句仿佛驚雷降世，腦海裏一下空了。阿也猛地擡頭，在雲弈眼裏見到了面色蒼白、冷汗涔涔的自己。
沒有任何質疑，阿也知道雲弈說的是對的。
因為另一只手早在不知不覺間扣緊袖劍，哪怕她早已忘記公子閑是誰，但這一刻，從未有過的、強烈的殺意在心頭翻湧，幾乎化為實質，想將天地傾覆。
強行放松身體，阿也調勻吐息，微微頷首，誠懇道：“請指教。”
撥開層層枝葉，阿也跟隨雲弈繞過鏡湖一角，視野豁然開闊，對岸的大旗獵獵作響，忍冬迎風招展，而原本十六朵烈焰熄滅小半，人為的滿月光澤黯淡，不及天邊的弦月半分。
意識到烈焰熄滅的含義，阿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引得雲弈轉頭看來，直白道：“你與我想象的不同。”
“什麽不同？”阿也問，意識到什麽，挑起半邊眉來，“怎麽？以為我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那蛟龍上的叉，是我添的。”雲弈忽然道，“我看到了，你暴虐成性，手段殘忍，屠戮那十二人時，連眼也不眨。”
“惡有惡報罷了。”阿也幽幽道，反唇相譏，“難不成你指望一只不沾葷腥的白兔替你殺人？”
此言一出，雲弈眼神一冷，仔細審視她，像是預備拷問犯人，而阿也毫不畏懼地與之對視。
片刻後，仿佛達成某種共識，雲弈臉上的戒備退去，露出欣賞之意，坦然道，“還有什麽？想問便問。”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爽快。阿也盯住她手中冪蘺，“雲間派封鎖師祖辭世的消息，而你掩藏身形……難道是以師祖的身份待在這極境之中？”
“不錯。我在此以師祖之名牽制往生教。”雲弈道，“本想替師祖安頓晚年，但……”未盡的語意化作一聲長嘆。
難怪雲綺要強留石磊，避免曾見過師祖的他識出破綻。阿也接著道：“那甘棠師姐……”
雲弈腳步一頓，再度擡起，“是個聰明人，但太沖動了，貿然前去救人，落入白一之手。”
“白一？”阿也忽然想起那張被自己打碎的硬木面具，見雲弈看來，隨口道，“他被古紅吃掉了。”
“甘棠和他一樣，都是屍傀。”雲弈平靜道，“但她是我學那人手法炮制而成的第一個、也將是唯一一個成品。”
白一竟是如此來歷……屍傀之術，真是讓人死了也不得安生。阿也低聲問，“甘棠師姐是自願的麽？”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還有一口氣。”雲弈慢慢道，“她說她不甘心。”
不甘心麽？視線劃過雲弈剛毅的側臉，停留在額角暴跳的青筋上，阿也問：“掌門……也不甘心？”
“如何能甘心？”雲弈反問，“我身為一派掌門，在此地東躲西藏，若不是為了牽制往生教，當真以為我旁觀她人受難，能無動於衷？”
“我雲間派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何錯之有？可天道不公，降下災禍，我眼睜睜看著姐妹一個個離我而去……如何能甘心！”
說到最後，雲弈咬牙切齒，捂住左臉凹凸不平的疤痕，足有半晌，緩聲道，“到了，此處便是真正的陣眼。”
她雙手捏訣，送出一團瑩瑩綠光。光團隨風飄向湖心，緩慢綻放，化出三葉七瓣的青蘭模樣。
湖水翻湧，匯聚成山巒，又從中一分為二，讓出一條路來。月光照亮了湖底鮮紅的淤泥，發黃的碎骨與破碎的織物糾成一團。
“接下來的路，只能你一個人走了。”
強行打開通道顯然耗盡心神。雲弈氣息漸虛，額頭的汗一顆顆滾過傷疤，仿佛未盡的眼淚。
阿也忽然道：“我會殺了他。”
她很少許諾什麽，但對上雲弈的雙眼，驀地想起那天在鐵籠之中，馭菱下跪求她救卓清歌，磕破了頭臉，血流下來，流進執拗的眼裏。
其實她不懂那是什麽，但被那種眼神註視著，卻覺得自己仿佛一簇將熄的火種，在瀕亡之際被投入一把幹柴，於是再度熊熊燃燒起來，好叫所有人都瞧見，這死而覆生的烈焰。
雲弈一怔，含笑應允，“去吧。”
阿也點點頭，轉身踏上水道，頭也不回地走進湖心。
隨著腳步深入，水道由寬變窄，逐漸逼仄，以至於不得不踮起腳尖，側身通過。溫度逐漸升高，兩側的水墻由靜轉沸，冒出蟹眼大小的氣泡。
“咕嚕咕嚕——”
擦身而過的瞬間，壁中水泡被擾動，接連炸裂，熱氣燎過眼睫，一陣酸癢。
阿也下意識揉了揉眼，再睜開時看見水道盡頭的拱形水門，門自動而開，露出黑漆漆的內裏。
浪花接連冒出，不容分說地馱著她奔向水門，軟如棉絮。
“嘩啦——”
所過之處，水墻登時合二為一，如來時那般風平浪靜。浪花停歇，阿也推門而入，被眼前怪異的景象震撼。
此時此刻，天地翻轉。
鏡湖在頭頂高懸，漣漪蕩漾仿佛飄渺雲波，而圓月在腳下仰臥，仿佛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孤島。
雲端之上，阿也嘗試邁出一步，落地的瞬間，夜幕驟然扭曲，一股熱意竄上來，仿佛被滾燙的巖漿澆洗，燙得立馬縮回。
“以天為地，以地為天，顛倒水火。”公子閑曾告訴過她。
這裏是……真正的陣眼。
上天即是入地，下海卻是飛升。
註視那座憑空浮在天地或海天之間的畸形肉山，足有小樓那樣高，表面布滿孔隙，呈現出青紫斑駁的顏色，像是吸滿洗筆水的墩布，時不時有針眼大小的白點鉆進鉆出，十分忙碌。
細看之下，每一點，都是蠕動的幼蟲。
而肉山的中心，那張臉被水泡得發青發白，差點沒認出來是古紅。
一根犀角洞穿眉間，尖端掛著微弱的紅光，仿佛一顆心在跳動，每每閃爍，都會吸引更多的白點擁來，啃食古紅飽滿的臉皮和鼓脹的嘴唇，露出被吮得幹幹凈凈的頜骨。
這就是他心心念念培養的饌蟲之術，到最後，連自己也成了其中一環。
“罪有應得。”識海裏幽幽響起一道聲音。
“不是說要冬眠？”阿也打趣道，“怎麽連古紅犯下的孽事都如此清楚。”
“沒辦法。”黑焰打了個哈欠，不情不願地顯出形來，“再不提點你幾句，你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黑焰現身的剎那，尖角上的紅光似乎明亮些許。一眨眼，又恢覆原狀，阿也瞇起眼，難道是錯覺？
“別看我，看它。”黑焰不客氣道。
“它？”阿也環顧四周，除肉山外再無一物，“你是說蟲巢？”
“那算什麽東西？”黑焰嘆了口氣，“隨手撚了便是……算了，看好了。”
這片天地似乎無法限制黑焰，它行動自如地飛向尖角，而附近的幼蟲似有所感，迅速躲進孔中，因而顯出那處紅光完整的景象——
那是一節小指長的四棱晶柱，被黑焰映照出透明的輪廓，內裏一條細線涓涓流動著，色澤沈郁，猶如幹涸的血痂。
聽見熟悉的冷笑聲，阿也猛地擡頭，看向黑焰。
它在晶柱前兇猛地跳動，仿佛舉燈照亮墳前的墓碑，並非為了緬懷，而是磨牙吮血，隨時準備將人刨出來，再施以極刑，圖個痛快。
阿也不由道：“你認識它？”
“豈止認識。”黑焰正要發作，話鋒忽地一轉，“與其打探這些，還不如先想想怎麽出去。”
被發現了。阿也眨了下眼，無辜道：“來都來了，你不幫我？”
“那就把殘魂都給我。”黑焰輕描淡寫，“替你掃清所有障礙，一勞永逸。”
“聽起來不太劃算。”阿也討價還價，“能不能多給點？比如長生不老之類的。”
黑焰又冷笑一聲。
“那好吧。”阿也作苦惱狀，右手探入甲胄的暗槽，抽出一柄飛刀，慢慢割開掌心。
血珠滲出來，只一點，散發的味道足以令幼蟲們瘋狂：它們爭先恐後地爬出安全的港灣，一節節收縮蠕動，不計一切代價前行，軟體摩擦孔洞，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果然以鮮血為食。阿也放下飛刀，輕輕地擠出一些，塗滿掌心，嘆道，最近用的太多，等回去了吃點好的補一補。
血的氣味彌漫開來。霎那間，整座肉山變成雪白色，好似被茸茸花草覆蓋，被風一吹，產出一批又一批的種子。
成團的軟白呱呱墜地，先是被灼熱的夜空烤幹，再堆積成山，源源不斷的幼蟲掉下來，壘在無數蟲屍之上，推出一條灰白小路。
這條路蜿蜒向前，逐漸蠶食圓月。
阿也不急不慢地將舒展掌心，見血塗滿飛刀兩側，滿意地擡起眼，二指夾住刀柄，瞄準晶柱——
脫手的瞬間，心驀然一縮。
“嗡！”
刃尖擦著晶柱大半沒入肉山，剩下的刀柄在餘力中狂顫。
“哢哢——”一絲裂縫爬上剩餘的尖角，三息之內，迅速擴大，如蛛網遍布整個蟲巢。
窸窣聲停下了，紅光驟然熄滅。蟲巢與小路亮起瑩瑩綠光，無數雙眼睛忽閃著，仿佛潛伏叢林的獸群，齊齊鎖定了來犯者。
“現在還來得及交易。”黑焰嫌棄道，“我可不想被蟲子爬一身。”
“真不幫我啊？”阿也可憐巴巴道。她學的那點招式對上人還好說，但在數以千萬計的蟲群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別裝了。”黑焰嗤笑一聲。
“行吧。”阿也撇了撇嘴，從儲物戒中掏出玉盒。
“多吃點，別死了。”黑焰幸災樂禍，正要鉆回去，卻見人打開玉盒，利落地抓起兩枚暗紅色的丹藥，丟進嘴裏，喉頭一滾。
意識到她吃了什麽，黑焰猛地跳起來，“你瘋了？！”
丹藥滑進腹中，像是生吞一把火。阿也伸了個懶腰，不愧是餘寰做的東西，藥效真夠勁的。
那條蟲路侵占圓月，一路攻來。等到了跟前，領頭的被她一腳踩爆，緊隨其後的被餘波震住，暫緩攻勢。
阿也撚手動指，仿佛磋磨一粒沙塵。腳下膿液四濺，被炎浪迅速蒸幹，腥氣不甘心地散去，留下點點白斑，像是曬海析出的粗鹽。
“瘋算什麽？”她勾唇一笑，“別忘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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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雲綺給她尾戒就沒安好心。阿也腹誹，明明雲弈就是引路人背後之人，她還裝模作樣地強留石磊一大戰力，想來是早有準備。
“初次見面，在下雲弈。”雲弈摘下冪蘺。
白紗輕柔地拂過她的右臉，是與雲綺的艷麗迥然不同的硬朗，劍眉星目，直到揭露另一半臉，皮肉被強行粘連，依稀可見爪痕，尤為可怖。
和雲澄頸上的傷一模一樣。阿也甚至能猜到都出自於那個被古紅生生吃掉的白一。
見人波瀾不驚，雲弈目露讚賞，“這幾年來，我第一次見有其他人走出此道。”
“哦？”阿也挑眉，“掌門費盡心思引我來此，難道只為此意？”
雲弈隱去笑容，下頜繃緊了，聲音沈下來，硬如磐石，像是要砸破這一湖平靜的水面，“想必你已經見過罪魁禍首了。”
“請指教。”阿也來了興致。
“三年前，隕星墜落，極境洞開，穆州因此覆滅，使得如今混元獸四處橫行，百姓哀聲載道，但歸根結底，那黑氣才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
林中有風呼嘯而過，悠悠卷起落葉，送往視野的盡頭。
阿也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地平線上夕陽將墜，山腳下炊煙升起，席……哦不，公子閑站在餘暉之中，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來一開始，他就揭曉了答案。
公子閑真的認識她，大概……不只是認識，甚至費盡心血引來隕星、制造極境、覆滅穆州，偏偏又附身席子瑞，潛進華宗——
他到底想幹什麽？
額角再度抽痛，阿也一手抱頭，強迫自己繼續深入。她直覺自己是知道的，但答案藏在霧氣背後，隱隱約約，呼之欲出，卻怎麽也突破不了。
“你能殺他。”
這一句仿佛驚雷降世，腦海裏一下空了。阿也猛地擡頭，在雲弈眼裏見到了面色蒼白、冷汗涔涔的自己。
沒有任何質疑，阿也知道雲弈說的是對的。
因為另一只手早在不知不覺間扣緊袖劍，哪怕她早已忘記公子閑是誰，但這一刻，從未有過的、強烈的殺意在心頭翻湧，幾乎化為實質，想將天地傾覆。
強行放松身體，阿也調勻吐息，微微頷首，誠懇道：“請指教。”
撥開層層枝葉，阿也跟隨雲弈繞過鏡湖一角，視野豁然開闊，對岸的大旗獵獵作響，忍冬迎風招展，而原本十六朵烈焰熄滅小半，人為的滿月光澤黯淡，不及天邊的弦月半分。
意識到烈焰熄滅的含義，阿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引得雲弈轉頭看來，直白道：“你與我想象的不同。”
“什麽不同？”阿也問，意識到什麽，挑起半邊眉來，“怎麽？以為我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那蛟龍上的叉，是我添的。”雲弈忽然道，“我看到了，你暴虐成性，手段殘忍，屠戮那十二人時，連眼也不眨。”
“惡有惡報罷了。”阿也幽幽道，反唇相譏，“難不成你指望一只不沾葷腥的白兔替你殺人？”
此言一出，雲弈眼神一冷，仔細審視她，像是預備拷問犯人，而阿也毫不畏懼地與之對視。
片刻後，仿佛達成某種共識，雲弈臉上的戒備退去，露出欣賞之意，坦然道，“還有什麽？想問便問。”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爽快。阿也盯住她手中冪蘺，“雲間派封鎖師祖辭世的消息，而你掩藏身形……難道是以師祖的身份待在這極境之中？”
“不錯。我在此以師祖之名牽制往生教。”雲弈道，“本想替師祖安頓晚年，但……”未盡的語意化作一聲長嘆。
難怪雲綺要強留石磊，避免曾見過師祖的他識出破綻。阿也接著道：“那甘棠師姐……”
雲弈腳步一頓，再度擡起，“是個聰明人，但太沖動了，貿然前去救人，落入白一之手。”
“白一？”阿也忽然想起那張被自己打碎的硬木面具，見雲弈看來，隨口道，“他被古紅吃掉了。”
“甘棠和他一樣，都是屍傀。”雲弈平靜道，“但她是我學那人手法炮制而成的第一個、也將是唯一一個成品。”
白一竟是如此來歷……屍傀之術，真是讓人死了也不得安生。阿也低聲問，“甘棠師姐是自願的麽？”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還有一口氣。”雲弈慢慢道，“她說她不甘心。”
不甘心麽？視線劃過雲弈剛毅的側臉，停留在額角暴跳的青筋上，阿也問：“掌門……也不甘心？”
“如何能甘心？”雲弈反問，“我身為一派掌門，在此地東躲西藏，若不是為了牽制往生教，當真以為我旁觀她人受難，能無動於衷？”
“我雲間派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何錯之有？可天道不公，降下災禍，我眼睜睜看著姐妹一個個離我而去……如何能甘心！”
說到最後，雲弈咬牙切齒，捂住左臉凹凸不平的疤痕，足有半晌，緩聲道，“到了，此處便是真正的陣眼。”
她雙手捏訣，送出一團瑩瑩綠光。光團隨風飄向湖心，緩慢綻放，化出三葉七瓣的青蘭模樣。
湖水翻湧，匯聚成山巒，又從中一分為二，讓出一條路來。月光照亮了湖底鮮紅的淤泥，發黃的碎骨與破碎的織物糾成一團。
“接下來的路，只能你一個人走了。”
強行打開通道顯然耗盡心神。雲弈氣息漸虛，額頭的汗一顆顆滾過傷疤，仿佛未盡的眼淚。
阿也忽然道：“我會殺了他。”
她很少許諾什麽，但對上雲弈的雙眼，驀地想起那天在鐵籠之中，馭菱下跪求她救卓清歌，磕破了頭臉，血流下來，流進執拗的眼裏。
其實她不懂那是什麽，但被那種眼神註視著，卻覺得自己仿佛一簇將熄的火種，在瀕亡之際被投入一把幹柴，於是再度熊熊燃燒起來，好叫所有人都瞧見，這死而覆生的烈焰。
雲弈一怔，含笑應允，“去吧。”
阿也點點頭，轉身踏上水道，頭也不回地走進湖心。
隨著腳步深入，水道由寬變窄，逐漸逼仄，以至於不得不踮起腳尖，側身通過。溫度逐漸升高，兩側的水墻由靜轉沸，冒出蟹眼大小的氣泡。
“咕嚕咕嚕——”
擦身而過的瞬間，壁中水泡被擾動，接連炸裂，熱氣燎過眼睫，一陣酸癢。
阿也下意識揉了揉眼，再睜開時看見水道盡頭的拱形水門，門自動而開，露出黑漆漆的內裏。
浪花接連冒出，不容分說地馱著她奔向水門，軟如棉絮。
“嘩啦——”
所過之處，水墻登時合二為一，如來時那般風平浪靜。浪花停歇，阿也推門而入，被眼前怪異的景象震撼。
此時此刻，天地翻轉。
鏡湖在頭頂高懸，漣漪蕩漾仿佛飄渺雲波，而圓月在腳下仰臥，仿佛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孤島。
雲端之上，阿也嘗試邁出一步，落地的瞬間，夜幕驟然扭曲，一股熱意竄上來，仿佛被滾燙的巖漿澆洗，燙得立馬縮回。
“以天為地，以地為天，顛倒水火。”公子閑曾告訴過她。
這裏是……真正的陣眼。
上天即是入地，下海卻是飛升。
註視那座憑空浮在天地或海天之間的畸形肉山，足有小樓那樣高，表面布滿孔隙，呈現出青紫斑駁的顏色，像是吸滿洗筆水的墩布，時不時有針眼大小的白點鉆進鉆出，十分忙碌。
細看之下，每一點，都是蠕動的幼蟲。
而肉山的中心，那張臉被水泡得發青發白，差點沒認出來是古紅。
一根犀角洞穿眉間，尖端掛著微弱的紅光，仿佛一顆心在跳動，每每閃爍，都會吸引更多的白點擁來，啃食古紅飽滿的臉皮和鼓脹的嘴唇，露出被吮得幹幹凈凈的頜骨。
這就是他心心念念培養的饌蟲之術，到最後，連自己也成了其中一環。
“罪有應得。”識海裏幽幽響起一道聲音。
“不是說要冬眠？”阿也打趣道，“怎麽連古紅犯下的孽事都如此清楚。”
“沒辦法。”黑焰打了個哈欠，不情不願地顯出形來，“再不提點你幾句，你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黑焰現身的剎那，尖角上的紅光似乎明亮些許。一眨眼，又恢覆原狀，阿也瞇起眼，難道是錯覺？
“別看我，看它。”黑焰不客氣道。
“它？”阿也環顧四周，除肉山外再無一物，“你是說蟲巢？”
“那算什麽東西？”黑焰嘆了口氣，“隨手撚了便是……算了，看好了。”
這片天地似乎無法限制黑焰，它行動自如地飛向尖角，而附近的幼蟲似有所感，迅速躲進孔中，因而顯出那處紅光完整的景象——
那是一節小指長的四棱晶柱，被黑焰映照出透明的輪廓，內裏一條細線涓涓流動著，色澤沈郁，猶如幹涸的血痂。
聽見熟悉的冷笑聲，阿也猛地擡頭，看向黑焰。
它在晶柱前兇猛地跳動，仿佛舉燈照亮墳前的墓碑，並非為了緬懷，而是磨牙吮血，隨時準備將人刨出來，再施以極刑，圖個痛快。
阿也不由道：“你認識它？”
“豈止認識。”黑焰正要發作，話鋒忽地一轉，“與其打探這些，還不如先想想怎麽出去。”
被發現了。阿也眨了下眼，無辜道：“來都來了，你不幫我？”
“那就把殘魂都給我。”黑焰輕描淡寫，“替你掃清所有障礙，一勞永逸。”
“聽起來不太劃算。”阿也討價還價，“能不能多給點？比如長生不老之類的。”
黑焰又冷笑一聲。
“那好吧。”阿也作苦惱狀，右手探入甲胄的暗槽，抽出一柄飛刀，慢慢割開掌心。
血珠滲出來，只一點，散發的味道足以令幼蟲們瘋狂：它們爭先恐後地爬出安全的港灣，一節節收縮蠕動，不計一切代價前行，軟體摩擦孔洞，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果然以鮮血為食。阿也放下飛刀，輕輕地擠出一些，塗滿掌心，嘆道，最近用的太多，等回去了吃點好的補一補。
血的氣味彌漫開來。霎那間，整座肉山變成雪白色，好似被茸茸花草覆蓋，被風一吹，產出一批又一批的種子。
成團的軟白呱呱墜地，先是被灼熱的夜空烤幹，再堆積成山，源源不斷的幼蟲掉下來，壘在無數蟲屍之上，推出一條灰白小路。
這條路蜿蜒向前，逐漸蠶食圓月。
阿也不急不慢地將舒展掌心，見血塗滿飛刀兩側，滿意地擡起眼，二指夾住刀柄，瞄準晶柱——
脫手的瞬間，心驀然一縮。
“嗡！”
刃尖擦著晶柱大半沒入肉山，剩下的刀柄在餘力中狂顫。
“哢哢——”一絲裂縫爬上剩餘的尖角，三息之內，迅速擴大，如蛛網遍布整個蟲巢。
窸窣聲停下了，紅光驟然熄滅。蟲巢與小路亮起瑩瑩綠光，無數雙眼睛忽閃著，仿佛潛伏叢林的獸群，齊齊鎖定了來犯者。
“現在還來得及交易。”黑焰嫌棄道，“我可不想被蟲子爬一身。”
“真不幫我啊？”阿也可憐巴巴道。她學的那點招式對上人還好說，但在數以千萬計的蟲群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別裝了。”黑焰嗤笑一聲。
“行吧。”阿也撇了撇嘴，從儲物戒中掏出玉盒。
“多吃點，別死了。”黑焰幸災樂禍，正要鉆回去，卻見人打開玉盒，利落地抓起兩枚暗紅色的丹藥，丟進嘴裏，喉頭一滾。
意識到她吃了什麽，黑焰猛地跳起來，“你瘋了？！”
丹藥滑進腹中，像是生吞一把火。阿也伸了個懶腰，不愧是餘寰做的東西，藥效真夠勁的。
那條蟲路侵占圓月，一路攻來。等到了跟前，領頭的被她一腳踩爆，緊隨其後的被餘波震住，暫緩攻勢。
阿也撚手動指，仿佛磋磨一粒沙塵。腳下膿液四濺，被炎浪迅速蒸幹，腥氣不甘心地散去，留下點點白斑，像是曬海析出的粗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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